秋叶原@DEEP

作者：石田衣良

第一卷

第一卷 书籍简介

    秋叶原@DEEP

    作者：石田衣良

    译者：贺静彬、韩云冬、于永梅

    残缺不全的青春

    一次惨烈的救赎

    光怪陆离的秋叶原大街、深不可测的网络世界、险恶的IT大鳄；

    现实世界步步杀机，一群边缘性格的少年，如何逃出生天……

    你们一直觉得现在的世界很不舒服，

    这是因为在你们的内心深处沉睡着一颗革命的种子，

    它可以改变世界，

    它可以给人民带来一个全新的时代。

    一个患有洁癖症和女性恐惧症的设计师；

    一个患有口吃的天才写手；

    一个时不时就会进入冻结状态的电子音乐家；

    一个患有疏离症的少年黑客；

    一个蜗居十年足不出户，一出门又患上回家恐惧症的法律专家；

    一个角色扮演咖啡厅的人气服务员、喜欢格斗技与迷彩服的美少女。

    这六个具有边缘性格的年轻人在秋叶原创办了一家IT公司“秋叶原@DEEP”，

    并开发出史上第一个人工智能搜索引擎“CROOK”，掀起了网络革命。

    就在此时，IT业龙头也想他们伸出了魔爪……

    石田衣良的世界一向充满黑暗和暴力，但正义与光芒才是真正的底色。

    小说中那些急切寻找自己的位置和价值的边缘少年，

    脆弱、孤独，却又蕴含着巨大的精神能量，

    虽有性格缺陷却又魅力十足。

    仿佛，只有在最残酷的洗礼中，他们才能找回自我！

    石田衣良IshidaIra

    1960年出生于东京，

    成蹊大学经济系毕业。

    曾任职日本广告公司，

    并以自由文案工作者身份活跃于业界。

    1997年以《池袋西口公园》

    获得小说杂志《ALL读物》第36届推理小说新人奖，

    并于2000年改编成日剧，

    由山下智久、长濑智也、洼冢洋介、妻夫木聪等人担纲主演，

    成为2000年日本最受欢迎的剧集。

    作品题材广泛，

    包括青春小说、

    经济犯罪悬疑小说，

    以及爱情小说等。

    《池袋西口公园》一书于1997年出版后，

    旋即登上日贩畅销书籍排行榜第一名的宝座，

    此后一路攻占连续剧、漫画领域，

    甚至影响日本新一代的精神层面，

    以“IWGP”的旗帜在青少年间引起一股热潮。

    目录

    [导读]《秋叶原@DEEP》的七大魔法程佳客

    序

    第一章水银蓝眼海豚零点热销

    第二章沙漠里的奇迹

    第三章刺猬网络

    第四章午夜的女子格斗

    第五章工蚁的觉醒

    第六章巨浪的命名

    第七章全球第七大魔王

    第八章牢笼密室

    第九章窃取CROOK

    第十章商店街上的颓废者

    第十一章宽吻海豚的复活

    第十二章六分裤后门

    第十三章愤怒的发帖人

    第十四章模拟倒计时

    第十五章秋叶原里的打工仔

    第十六章圣战I

    第十七章圣战II

    第十八章回归苍穹

    【导读】《秋叶原@DEEP》的七大魔法程佳客

    如果说武侠小说是男性的童话，言情小说是女性的童话，《秋叶原@DEEP》是谁的童话呢?

    六个年轻人，一起创业打拼，虽然历尽艰辛但终获成功。这样的故事听上去是不是很老套?但这么老套的故事，就是能够让读者大呼过瘾，它究竟有什么魔力呢?

    魔力之一：平民英雄满足YY

    在美国，最受欢迎的超级英雄是蜘蛛侠，其次可能才是超人、蝙蝠侠等。蜘蛛侠之所以受欢迎，是因为他的平民化。

    而秋叶原的六个年轻人，页面、文本框、大鼓、阿阳、泉虫和达摩，就是东京1200万人中普普通通的一群。但这六个人又身怀绝技，这就给了读者遐想的空间。

    说来好笑，英雄都是有些残缺的。超人、蜘蛛侠不敢以真面目示人，钢铁侠是个自大狂，绿巨人连人样都没有了。而秋叶原这几个年轻人，也没一个正常。

    页面患有严重的口吃、文本框有洁癖并且怕女人、大鼓会不定期抽风、阿阳成天以为自己被人盯梢、泉虫患皮肤病不能见光、达摩有自闭症不过总算好了。

    如果这几个人都能获得成功的话，人人都可以鼓足干劲大展身手了。

    就是要让你认为生活充满希望、人生充满挑战。

    现在社会，缺乏斗志、安于现状的人十之八九，他们并不是没有热情、没有理想，只是热情理想还不足以让他们抛开一切去为之奋斗罢了。

    也罢，不奋斗、不拼搏，还是可以看看小说，在虚构的想像中意淫一番。

    魔力之二：直击流行最前沿

    在东京，如果说银座是老头子们寻欢的地方，六本木聚集了大批的西方人，新宿是购物的天堂，那么秋叶原就是与时代尖端产业同步的地方。

    在这里，电子设备像猪肉一样被按斤吆喝，高科技产品比过气明星贬值都快。

    《秋叶原@DEEP》中还在用P4处理器，搁到现在就是被踢来踢去的球，花半个小时，能在街上捡出一套设备来，自己回家攒去。

    动漫是日本另一个支柱产业，而秋叶原则是全世界动漫迷们心目中的圣地。想买个手办吗?你能想到的动漫周边产品，秋叶原应有尽有。要是逛累了，还能在主题动漫吧里歇歇脚，除了喝杯咖啡，那些漫画杂志也是随便看，不尽兴不归。

    去年到东京出差，被好些人要求去秋叶原买个模型作纪念，结果病得一塌糊涂，哪儿都没去成。

    书中疯狂热爱动漫的美国佬，说明这种文化不仅仅侵入中国，也已经渗透到世界各地。

    魔力之三：宅男宅女很满足

    御宅族，指的是那些过度沉迷于某种事物，比如动漫、游戏，而不去接触其他的东西，完全封闭于自己的世界中，并且非常满足的人。男的叫宅男，女的叫宅女。还有腐女、干物女等一系列衍生，是个庞大的家族。

    随着动漫、游戏、互联网的渗透，一大群男男女女发现现实社会是多么可怕，人与人交流简直要了他们的命，干脆足不出户，待在家里想干什么干什么，岂不美哉?

    看过一则新闻，说的是四川一个宅女，成天窝在家里的沙发上看电视，由于长期不动，导致腿脚开始溃烂。而她怕家里人发现，天天用被子、靠垫等物品盖住自己的脚，还用保鲜膜包住，防止异味透出。结果还是没包住，家里人闻着不是味儿，才发现女儿两条腿已经异变。医生说，脚已经完全报废，生命都有危险，这个宅女索性也不看病了，回家继续包脚，生死未知。

    尽管有这种悲剧发生，御宅族的数量还在增加，他们用一些奇怪的言语沟通，创造了一些全新的词汇，并且打算把“宅”这个精神发扬光大。

    在《秋叶原@DEEP》中，几个年轻人都很宅，他们平日里就很少出门，出门也是直奔喜爱的电玩店、动漫屋、COSPLAY吧等宅男宅女聚集的地方。他们高声喊道：“我们虽然很宅，但是我们也能改变世界!”

    诚然，这只是小说，但是已经陷落的宅男宅女分不清现实和虚构，他们也以为再也不需要出门。

    魔力之四：我们都是神经病

    2008年11月22日，由总后卫生部组织、北京军区总医院牵头制定的《网络成瘾临床诊断标准》通过专家论证，“网瘾”首次被列为精神病治疗范围。

    根据《网络成瘾临床诊断标准》，网络成瘾是指个体反复过度使用网络导致的～种精神行为障碍。症状界定有七项标准，其中一项量化的指标是平均每天连续使用网络达到或超过六小时，而且这种症状达到或者超过三个月。

    不知道你怎么样，但我已经成了神经病。同样，页面、文本框、泉虫，他们也和我一样，无可救药。

    我每天上班八小时，必须面对网络，和人交流最方便的无非是QQ和MSN这两种及时通讯设备。下班以后，回家第一件事情是打开电脑，从一个网站流窜到另一个网站，新浪、搜狐、凤凰网这些门户网站会去看一下，天涯、猫扑现在去得少了，淘宝、当当逛得比超市还频繁。看看那些卫生部的专家，他们可能不需要到百度上搜索诸如“御宅族”、“秋叶原”这些简单的资料，但我一定得去豆瓣看看新书榜的评选进展到什么程度了。

    我估计，全国至少有2000万人和我一样，离开电脑就没法生活了，难道我们都是神经病?

    截至2007年12月，全球有12亿网民，美国2．1亿，中国1．62亿，目本0．86亿。

    其实，2008年6月底，中国网民数量已经达到2.53亿，而美国不会超过2．3亿，实际上中国网民规模已经跃居世界第一位。

    魔力之五：展望更舒适的互联网

    从约翰?冯?诺依曼发明计算机以来，人们总是希望计算机能多做一点、再多做一点，最好能像人一样思考、工作。

    计算机的能力确实很强，但它终究只是一堆0和1组成的数字怪物，石田衣良很好心地赋予它生命，给予它智慧，最后把它推进历史的洪流。

    早些时候，大家打开浏览器，会老老实实翻出抄写的网址，然后规规矩矩在键盘上输入那串英文字母。到后来，会用雅虎了，我的妈呀，原来有这么多网站，雅虎挺细心地帮你归好类，不过还是不够方便。

    突然有一天，发现一个叫做谷歌的地方，想看什么，在里面随便一打就会列出一大堆目录，有用得着的也有没用的，有用没用就得自己分辨了。试试看，在谷歌里输入自己的名字，看看有什么惊喜。

    更令人叫绝的是百度，不光能搜索网页，还能听歌、看电影、当百科全书用……这不，谷歌也不甘落后，这些功能一个都不许少。

    网民们是幸福的，他们永远不知道那一列网址后面的艰辛。

    CROOK这个搜索引擎，最后还是只能出现在梦中，因为人们不需要一个能钻到自己脑子里啃食思维的机器虫子。

    魔力之六：乱舞到荷尔蒙溢出

    没想到，这还是一部从头打到尾的小说。

    阿阳是女儿身，却被赋予最高战斗力，还屡屡让她穿得火辣性感去和人搏斗，可见作者的恶趣味。

    很多影视作品都涉及地下黑市拳，内容无不怵目惊心、惨绝人寰。但在石田衣良这里却打得甚是可爱。

    军用格斗技和拳击、柔道、空手道、散打一一交手，结果不光赢在擂台上，连专职格斗家都能撂倒。最滑稽的是白面书生文本框，花20天时间练了几下拳击，竟然能假扮武林高手踹人家大营。

    既然都知道这是假的，打得好看就行了，毕竟不是黄飞鸿不是霍元甲，只是个一米六不到的女生和一个书呆子。

    魔力之七：送给80后的21世纪童话

    以上这六项，无论是满足一个平凡小人物的幻想，还是让御宅族觉得“宅有理”，还是网虫们在阅读过程中产生了共鸣，都昭示了《秋叶原@DEEP》是一部童话这个不争的事实。

    童话并不是给小孩子看的，就像一开始所说，武侠小说是给男人看的童话，言情小说是给女人看的童话，而《秋叶原@DEEP》是给所有80后男男女女看的童话。

    你或许不是缺乏理想、循规蹈矩的小人物，不是每天沉迷于动漫卡通的御宅族，也不是一头栽进网络世界拔不出来的精神病患者，但你一定能在这部童话中找到属于你的那一份感动。

    我们是21世纪的领导者，同样也被这个时代改造，顺应时代产生的各种习惯、特质，都是合情合理的。

第一卷 一卷全

    序

    这是我的几位父亲和一位母亲的故事。

    他们对这个社会的机制极度不适应，却在不经意间开拓出一个崭新的时代。虽然他们势单力薄，极易受伤，却将自己的肉体和灵魂化为一个能抵御各种新型病毒的免疫细胞。

    干禧年来临之际，他们将在秋叶原@DEEP这个圣地相识。

    利用GPS全球定位系统锁定空旷的东京市中心，在距离市中心东北部2．5公里处再次聚焦，秋叶原的名字便会跃上屏幕。在屏幕上你会看到这个方圆约0．5平方公里的区域，由四条大街围成。南北延伸的是靖国大街和藏前桥大街，东西方向的是昭和大街和昌平桥大街。这个区域内的每一条大街小巷都有一个极富音乐般动感的名字，像秋叶原、外神田、神田须田町、神田练屏町、神田松永町、神田相生町、神田花岗町、神田佐久间町、神田岩本町。单单是这一串美妙动听的名字就足以使人们的审美神经兴奋到极点。

    然而，这里让人惊叹的还不仅仅是这些承载着历史的地名。这是一个弹丸之地，即使你用每分钟80米的超慢速度步行(并非每秒30万公里)，也可以在几小时之内踏遍这里的每个角落。而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这里竟是世界上规模最大、阵容超强的电器市场。大到十几层高的大型家电量贩超市，小到分散在国铁秋叶原车站附近只有两个公厕那么大的零部件批发店，这些数不清的大小商店经销的产品可谓琳琅满目，大小电器和配件应有尽有。

    毫无疑问，秋叶原就是“二战”后半个多世纪以来整个电子技术发展的活历史，因为这里的任何技术都不会消亡，只会升级换代，续写着这条街道的历史。你会发现已绝版的50年前美国产的老式音箱和三天前刚刚上市的新型主板都摆在店头，每件商品无论新旧都会折射出不同时期、不同技术的亮点。从电冰箱、洗衣机、微波炉等白色家电，到DVD影碟机、数码音乐放大器、DLP投影仪等新款音频视频仪器、大容量存储器、终端机以及数据库服务器等最先进的计算机产品，再到各种合法的、盗版的软件，各种产品一应俱全。当然，这里还汇集了各种规格的CPU和电脑软件，其规模堪称世界一流。

    这里的热销商品不仅仅有整机，还有内存条、存储器、精密电阻、电容器以及“二战”前的变压器、从东欧和中国进口的真空管等，小胡同里布满了这些令人眼花缭乱的零部件专卖店。在这些专卖店中，有10家店铺销售数百种直径和收缩率不同的热收缩管；20家店铺经营着十几种不同价位的带有无线传输功能的微型CCD照相机。所有这一切都集中在步行可及的范围之内，这在地球上任何一个其他地方都是难以想像的。而且，无论哪种商品都如同露天市场上随意堆放的西红柿、土豆一样，等着买主的光顾。

    这里出售的MO、DVD—RAM就像卫生纸一样廉价，而液晶显示器、硬盘则如同打折促销的烤肉；在别的国家被视为珍宝的四通道数字式存储示波器，在此地却被堆放在地下通道的一角，上面落满了灰尘，任由路人踢来踢去；内存条按“把”计价，二手电脑则以“公斤”出售。在秋叶原，高科技成了即用即扔的一次性商品，也许这就是对待高科技唯一正确的方法。

    不过，弥漫在这条街道上空的带电空气将会孕育出一个新生代，孕育出创造下一个千年历史的新人类。

    秋叶原，我和伙伴们的摇篮，父母辈们成长的圣地。

    秋叶原，你的名字使我心醉，让我震撼。

    秋叶原，年幼的父母们正由妈妈的妈妈引领，不久将邂逅于此。

    秋叶原，新世纪第一个圣诞节来临之际，在外神田的胡同里一个故事即将拉开序幕。

    接下来就请三位病态的贤者登场吧!他们就是我的爸爸——页面、文本框和大鼓。而我这个旁白，也要从桌面上暂时离开一会儿了。

    来吧!点击下面的图标，故事即刻开始传送。

    Search（搜索）

    祝大家搜索愉快!我的一位父亲曾说过，无论你在搜索时会得出什么样的答案，人活着就要搜索，而美好的人生就是一次成功的搜索。

    第一章水银蓝眼海豚零点热销

    @1

    “请您品尝我们的米酒。”

    一位身着银色紧身衣的米洒促销员端着托盘向排队的人们分发着装有米酒的纸杯。页面头上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窄檐帽，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半裸的胸部上那层鸡皮疙瘩，顺手接过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米酒，瞬时飘来一股酒曲的醇香。

    “那就……就……多……多……多谢啦。”

    页面只不过道了声谢，就这么紧张兮兮的，他面红耳赤地垂下了头。

    “给我也来一杯。”

    说着，文本框伸出了他那戴着三层手套的手，紧接着大鼓也接过了一杯。女促销员看着这三个人，面色有些惊诧，随后便恢复了那自然甜美的笑容，朝长队的尾部走去。大鼓望着女促销员紧身衣背后腰部上点缀着的左右摇摆的银灰色尾鳍说：

    “这小妞不错嘛。我看不亚于‘阿茜’店的阿阳呀。”

    文本框一边瞅着矮自己一头的大鼓，一边用消毒湿巾仔细地擦着纸杯口，慢慢呷了一口米酒，对那个女促销员不屑一顾，接着大鼓的话茬说：

    “阿阳的身材可比她强多了。刚才那小妞儿腿长得修长倒是挺漂亮的，不过，胯太宽了，要是放在展台上，一定是个又笨又蠢的木偶。喂，我说，今天来排队的这些家伙是不是都土得掉渣儿啊?”

    长长的队伍在十字路口拐了个弯儿，一直延伸到昌平桥大街尽头的黑暗中。夜幕笼罩下的秋叶原更显几分寒意。来排队的几乎都是清一色的年轻男子，有的冻得原地直跺脚，有的在玩便携式游戏机，每个人都安分地站着队。他们的着装也颇为相似，要么身着几年前流行的羽绒夹克，要么穿着隔热材质的马甲，人人肩上都斜挎着背包。

    页面惟恐再开口又会和刚才一样尴尬，于是默默地喝着米酒。因为他患有严重的口吃病，所以，只有在制作电子文本或输入信息时，页面才能够和正常人一样畅所欲言。哪怕对方是工作上最熟悉的伙伴，他口吃的毛病也改不掉。此时的他，没有再理会两个朋友对女促销员的品头论足，而是把目光投向了队列前头的霓虹灯。

    在电脑自选店密集的外神田街十字路口处，赫然立着一块巨幅电子招牌。淡紫色的正方形屏幕上闪烁着几个罗马字母“DIGICAPI”，是哥特式的白色粗体字，非常醒目。这就是数码城第十二家分店——秋叶原店——的店铺招牌。文本框也注意到了吸引页面视线的那块招牌，说：

    “手体是MBIOI吧，这设计不就是套用了UNIKURO的嘛，没什么新意。”

    美术设计专业的文本框对字体和各种图标的设计特别讲究，有时他嫌页面创作的文本字数太多，竟会逼他把其中三成的内容给删掉。说来也怪，文章就如同人的大脑一样，拥有一个完整的支持系统，哪怕部分信息大量丢失，但只要剩余的部分联系紧密，就仍然能够起到沟通的作用，而且沟通的效果往往会更好。不过，硬是要一字不差地规定为17字×19行，页面有时不免觉得他太过于格式化，因此，便给他起了个“文本框”的外号。没想到他本人倒挺喜欢的，还时不时地会与其他数字组合，用作上网的昵称。

    这时，队伍的先头开始拥挤和骚动起来，12号分店的卷闸门打开了，店员们个个穿着印有店名的短外衣，开始进进出出忙着准备开张，整个店头立刻洋溢起节日股的热闹气氛。大鼓开心地说：

    “哎呀，这不当学生了吧，排队等着零点销售还真有点吃不消呢。”

    大鼓的专长是制作电脑音乐，在制作网络游戏或者主页的音响效果和配乐时，这位矮胖子总是趴在键盘上操作。大鼓和文本框其实都有三个或四个汉字的名字，大鼓名叫方南驱，文本框的本名是宫前定继，哦，对了，页面大名叫岛浩志。不过，他们几个都有点儿怪，不论是互相称呼，还是自我称呼，几乎都不用这些学名，因为他们都觉得这些名字远离生活，太缺乏真实感。

    页面慢慢地环顾了一下充斥着店名的四周。在秋叶原的胡同里，本来已经熄灭了的电子招牌如同一个个要争抢硬件阵地的人工智能程序，争奇斗艳，散发着自身的魅力。诸如“咱的电脑”、“D级狂热”、“惊异”、“五彩纷呈”、“猫耳屋”、“热血王”等，这些个令人眼花缭乱的店名都是真实的，近似于日本现状的写照。

    三个人仍一步一步缓慢地向数码城12号店移动着。店里收银台附近摆着一张折叠桌子，上面叠放着装在银青色包装盒里的水银蓝眼海豚软件光碟。这种软件光碟只限定在秋叶原店专卖，而且今天是第一天公开发售，所以他们三人才专门来此购买的。

    DIGICAPI的正式名称为DigitalCapital，总公司是一幢半透明的方形彩色智能化大厦，就建在不远处的神田明神下大街上。这是一家靠制作和销售电脑软件以及相关书籍而迅速起家的新型网络公司。今年他们又推出了最走俏的邮件用软件“水银”系列，秋叶原的电脑发烧友们对“水银”的评价很高。这种软件把发送邮件的图标用金属色的海豚取代了以往的粉色熊和长耳兔。当你敲击键盘的时候，这只小海豚就会蜷缩到显示器的一角，变成一个可以歪歪扭扭弹出菜单栏上文字的水银球。

    队伍仍继续缓慢地向前移动着，这时，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站在离数码城15米远的电线杆下高声叫卖：

    “走过路过别错过啊，水银五彩海豚、水银红眼海豚，都有现货!”

    水银五彩海豚是九州某家分店的限定版，而水银红眼海豚则是神户某家分店的限定版。叫卖的人虽然说一口非常流利的日语，但从他那穿着长皮衣的体形以及脸型的轮廓都不难看出，他是一个老外。文本框热情地向他打着招呼：

    “阿吉达，生意挺火吧?”

    这个叫阿吉达的外围人敞开了皮大衣，在路灯的映照下，那黑色的皮衣如同蝙蝠的翅膀反射着路灯的光线，里面穿的是色彩艳丽的衬衫，下身一条水洗牛仔裤，裤脚卷着。他的这身行头在日本只有旧货店里才买得到。

    “不行啊，文本框，我的小本生意和今天的天气一样，冷清得很，冷清得很呦。”

    这时，大鼓低声问：

    “那个不法商贩不是叫安迪吗?”

    “安迪是盎格鲁—撒克逊人常用的名字，那是他向那些傻乎乎的女职员兜售从免税店弄来的路易?威登时用的假名，要知道他可是个印度人，真名叫阿吉达?百拉提普塔，他还曾炫耀说他的祖辈出过一位有名的哲学家呢。”

    听到这儿，大鼓便模仿搞笑组合中一位名叫三村的笑星的语气逗道：

    “哟，还哲学家呢，印度的哲学家又怎么啦?再说啦，难道真有这个人不成?!”

    文本框笑着冲阿吉达摆手，悄声说：

    “那我可不清楚，我只知道通过他什么便宜货都能弄到。”

    听到这儿，页面终于憋不住要发话了。

    “百……百……百拉提普塔是释迦牟尼时代的哲……哲……哲学家，是个彻……彻……彻头彻尾的怀疑论者，他认……认为，任……任何事情都不是绝……绝对的，是不……不能加以判……判断的。”

    文本框和大鼓耐着性子听着，不约而同地注视着眼前这位存储着百科全书般渊博知识的老兄，只可惜他的声音输出指令出了故障。

    @2

    三个人选好了水银蓝眼海豚，在收银台处准备付款。而真正掏钱的只有页面和大鼓，文本框并没掏腰包，他的那份是大鼓替他垫付的，这是因为在文本框看来，无论是钱还是店员的手都太脏，绝对碰不得。如果收银员是个女的那就更甭说了。

    “我眼中的女人，都是二维的。”

    这是文本框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口头禅。那些脸上抹了一层厚厚的粉底霜、上面却渗出了汗渍和那些指甲上涂着厚厚的指甲油、油彩下藏污纳垢的三维女人，更是文本框避之不及的。三人走出店外，文本框这时才如释重负地说：

    “那，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大鼓会心一笑，道：

    “去趟‘阿茜’怎么样?”

    文本框只在为数不多的几个地方才敢正视现实中的女性，而“阿茜”正是他喜欢的一个去处。对这个提议其余两人并不反对，三人便不约而同地沿着外神田那条胡同，朝芳林公园的方向走去。发烧友们依然在那里排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队，等着抢购水银蓝眼海豚光盘。

    在途中三个人路过一段正在维修下水道的施工现场。显然，那里为了在年前收工而不分昼夜地忙着赶工期。混凝土切割机发出刺耳的尖叫声，切断了崭新的柏油路面，路面上留下一大片泥浆。施工队的安全员冲着三个人摇了摇手电筒，告诉他们怎么走。

    “这里正在施工，请小心通行!”

    施工规模很小，只有一个安全员指挥行人过路。路上停放着一辆载重两吨的卡车。在马路对过可以看见一盏旋转的黄灯，还有一个身穿工作服的假人。假人的两只胳膊上按有照明灯，呈60度机械地挥动着。

    “喂，我说，你看大鼓不会有事儿吧?”

    文本框不放心地回头望着大鼓，页面也急忙转过身。不出所料，大鼓在过马路的途中就已经僵直在那儿了。他同曾经风靡世界的《艾比路》(AbbeyRond)唱片封面上的“披头士”做的动作一样，一只脚和一只手很夸张地定格在空中，整个人静止在马路上，视线茫然地望着那顶旋转灯和那个假人，只有嘴角在快速而有节奏地抽动着。

    “啊——他又犯病了。”

    文本框嘟囔着赶紧凑到了大鼓身边。这时，施工队的那位中年安全员喊道：

    “开什么玩笑，马路中间太危险啦!”

    页面立刻反驳道：

    “谁在开……开……开玩笑!他……他……他这……这是犯病了!”

    那个安全员像是看到了怪物一样惊异地瞅着页面和一动不动的大鼓。

    “啊，对不起了。快，页面，你抬着他的腿。”

    说着，文本框赶忙把双手伸到大鼓的腋下，页面则抬着他的大腿和腰部，两个人就像搬动一块和自己等身高的告示牌一样，把大鼓挪到了路边护栏的外侧。文本框叹口气道：

    “唉!这回又不知得过多久啊。”

    页面摇了摇头。说来也怪，大鼓什么时候死机，为什么死机就连他本人也不清楚。通常情况下，光亮有规律地闪烁、声音有节奏地时大时小变化，都会诱发他的病。但是，就连脑外科专家和精神科医生也弄不清其发病原因，所以，即使那些对治疗癫痫病有特效的新药也无法医治大鼓的怪病。

    从发病到恢复可能是20秒，也可能是两分钟，甚至两个小时，在这段时间里，大鼓在他那凝作一团的脑子里一味地数着拍子，把轻柔的八分之六拍的华尔兹圆舞曲分解成五百小节或五千小节。大鼓此时的大脑就是一个任由节奏和数字舞动的无人的抽象世界。

    文本框和页面只好无奈地坐到冰凉的护栏上等待他的恢复。这时，文本框深有感触地说：

    “唉，我们哪，三个凑一块儿才勉强算个正常人。我呢，觉得这个世界太肮脏；你呢，脑子里有那么多思想嘴里却道不出来；而眼前这

    小……”

    说着，文本框不由地伸出他那戴着三层手套的手揉搓着大鼓的头。

    “他现在呀，也一定在一拍一拍地数着布鲁克纳或者马勒创作的伟大交响乐呢。我倒是希望他今天能选择巴赫什么的。”

    页面慢慢地点了下头，作了个深呼吸，这是他每次要发表长篇大论时的规定动作。

    “一……一点儿没错。肯定是音……音……音律均匀的前……前奏曲什么的。不过，正因……因为这……这样，他创……创作的鼓……鼓……鼓乐，才会那……那么棒。”

    页面说的千真万确，在大鼓创作的电脑音乐中对鼓乐的处理可算是别具一格，还曾有不少瑞典、荷兰等国家的乐迷在听了他创作的鼓乐之后，发来邮件表示欣赏和赞誉。他谱写的八连音、十二连音短奏曲鼓声清脆悠扬，旋律优美自然。

    “世……世……世上哪有十……十全……十……十美的人啊?”

    “是啊，哪儿有啊。页面，我去自动售货机那儿买罐咖啡，你要喝什么?”

    “我来个炭烧咖啡。”

    “好的，好的，大鼓也跟咱们要一样的行吧?”

    说着，文本框起身，这时他才意识到，刚才用自己的手抓过大鼓的胳膊，还摸过他的头。于是，他皱了皱眉头，取下肩上的背包，又一次掏出崭新的白手套，把最外层的手套摘掉后，卷了卷塞进洗衣袋放回包里。接着，他又换上了一副新的，然后，冲页面微笑道：

    “酷不酷?”

    “十……十全十美的人，是……是没……没……没有的。不过，你的洁……洁癖是无……无可挑剔的。”

    “咖啡我请了。”

    说着，本文框摇摇摆摆地朝远处亮灯的自动售货机那儿走去。文本框走路时双肩会习惯性地上下抖动，有点儿像自由泳。页面呼出白气，不禁想起他们三个人不可思议的相识经历。

    虽然他们从事的是数字化劳动，但差不多处于最底层，每天勉强维持生计，不过他们三人的齐心努力总算闯出了一条路子。因为在当下IT行业一片荒寂的原野中，能勉强糊口或许已经是不错的了。游戏开发商也一再压缩开发新游戏软件的计划，而曾经盛极一时的企业网页开发设计也缩减到鼎盛时期的一半。现如今他们三个人的工作主要是替别人在电脑上输入一些垃圾一样的采访记录和技术资料，而输入这些并非自己原创的东西也实属无奈。

    页面看着一脚在前一脚在后定格在那儿的大鼓，俨然一个精致的木偶，不过从他那抽动着的嘴角和呼出的股股白气中能判断出那是个活生生的人。尽管对即将到来的新的一年还没有任何打算，但只要三个人靠吃这碗饭还能继续生存，就很满足了。突然切割机又传来一阵刺耳的切割路面的声音，页面掩着耳朵，看着硬邦邦僵立在一旁的大鼓，赶忙脱下身上的粗呢大衣给他披上。

    那天晚上，大鼓45分钟之后才恢复了意识。由于这会儿既不是和客户谈生意的紧要关头，也不必急着赶完手头的工作，所以两个朋友耐心地静候着他的回归。唯一难耐的就是这12月的严寒，页面和文本框来来回回去了三趟自动售货机，喝光两罐咖啡，还消灭了秋叶原有名的罐装大杂烩，大杂烩里的味道好坏不一，但是热热的汤汁和鱼丸子还是相当不错的。

    一直举在空中的手和脚一下子复了位，大鼓终于复活了，问：

    “我是不是又飞了?这回多长时间?”

    文本框看了看液晶手表。这块手表很独特，在表盘下方有一个可以用自动铅笔尖儿进行操作的迷你键盘，这块数字腕表在20世纪80年代曾风靡一时，可现在已经成了滞销货。

    “嗯，没多久，不到一个小时。”

    “谢啦，这衣服还给你。”

    大鼓叹了口气，把粗呢大衣还给了页面，他也同页面和文本框并肩坐在了路边的护栏上，用颤抖的声音说：

    “今天，我脑子里的节拍太激烈了，我差点都跟不上节拍了，是七分之五和十一分之九的呢，看来我对红极一时的革新派摇滚乐实在是知之甚少啊。”

    大鼓的乐感和节奏感的确无与伦比。文本框把已经凉透了的咖啡递给他，大鼓接过来一饮而尽，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快，咱们走吧!”

    “你今天还是回去好好歇着吧。”

    大鼓没有理会文本框的话，边走边说：

    “飞的时候，我可真饿坏了。再说，即便回去，房间也像冰窖一样，而且大家还不是整夜玩游戏吗?”

    页面、文本框，还有大鼓都过着单身生活，他们三个没有家眷，也没有什么人可以称得上是自己的朋友，当然，女朋友这个词对这三个人来说更是外星球的语言。

    于是，三位贤者缩着身子默默地朝那家叫“阿茜”的店走去。

    @3

    成人美少女游戏专门店已经关灯歇业了，店铺的侧面有一个楼梯口，灯火通明。入口处装饰着红色的霓虹灯管，闪着幽幽的光芒，店名“阿茜”显得尤为抢眼，在店名的下面安放了一个投射出蓝光的聚光灯，写着“24小时营业、角色扮演咖啡厅”。在秋叶原，昼夜营业的大众餐厅少得可怜，所以，那些错过末班车的软件编程员以及为了零点热销而来的发烧友们总早格外青睐这家店。

    楼梯两侧贴满了动画片里的人物，大鼓走在前头，率先上了楼梯，拉开咖啡厅的玻璃门，顿时，玻璃门那咔哒咔哒的声音回荡在狭小的空间里。

    “欢迎光临!”

    一位女服务员立刻笑脸相迎。她身穿黑色百褶灯笼袖连衣裙，外面扎了一条白色花边围裙。夏天的时候，女服务员们打扮成白衣天使的模样，戴一副胶皮手套，身穿没膝的手术用白大褂，看来是最近才换成现在这身女仆服装的。

    “阿茜”是家女服务员进行角色扮演的咖啡厅，经常会有许多来自全国各地的网民前来光顾，是秋叶原一带小有名气的去处。在这里，咖啡的价钱和普通咖啡店没什么区别，不同的是，这里的顾客都体谅服务员，空杯子、鲜奶盒等都亲自动手收拾。

    时间已经是凌晨2点多了，但是咖啡厅的上座率仍有八成以上，一身女仆打扮的女服务员在前面引路。这时，跟在后面的大鼓死死地盯着服务员迷你裙下的白色紧身裤；文本框则不安地环顾着四周；而走在最后面的页面则饶有兴趣地观察前面两位老兄的反应。屁股刚粘到塑料椅子上，文本框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今天，阿阳来了没?”

    戴着蓝色隐形眼镜、身材娇小的服务员立刻收起笑容，满脸不耐烦地说：

    “知道了，知道了，找阿阳是吧?等着!”

    说着，她“啪”的一声把三本菜单扔到桌子上，便转身离开了。大鼓不平地说道：

    “喂，刚才的女孩儿，有点儿像《破坏魔定光》里的寇奈，我觉得挺不错呀。”

    “你呀，太过于迁就了，又不是谈朋友，当然要选最好的版本了，别忘了咖啡的价钱可都一样哎。”

    页面任由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他从背包里掏出B5纸大小的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了上，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本文件，只有通过电脑，他才能和别人一样自如地交流。页面的手指如同十只小鸟聚集在键盘上，它们时而用力地啄着，时而齐声呜叫，一同警觉地观望着，源源不断地把一个个信息发送出去。输入充信息以后，他马上把电脑转向大鼓和文本框，屏幕上跳出一行四号明朝体字。

    “总算可以歇口气了，我都快冻成冰棍了，快给我点一份海带茶和烤紫菜套餐，我也赞成文本框说的。阿阳虽然言谈举止有些粗暴，但给人的视觉美是无可挑剔的。至少是我有生以来见过的最漂亮的女孩，而且也没有二维、三维之类的不同。”

    文本框兴致勃勃地说：

    “对吧。像大鼓你这样对声音特敏感的人眼光太差啦，简直不值一提，哪有什么审美意识啊?”

    “你连升音还是降音都不懂，一个毫无乐感的人还真大言不惭呢!”

    页面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文本框和大鼓PK。这三个人相互问恶语相向，如同寒暄问候一样，早已是家常便饭了。突然间，“咣”的一声，一只装满冰水的杯子落在了桌子上，杯子里的水随着震动洒了一桌子，页面赶紧挪开电脑。

    “久等了!”

    阿阳没有理会桌子上散开的水迹，从容地又放下了两杯。三个人顿时哑口无言，只足呆呆地盯着这个如从天降的女服务员。在所有的女服务员中，阿阳的扮相绝对与众不同。

    只见阿阳身穿联合国维和部队派往索马里的海军陆战队的作战服，裤子是防水透气的森林迷彩，脚上穿着同材质的战靴。她上身脱去了宽松的短大衣，只是穿着一件苔藓绿的T恤，上面罩了一件防弹背心。或许是为了防止刘海儿掉下来，宽宽的脑门上架一副美军用的防尘眼镜，歪歪扭扭地反射着天花板上的灯光。

    “点什么?”

    冷冰冰的声音掉在了湿漉漉的桌子上，文本框避开阿阳的目光，说道：

    “三份海带茶和烤紫菜套餐。”

    “知道啦!”

    阿阳低着头，在点菜单上填写所点的套餐。这时，文本框借机用眼睛的余光把眼前这个身着迷彩的女服务员仔细搜索了一遍。身高看起来不足一米六，即便是按日本女性的标准也不属于高个儿。不过，她脑袋很小，只有麦当劳的巨无霸汉堡那么大，精致五官的每个部分似乎都经过了精心设计。一双丹凤眼在她那有限的脸部空间里显得有点儿大，纤细的鼻梁上配有一个小巧的鼻子，双唇圆润而富有个性，皮肤光洁白皙，如同刚做好的半透明塑胶娃娃。未施粉黛的脸颊上透着淡淡红润，真是人面桃花。阿阳的脸部轮廓充满了强烈的视觉冲击，不仅有阳刚之气，还有一种阴柔之美，五官的完美组合真可谓珠联璧合。

    不上班的时候，阿阳常常到武术馆或健身中心去健身，所以身材匀称健康。胳膊和肩部并非骨感得如同金属框架，而是胖瘦恰到好处；腹部和腿部虽然有衣服遮盖，想必也一样富有弹性；而胸部也丰满坚挺，绝不亚于晚间电视节目中那些一边傻笑一边跳绳的C杯巨乳偶像们。

    常来咖啡厅的低品位发烧友们总是对阿阳垂涎三尺，而阿阳则保持着孤傲。向对越战空袭般的礼物轰炸，阿阳根本不屑一顾。曾有个跟踪她的编程员被她一脚踹断两根肋骨，吓得再也不敢露面。阿阳已成为秋叶原一带的偶像，在这个小圈子里，阿阳是象征着美丽与战斗的女神。

    她写完菜单，并不理会三个人，便转身离开了。看着身穿野战服远去的屁股，文本框说道：

    “今天这身棒极了，以前穿的那身海湾战争的沙漠迷彩也很不错。”

    页面掏出手机，和电脑连上后，从收藏夹里选定“阿结的生命导航”，连上了网。在一旁观看的大鼓说：

    “不知阿结还在不在线?”

    页面点了点头。这是一个咨询人生的专业网站，好像是一个人经营的，可几乎24小时在线。他们之间很少用邮件联系，而是同时在线聊天。

    网站的主人好像不打算与其他的网站竞争点击率，没有设定任何链接，仅仅是靠大家口碑相传吸引了少数认真的网民。这三个人的相识也是缘于这个网站。

    屏幕呈现出深蓝色的主页，很容易让人联想起大海的深处。上面没有任何广告。页面的顶端闪现着银白色的网站名，名字下面有一行英文口号：

    THEONLYWAYISUP.

    英文字下边没有任何区间划分，都是用来聊天的。一行接一行的字如同从大海深处浮出水面一样闪现在屏幕上，充满难以言表的张力。这时，阿结从蓝色的液晶屏深处游出，是一只宽吻海豚，它摇摆着身体，似乎在确认页面是否在线。或许就因为水银蓝眼海豚太像这只海豚，他们三个才为了久违的零点热卖排了长长的队。这时，聊天开始了。

    阿结：“早啊，页面，好久不见，工作怎么样?”

    页面：“马马虎虎，还混得下去。现在，两个‘铁杆’也在身边呢。”

    坐在一边的文本框着了急，赶忙抢过电脑，敲击着键盘道：

    文本框：“工作嘛，还算顺利，准确地说，感觉有点儿清闲。”

    阿结：“是吧?你们三个虽然各自都有些问题，不过都很有实力。”

    接着，大鼓慢慢地敲击着键盘。

    大鼓：“我在新出的CD里给你的海豚写了首曲子，回去以后用附件给你发过去。”

    阿结：“太好了。你们，还在外面?”

    页面：“嗯，在秋叶原。我们正泡在角色扮演咖啡厅，打算等着乘头班电车。”

    笔记本电脑的电源线一直延伸到放在地板上的背包里，里面有页面亲手做的二号镍氢电池，一共有两节，用透明胶带缠在一起。尽管电池的质量没有厂家担保，不过，比专用的正版备用电源便宜、耐用。电脑的光标有节奏地闪烁着，又传来了新的消息。

    阿结：“你们三个可是我的骄傲呀。”

    突然，阿结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这种情况很少有。页面抬眼看了看对坐的两人，敲击着键盘。

    页面：“谢谢，过奖。你的语气不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儿?”

    阿结：“我每天都倾听很多人讲述他们的苦恼，他们大都不如你们，很难付诸实际行动，几乎每个人都意志消沉，陷入自身的泥潭，苦闷挣扎，难以自拔。”

    页面：“不过，我们三个人也都是因为有了你的帮助才有今天的。三个无可救药的家伙，如果没有你的介绍，我们肯定会像以前那样无依无靠、一事无成。”

    文本框和大鼓也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的画面。在画面的一角，阿结的海豚在顺时针不停地追着自己的尾巴。阿结发来的新信息是一大段，很长很长。

    阿结：“我的工作只是倾听不同人的困惑，并把这些杂乱无章的文件进行整理而已。这种做法或许可以解决一时的烦恼，但是地雷依旧存在，问题得不到根本的解决。他们谁也不肯浮出水面，也看不到明亮闪烁的海面，他们依然居住在大海深处，如同浮游生物或者鱼类的尸体。”

    阿结对任何烦恼向来都会积极应对，从不轻易抱怨，可是那一夜，阿结却显得异常消沉。

    页面：“看来，我今天倒成了心理咨询师了。其实，清扫本身只是把垃圾堆积起来，运走而已，而垃圾并没有从世界上永远消失，总和也没有发生变化。人的烦恼也是如此。不过，话又说回来，哪怕解决不了问题，只要把烦恼转移到心底的某一处，也能感觉神清气爽，能做到这一点其实就足够了。”

    阿结回应了一个苦笑的符号，跟着，文本框接过了键盘。

    文本框：“你一天到晚免费陪聊，而且尽是些闹心的事儿，一定压力很大。偶尔和我们聊一聊，好好放松一下吧。”

    阿结：“说得也是啊。对了，我有件事儿求你们。”

    文本框把电脑还给了页面，页面口吃很严重，但是考虑问题的头脑却为三人之首。

    页面：“说吧，只要我们做到的。”

    阿结：“我想让你们代替我去帮助一些有困难的人。说实话，目前我这里有两个人，一个是编程员，一个是曾经长期闭门在家的男子。你们能否想办法帮助他们慢慢自立起来?”

    听了阿结的话，三个人相互对望了一下。是的，眼下他们的收入刚够勉强维持三个单身汉的正常生活，可如果再新增两个人，恐怕有些困难。

    于是，大鼓说道：

    “你们怎么想?眼下仅仅我们三个就够紧巴的了，再多两个人的话……”

    文本框犹豫看说：

    “嗯，不过，节省点，应该问题不大。我和大鼓可以在买器材上省下一些。收入嘛，尽管增长不多，但是，确有进账。而且，我们又不是想成为比尔?盖茨、中込威之类的富豪，是吧?那页面，你看呢?”

    他说的中込威是数码城的年轻总裁。

    文本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现……现在的活儿，有……有……有时候也有、有点儿应付不……不过来，我正在寻思我们是否该……该马上成……成……成立个公……公司，如果他们能力不……不错就再好不……不……不过了，要不，先……先找个时间面……面试看看……看看再……再说吧?”

    两个人默默地点了点头，页面的手指便飞速地在键盘上跳跃着。

    页面：“我们正琢磨着想干点什么，已经计划成立公司。我们能否和这两个人和睦相处还说不好，所以，找个时间让我们先见一面吧。像我们这种情况，人际关系等同生命，要生存下去，必须相互依赖。还有，见面的时候，我们非常希望你也在场。”

    页面他们谁也没有见过现实生活中的阿结，而且，在经常登录这个网站的群体中，阿结也一直是个神秘人物。

    阿结：“嗯，好的。这两个人中，泉虫实力不错，是个编程员，年纪不大，这个网站全都是他帮我搞的。他还是个黑客高手、网络安全专家，有他的加盟，相信一定会增强你们的集体实力。”

    文本框看着屏幕说道：

    “哦，编程序的人大多数性格怪异。不过，既然那么能干却又迷恋网站制作，看来这人一定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就……就像我们三个……个?”

    三个人不由得大笑起来。这时阿阳端着托盘走了过来，没好气地放下海带茶和装有烤紫菜套餐的盘子。她一瞥见深蓝色的屏幕便大叫起来。

    “这不是‘阿结的生命导航’网站吗，现在在线吗?”

    页面点了点头，阿阳一听“在线”，马上挤到他们中间。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文本框措手不及，赶忙转移了视线，本能地绷紧身上的每一根神经。通常，如果有女人近在咫尺，文本框就会有这样的条件反射，而且，只要超过15分钟，他身上就会起满红色的湿疹，奇痒难耐。

    阿阳一把从页面那里夺过电脑，开始敲击键盘。键盘上她的手臂处隐约可以看到少年才会有的那种富于弹性的隆起肌肉。

    阿阳：“早啊，阿结。”

    阿结：“啊?阿阳，你怎么也在那儿?”

    阿阳：“快告诉我，在这儿的三个家伙都是什么人呀?”

    阿结一时语塞。只有海豚在屏幕上四处游动，好像是在拖延时间。此时，页面担心自己口吃的毛病败露，没敢吱声，而文本框则急于逃离眼下这种恐怖的局面，只有大鼓还勉强维持着一个正常人的基本机能。

    “噢，你也知道这个网站啊?”

    “嗯，最近刚迷上的，常常得到阿结的关照。”

    终于，海豚退回到了画面的一角，阿结发来了新的信息。

    阿结：“在你身边的三个人多多少少都有点儿疾病，不过，他们个个都是出类拔萃的电子商务专家。同时呢，他们还是我这个网站的优秀毕业生，当然现在已经不需要我了。他们当中，页面搞文字创作，文本框搞设计，大鼓主要从事音乐创作，三个人正联手创业呢，而且干得相当不错。”

    看到这儿，阿阳用怀疑的目光逐一审视着坐在包厢里的三个人。

    “哦，既然阿结这么说，那一定没错啦。那，也算我一个吧。”

    阿阳没等三个人作出反应，就径直敲起了键盘。

    阿阳：“麻烦你帮忙说说行吗?把我也算作一个成员。这三个人怪怪的，如果有我在的话，在为人处世方面一定会处理得更好。你都没看见，他们现在都紧张死了，谁也不吭声儿。”

    大鼓一看阿阳发的信息便惊叫道：

    “啊?阿阳，你在网上还女扮男装!”

    “不然，一旦被人知道是女的，就会有很多讨厌的家伙上来搭腔，要么让你发张照片，要么问你年龄、胸围什么的，太闹心了。”

    阿阳的话逗得页面哑然失笑。屏幕上又闪出了一条新消息。

    阿结：“嗯，这个主意不错，而且，阿阳在我所有接受过咨询的人中算是比较出众的。”

    页面：“那，他有什么特长没有?”

    看着页面的问题，阿阳耸了耸肩，马甲上的口袋摇晃着，上面镶嵌的金属亮片相互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响声，戴在低低的胸口处的银色的员工牌，也翻了过来，闪着银光。

    阿结：“哎呀，这个嘛，听说他会格斗技，而且还是个高手呢。这可能对你们用处不大。不过，他会骑摩托车，所以开车替你们跑跑腿儿应该没有问题吧。”

    这样的话，以后骑摩托车办事儿要经济多了。这时，文本框背对着大家说道：

    “身材不错。”

    阿阳顿时面露狐疑。接着，大鼓问道：

    “你是什么意思?我们可不是培养模特。”

    文本框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道：

    “我没意见，不过，阿阳的确可以做网站上的模特。”

    身着迷彩装的阿阳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撇着嘴冲着文本框冷笑道：

    “我才不会像网上暴露狂的傻妞们那样说脱就脱呢。”

    文本框重新转过身来，但目光还是回避着阿阳，低着眼看着桌面。

    “所以说嘛，如果能够好好利用阿阳的整体形象，我来搞设计，页面做好文字工作，大鼓再配上相应的音乐，我们完全可以制作一个超强实力的阿阳偶像网站。而且，阿阳也只是照片上的模特，日记呀、给粉丝们的回信什么的都由页面你来写，你以前不就当过明星书籍的代笔人吗?更何况，让页面来写，肯定会比阿阳在些网上冒充某个男人的口气写出来的东西效果要好得多。”

    对这个提议，大鼓显得没多大兴趣，说道：

    “可是，网络偶像通常都是免费的，而且，现在每个网站上都随处可见。仅靠这个就能赚钱?如果广告收入太少，我可不愿意干。”

    文本框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大声道：

    “这你就不懂了，数量越多就说明需求越大。而且，现在网站上的那些东西绝人多数都是出自外行的粗制滥造，真正出自专业高手的佳作难得一见。”

    页面若有所思，接着开始敲击键盘。

    页面：“现在下线一会儿可以吗?”

    阿结：“好的，请便。我会一直在线。”

    页面随即新建了一个文本窗口，接着便飞快地敲起了键盘，速度要比他的语速快好几倍，按键时传来一串坚实而又厚重的敲击声，中间没有任何间歇。

    “还记得刚才我说过想开展新业务的想法吧，文本框刚刚提到的不是按件计费的外包项目，而是可以直接向客户推销影像和信息的一步高招。这不需要太多成本，不如我们先做做看吧。阿结不是也说过吗，不管采取哪种形式，哪怕是仅仅把脸露出水面奋力挣扎也好，只要是能够浮出水面，并凡坚持下去，有朝一日一定能学会游泳的。”

    文本框和大鼓读着页面输入的信息，一旁的阿阳一边睁大眼睛看着他们，一边压低声音问大鼓：

    “喂，我说，难道他不会说话?”

    大鼓摇了摇头。听了阿阳的话，页面“唰”地一下从脸红到了脖子，接着，他深深地吸了口气说道：

    “我，不知道为什么，只……只要是一说……说……说话，就会结……结……结巴个不停，不过，打字交……交流，绝……绝……绝对没……没有问题。”

    听到这儿，阿阳一脸惊异，接着问道：

    “那，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不敢正眼看我的那位老兄，又是怎么回事儿?”

    此时，文本框正面向咖啡厅的白灰墙，蜷成了一团。大鼓赶忙解释道：

    “他呀，洁癖，对女人和不洁之物绝对恐惧。”

    “是吗?那还常来这种地方?”

    “这里的女孩都是概念上的，只要外表形象说得过去，什么性格呀、健康状况呀都无所谓。再说了，为什么喜欢来这里你管得着吗?”

    阿阳抱着双臂点了点头，对着大鼓问道：

    “那，你呢?”

    大鼓一时窘于回答，文本框便一边换手套一边回答到：

    “他呀，癫痫病，走路的时候也会突然发作。今天就是，在来这儿的路上犯病了，一只手和一只脚在空中足足停了45分钟才恢复正常。”

    “他犯病的时候，你们就一直在路边等着?”

    “那可不，边喝听装咖啡、吃着关东煮，边等着。”

    页面用指尖敲着桌面吸引大家的往意力，然后开始打字，输入完信息以后，把电脑的屏幕转向大家。

    “阿阳，没错，我们三个都有病，当然了，谁不想治好自己的病呢?可实际上很难治愈。但是，阿结曾告诉我们，不管有什么病，都要积极地面对生活。现在我们之间已经形成了一种默契，相互间真诚容纳彼此的缺点，互相帮助。所以，如果你不能认同我们的话，就不可能与我们融为一体。另外，工作方面，我们有足够的能力完成客户的订单，尽管目前各自的水平还有不足，但是我相信今后我们会有更大的发展。”

    文本框本能地避开阿阳，快速地读着字幕，并不时点头。大鼓那圆圆的脸上流露出腼腆的笑意，而一旁的阿阳也垂下了胳膊，顺势高高地挺起了胸脯。

    “自己到底能做什么，我也说不好。病倒是没有，不过，由于这副长相，自小就遭遇过怪异的眼神歧视，曾经被坏人跟踪过，也曾被星探骚扰过。当然了，能像橱窗里的装饰偶人一样过一辈子或许也没什么不好，但是，我不愿意，成名和自我，我更喜欢后者。而且……”

    那一夜，阿阳第一次面露犹豫。片刻，她盯着放在桌面上的双手说道：

    “刚才听了你们之间的事儿，我真有点羡慕呀。在这里上班的女孩们，大家相处得都很不错，彼此很开心，很愉快，但是，没有人会在寒冷的冬天在路边等我，一等就是大半夜。可是，你们却很自然地做到了，不是吗?”

    三个人不约而同地点了下头。这时，文本框开玩笑道：

    “这算什么，有一次更狠，在一家公司刚谈完事儿，他就来病了，害得我们在人家会议室里摸黑等了三个多小时。”

    阿阳不禁笑出声来。

    “明白了，我决定和你们一起等。当然了，我会尽可能远离你的视线。”

    那一天黎明，在三个人和阿阳交换了手机号和邮箱地址的那一刻，大家才感觉彼此算是真正认识了。之后，页面又登录到阿结的网站，把他们和阿阳之间的事儿详细地告诉了阿结。接着，大家又轮流和阿结聊天，一直聊到天亮。

    当电器街那狭窄的上空呈现出透明的蓝色时，这四个人才走出咖啡厅。各自打道回府。

    第二章沙漠里的奇迹

    @l

    第二天，几个人开始为办公室选址忙碌起来。由于其他三个人都有自己的工作，而且他们又不善于跑东跑西，所以，选址的事儿阿阳便主动承担下来，每天抓紧上班前的时间，到秋叶原附近的房屋中介公司去咨询。

    选择办公地点有两个条件：一是在秋叶原周边，二是租金低廉。价位定好以后寻找地点就容易多了。果然功夫不负有心人，两天以后，阿阳就找到了一处木质泥浆结构的二层楼房。地点位于外神田三丁目，是一座三十多年的老房子。以前好像是一家酒馆，墙上依然挂着一个金字招牌，上面用毛笔写着“鸟越酒店”。一楼的酒馆似乎已经停业很久了，冷藏柜之类的设备都已撤走，现在成了无人售货商店，大白天也总是亮着荧光灯。屋子里三面摆满了各种自动售货机，所有听装饮料都卖特价，110日元。大鼓看着眼前的各类自动售货机说：

    “这周围24小时便利店可不多，要是租这房子的话，以后夜里买东西就方便多了。”

    文本框坐在屋子中间的长椅上，感概道：

    “嗯，有点儿寒酸，不过倒和我们挺配的。快，上楼看看办公的地方吧。”

    阿阳拿着二楼的钥匙，顺着一头的木质楼梯，领大家赶忙上了二楼。大鼓低声说道：

    “这里活脱脱一个泥浆结构的木质地牢，有点像恐怖电游啊。”

    阿阳没有理会他，径直打开了防盗门。

    “听说以前遭过贼，门是刚换过的，进来吧，就这儿。”

    页面第一个走进房间，大概有十六七平米的样子。里面空荡荡的，门的正对面和临街方向开有两扇窗户，窗框是木质的，地面铺着便宜的塑胶地砖，墙上装饰了一层胶合板，上面好像贴着一层壁纸，被烟熏得有些发黄了。

    “喂，这里边的门是干吗的?”

    文本框在走廊里大声问道。阿阳回答说：

    “走廊的尽头是卫生间，旁边说是楼下自动售货机专用的仓库。”

    大鼓在房间里踱着方步道：

    “哎，没有洗澡间啊。”

    “废话，那还用说，要不怎么会这么便宜呢?”

    页面好像有话要说，于是阿阳和大鼓便竖起了耳朵。

    “电……电……电话线呢?”

    “普通的电话线已经有两条，说好了不够的话可以随便拉。我说，页面，你拿的是什么?”

    “啊……啊，这……这……这个嘛……”

    说着，页面从手提的纸袋里拿出了一个薄薄的纸盒。

    “我……我想用这……这个做……做公司的门……门……门牌。”

    说着，页而打丌盒子，里面装着电源线、交流转接器，还有一个30厘米左右的黑色显示器。大鼓赶忙说道：

    “这个呀，我知道，在秋月电子那家店有卖的，一个3000日元。”

    页面点了点头。阿阳不解地问道：

    “什么呀这是?”

    “是出……出租车上用的发……发光二极管式显……显……显示器。稍……稍等会儿。”

    这时，文本框走了进来，探头瞅着页面带来的这些东西。页面刚一插上电源，显示器上立即出现了一行左右滚动的绿色点线。

    mailto:AKIHABARA@DEEPAKIHABARA@DEEPAKIHABARA@DEEP

    AKIHABARA@DEEPAKIHABARA@DEEPAKIHABARA@DEEP

    名字连续滚动三遍之后，显示器停止了滚动，名字变为闪烁。文本框好奇地问：

    “这是什么名字啊?”

    页面转过头回答到：

    “用……用作咱……咱公司的名字，怎……怎么样?公司名和网……网页，都用一……一样的地……地址，行……行不行?而且，这……这个名字我以前注……注……注册过。”

    大鼓说：

    “嗯，读起来音感不错，而且，好像还可以用作乐曲的名字，我还从没写过公司的歌曲，看来这次可以试试。”

    “嗯，我也觉得挺好，再说了，秋叶原又是我们几个相识的地方，那，文本框，你觉得呢?”

    文本框正站在远离阿阳的地方，应声回答：

    “我觉得无所谓，只要是把活儿干好，名字之类早晚会应运而生的。”

    听罢，阿阳兴奋地把钥匙串儿扔向了低矮的天棚，接着迅速一个左刺拳冲向空中，一把将其抓在手里。

    “那就这么定了，咱们公司就叫mailto:AKIHABARA@DEEP

    AKIHABARA@DEEP。天哪，太棒了，我都有些等不及了。”

    于是，大家就开始忙着把出租车用的显示器安在办公室的门上，通电后二极管便开始闪动着绿光。新公司就这样迈出了第一步。之后，四个人又开始忙碌起别的事情。

    ***

    秋叶原是战后靠大量销售低廉价位电器产品而名声渐起的，所以，在这里，如果不追求品牌，就可以弄到物美价廉的任何东西。一行四人来到了位于地铁银座线末广町站附近的一家二手家具店。在家具店门前的人行道上，旧办公桌椅堆积如山，不知是哪家公司淘汰下来的，设计样子都差不多，每一件标价也都不过几千日元。

    四个人各自选定了自己用的桌椅，并和店家说好第二天送货上门。现金结账后，大鼓出了店门说道：

    “嗯，感觉有那么点儿意思了。不过，最关键的东西——电脑，怎么办?要不，咱们去电器旧货店看看吧?”

    文本框摇了摇头，说：

    “那儿不行，有个地方可以花一样的钱买到更好、更新的机器。”

    页面也表示同意。阿阳不解地问：

    “那，在哪儿呀?”

    “我说的那儿不是商店，而是个不一般的印度人。我上午就打过电话了，走吧，看看去。”

    “真是佩服，我一直在秋叶原这儿打工，但今天到的地方都是头一回呢，你们怎么知道这么多怪地方的?”

    文本框和页面在前面带路，他们朝电器街那条主干道走去。在单向三车道的中央大街两侧，家电量贩店的高楼鳞次栉比，在薄暮下，栽种着钺杏树的人行道远远望去如同嵌于谷底一般深邃，而由各种原色霓虹灯装饰着的店铺名称则争先恐后地向路人展示和炫耀着自我的存在。

    四个人接下来的目标是万世桥十字街口附近的LAOX电器量贩店，穿过JR国铁高架桥再向前走不远就到了。远远地，在量贩店大楼四、五层的外墙处，分别用韩语、英语、阿拉伯语等几种文字赫然写着“免税”两个大字。在量贩店前面，数十台新款数字电视如城墙般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所有的电视画面都在播放着晚问6点的整点新闻，经过造型师精心雕琢的新闻主播正露出一个职业的微笑，默默地冲着屏幕点头。

    他们远远地就看见了阿吉达，他比周围买东西的顾客要高出一头，而且，正一动不动地站在商店门口光线最亮的地方，四下里张望着。阿吉达白天办公的地点就在这家LAOX免税店前面的街面上，如果和客人有事儿要谈，他们就会到附近的咖啡厅。

    一看到页面他们四个，这个印度商人便满脸堆笑地向他们打招呼：

    “嗨，文本框、页面、大鼓，哟，今天带着一位美女呀，瞧这身打扮，怎么着?是要上战场哪?”

    这一天，阿阳穿着一身巷战都市迷彩服，深灰色混凝土截面上杂乱无章地散落着钢铁股黑色的残砖断瓦，这一身装束使得阿阳那丰满匀称的身体与秋叶原的街景融为一体。

    “这位是我们的新成员，她叫阿阳。怎么样，我要的东西没问题吧?”

    阿吉达一笑，露出了长长的门牙，看上去觉得有点儿凶巴巴的。

    “放心吧，包在我身上了。装Windows系统的电脑四台，其中一台配有2l英寸高清显示器，还有一台服务器，两台路由器，对吧?不过，你们…的价钱太低了。”

    大鼓问道：

    “文本框，你不用Mac系统吗?”

    “啊，不用了。文件转换很麻烦，而且如果不用QUARKEXPRESS的话，Mac和Windows哪个都无所谓了。”

    在路人的眼里，高大的印度人和身着迷彩的少女都是难得一见的另类，吸引了不少过路人的眼球。这时，页面靠近文本框的耳边，低声问道：

    “你……你到底跟他……他说了多少……少……少钱?”

    文本框一边冲阿吉达笑，一边不露声色地低语道：

    “一共15万日元。”

    一听这个数，大鼓兴奋得低低吹了声口哨，很短，但音程和尾音节奏鲜明。这时，摆放在量贩店前面的电视正播放中东地区某个爆炸中心的场面，似乎又是一次误炸，究竟是孤儿院还是恐怖分子的弹药库，看电视的人谁也说不清。阿吉达目不转睛地盯着画面上的那片废墟，说道：

    “既没有完美的空袭，也没有完美的买卖啊。可我上有老下有小，我还得养活全家啊。好吧，文本框，20万日元成交。”

    文本框耸耸肩膀说：

    “我们呢，也是刚创办公司，正是用钱的时候。当然啦，等一切步入正轨以后，我们一定会成为你的大客户的。怎么样?一口价17万。”

    阿吉达深深地叹了口气后，伸出了他那只毛茸茸的右手，文本框用他那戴了三层手套的手毫不犹豫地迎了上去，二人紧紧相握。

    “买卖成交!明天上午送到这儿。另外，再帮我们找找，看有没有复印、传真、扫描、打印等多功能一体的机器。”

    阿吉达低眼看着纸条，满脸兴奋地问：

    “预算呢?”

    “五六万吧。”

    “你呀，绝对是个做生意的天才，干脆辞掉工作和我一起干得了。”

    当天晚上，阿阳说她要回角色扮演咖啡厅上班，就先走了。阿阳离开后，他们三人也在秋叶原站分了手。他们不光要创办新公司，同时还必须做好正常的工作，不然连最起码的日常生活都难以保障。临近年末了，在秋叶原百货商店前面的广场上，各种促销活动搞得热火朝天，吸引了一波又一波的人群。商品更是应有尽有，物美价廉。万能蔬菜刀同时另配有五种菜刀、菜板，外加圣诞节特别推出的柠檬榨汁器和葡萄酒开瓶器，一整套喊价7800日元，诸如此类。店家这种以最优惠价位推销更多商品的经商热情，为这个城市营造出无限的生机。诚然，无论科技多么进步，新的发明创造都将会是人们永远的追求，这一点毋庸置疑。

    @2

    第二天早上，天气特别冷，这样的天气在近年来总是暖冬的东京很少见。上午不到10点，四个人先后来到无人售货商店楼上的办公室。阿阳强忍着暖风里不时散发出的呛人烟味儿，把暖风开到了最大。

    不久，送货的车到了。一辆载重两吨的货车最先把办公桌椅送来。开车的是个日本人，两个中国人模样的搬运工穿着运动服，搬桌子上楼梯的时候，嘴里叽里呱啦地好像在说粤语。

    大约用了10分钟，货车就卸完桌椅开走了。大家便七手八脚地忙着摆放办公桌。本来还算宽敞的房间在靠左右墙各放了两张桌子后，只剩下了中间一点儿地方。四个人正忙着整理办公桌的时候，响起了敲门声。原来是阿吉达正从门口探进那张长脸东张西望。

    “早啊，送数码匹萨饼的来啦!你们几个挺能的，竟在这个地脚租到了房子。”

    说着，阿吉达冲楼下招呼了一声，一个印度人很快把装着电脑的纸箱搬到了二楼。Gateway、DELL、HP、IBM、东芝等，纸箱上印有不同商标的品牌。纸箱刚搬完，页面、阿阳，还有大鼓就迫不及待地冲到自己的箱子前，文本框把一个信封递给了阿吉达后也急切地打开了自己的Gateway电脑箱。纸箱上印有黑白花纹，类似奶牛身上的那种。一旁的阿吉达不慌不忙，认真数着货款。文本框今天为了干活方便，特意换上了手术用的胶皮手套，搬出主机，拿掉套在电脑外面的保护塑料后，对阿吉达说道：

    “这个，不是MacG3吗?我说，阿吉达，还是Windows更好吧?”

    只见透明的塑料外壳下，一个绿色的苹果商标映入眼帘，似乎可以闻到迷人的香气。身着长皮外套的印度小商贩把钱放进内兜里，不以为然地笑道：

    “这个绝对没有问题，等你安装好以后就知道了。如果有问题，你就来LAOX找我，我的东西可以百分之百包你满意。再见!谢谢啦。”

    说完，阿吉达就蹬噔噔地下楼离开了。大鼓说道：

    “我这儿，康柏的箱子装的却是索尼的机器，怎么搞得乱七八糟的。”

    大鼓办公桌上放着的青灰色15寸显示器看起来和VAIO有些地方相似，阿阳盯着看了一会儿，说：

    “这个，可不是什么索尼，英文拼写不一样，瞧，是SOMY呀。”

    文本框听后大笑起来。

    “哎呀，管它呢，一定是哪个公司故意设计的。赶快先插上电源看看性能。”

    大家各自开始忙活着安装电脑了。前后仅用了约一个小时就装好了。最浪费时间的倒是打开包装箱和最后收拾包装箱。将服务器和四台路由器与四台电脑联机后，一切就绪，每台电脑都显示着WindowsMe的初始画面。这时，文本框说：

    “这样一来，Mac的外壳、英特尔的CPU，再加上微软的操作系统，整个一个杂牌军。”

    大鼓打开系统文件夹，查看了一下CPU的时钟脉冲数以及内存和硬盘的容量。

    “别说，这个的确是索尼的仿制品。不过，要是真像数据显示的那样，速度还真够快，质量也没什么问题，而且所配的声卡也还说得过去。”

    阿阳一看自已的IBM箱子里装的机器什么商标品牌也没有，就吃惊地说：

    “这都是些什么呀，包装箱、品牌名，还有这箱子里的东西，都是胡乱拼装在一块儿的，不会是用从哪儿偷来的零部件组装的吧?”

    页面正在打字，与此同时，大家各自的电脑上出现了相同的信息。

    “不会的，应该是东南亚一带的公司用剩余零部件组装的机器，不是偷来的。当然了，Windows系统肯定是盗版的了。”

    文本框看完后说：

    “现在的电脑市场早已不再是哪个大公司独领风骚的时代了。这些东西，虽说都是最新型的机器，但是就像随处可见的踏板轻骑一样，早已成了低科技产品。只要能弄到主要部件，再贫穷的同家也能生产。现在，全世界不起眼的电脑作坊早已不计其数啦。”

    大鼓把电脑里设定好的提示音更换成鸭子的尖叫声，一瞬间，打破了办公室的安静。

    “说的没错，技术发展得太快，我们好像又回到了最原始的丛林中了，产品应有尽有。虽然那些惟利是图的业界老大们举步维艰，而对我们来说则是绝好的一个游戏场所。”

    页面举手示意大家注意，他又开始输入新的信息。

    “这样一来，就产生了一个新问题，咱们就来讨论一下公司的事。现在，业界都表示随着IT产业趋向泡沫化，网络电子商务的标准已经发生了变化。下面，让文本框给我们讲讲。”

    这时，文本框才意识到阿阳就坐在自己身边。他迅速把椅子远远拉到桌子的一头，回答道：

    “以前，在这个行业干事儿，关键是第一时间创建自己理想的网站，并最大数量地占有用户，只要拥有了一定的用户数，哪怕不赚钱也会得到相应的好评。但是，自从IT泡沫崩溃以来，标准就不同了，不仅得确保用户数，还必须盈利，把利润计算在内才行。好了，以上就是我在经济新闻网站上看到的内容，汇报完毕。”

    页面笑着说：

    “谢……谢……谢了哈……哈。”

    阿阳和大鼓也装出鼓掌的样子，页面接着又开始敲击键盘。

    “不过，我觉得那样好像也行不通。”

    阿阳透过页面的肩膀不解地问道：

    “为什么?再说了，公司的目的就是赚钱，mailto:AKIHABARA@DEEP

    AKIHABARA@DEEP不也一样?又不是搞慈善活动的。”

    “话是没错，不过，网络里最值钱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呢?我希望大家仔细想想。”

    阿阳嘟囔道：

    “是信息资讯吧?”

    此时的页面在键盘上侃侃而谈，信息不断地出现在四个显示器上。

    “其实，我一直在想，是否能构建一个可以免费提供有价值信息的平台，同时还能创造出利润。当然，要做到这一点的确很难。以前取得成功的网络商务几乎都是借助外部资金的参与，如股票上市或资金合作等形式。而只靠单一的网络商务获取利润的情况几乎闻所未闻。”

    文本框摘下胶皮手套换上了习惯的三层手套，这才以轻松愉快的口吻道：

    “说的一点没错儿，单靠网络商务，我们公司肯定会夭折的。页面，你一定有想法了，快，跟我们说说吧。”

    页面用力地点了点头，又敲起了键盘。

    “创建公司，咱们可以从一开始就反其道而行之，限制盈利，控制规模，追求无名，只要可以确保我们的正常生活，同时有能力帮助和我们一样的人群，这就是我们的最大目标。如果把大企业比作一颗大钻石，那我们甘愿做构成钻石的碳素分子中的一个基本粒子，甚至不惜做基本粒子的一个成分。就像一种叫羽虱的虫子那样，仅仅有一点面包屑就足以过冬。咱们也不必为了公司利益费尽心机，更不必拼命努力，我们可以事事顺其自然，如果中途坚持不下去了，就马上让它关门大吉。”

    文本框故意把目光避开阿阳，说：

    “如此说来，真是有些令人振奋。不过，名义上是公司，我倒觉得更像是非营利的民间组织。”

    大鼓把椅子转向了文本框。

    “难道你想成为大款啊，小心翼翼地过着西装革履、保镖成群的日子?天天担惊受怕的，你绝对受不了。”

    “我倒不是那个意思，既然都是工作，赚钱有什么不好?”

    页面又有话要说。他那有力的键盘声顿时让大家安静下来。

    “当然，我的意思不是说不要利润，不过有一点大家别忘了，现在试图通过提供大量无用信息来获取暴利的做法已经过时了。IT泡沫已经崩溃，大家可以借机好好想想怎样重新做好网络。就在15年前，经常上网的人几乎仅限于科学家和搞技术的，而网络仅仅是一个交流的工具，他们之间为了搞研究，可以通过网络相互免费交流各种资料和数据。那时候，根本没有什么利用网络牟取暴利、诈骗钱财的不良现象。我很希望能够再回到当初那样。现在已经有了可以实现彼此共享的软件，像以前那样大企业暗箱操作的现象已经没有了。所以，我感觉到现在的网络正呈现出一个新的趋势，这就如同千里迢迢回游故乡的大马哈鱼一样，新的网络电子商务正在重返网络兴起的初衷。而咱们公司也应该顺应这种潮流。”

    文本框略显迟疑地点点头。

    “噢，这么说来，你是要建一个所有人都可以免费登录的信息乌托邦了?那里的居民淳朴善良，那里既不存在登载儿童尸体的写真网站，也没有选评自杀的网站。但是，这样的话，靠什么盈利?怎么才能在这样一片荒漠中创造出奇迹，让它开花呢?”

    一直默不作声的阿阳这时大声说道：

    “沙漠里怎么啦，不是也有仙人掌开花吗?”

    页面冲着阿阳会心一笑，接着手指又回到键盘上。

    “说得太好了。而且，就咱四个人，哪怕能开出一朵小小的花也就足够了。咱们可以从先前说好的偶像网站着手，慢慢做，边做边摸索，看看到底该做什么。对咱们来说，工作这种方式应该是对这个世界最美好的问候了。”

    从桌子的一端传来了一阵大鼓指尖儿那有节奏的敲击声，是三十二分之一拍，这是大鼓兴奋时的一贯表现。

    “最美好的问候，嗯，听起来不错嘛。”

    “我问你们，平时都干什么呀?”

    阿阳的问题让文本框不知该从何谈起，他想了想后回答说：

    “我们每周为三家企业更新网站信息，还有，不定期为企业搞搞宣传、有时也做一些动漫或电影赠品的DVD—ROM光碟编制，而图像资料的非线性编辑一般都是大家分工作业，页面负责原稿和字幕，我负责美术设计，大鼓主管音效。忙的时候一周得连熬三个通宵。对了，你的音质不错，下次不妨做做旁白什么的。”

    听到这儿，阿阳不禁满脸佩服，说道：

    “老实说，我的确觉得你们三个有点儿怪来着。不过，现在看来，阿结说的没错。”

    大鼓斜着眼看阿阳，说：

    “所以说嘛，要和我们成为朋友，你还真有胆量。”

    “这个嘛，也是因为我现在太无聊了，真想逮着谁狠揍一顿。而且，从在‘阿茜’咖啡厅看见你们几个起，我就觉得你们的气质和其他那些网民不一样，到底怎么不一样，我也说不太好。总之，感觉你们挺棒的。”

    这时，文本框坐在阿阳办公桌对面，背对着墙说道：

    “你再怎么表扬，我们也不稀罕。”

    “得了，你以为你说我漂亮我就高兴了，看你那德性吧。”

    一阵笑声过后，大鼓适时地跑到楼下自动售货机，买来了热乎乎的听装咖啡。于是，四个人就用这440日元经费庆祝了公司的诞生。

    的确，听装咖啡随处可见，伸手可及，但是它的醇香和甘美只有人类才可以感知和体验。

    之后，我的父辈和母亲又继续闲聊并讨论着工作上的事。

    @3

    那天深夜，页面在自己家里登录了“阿结的生命导航网站”。阿结还和往常一样，一个人在深蓝色的显示屏上等待着。海豚在空旷的界面上欢快地游来游去。页面静静地敲着键盘，液晶的海面上立刻浮现出第一个信息。

    页面：“今天好像有点儿冷清呀。”

    阿结：“是页面吧?网站的壁纸设定成海底蓝色，感觉真好，让人很放松。对了，你们和阿阳相处得好吗?”

    页面：“嗯，不错。文本框嘴上不饶人，但好像也挺开心的。”

    阿结：“太好了。不过，你们三个的确有些地方很特别。”

    页面：“嗯，这话阿阳也说过。我自己倒是觉得我们和别人没什么两样。”

    阿结：“不对，我说了你可能不爱听，不过，我总觉得你们有种能给人带来轻松、愉悦的魔力，或许你们比我更适合做人生咨询。”

    页面：“我今天就是为这个向你咨询的。”

    阿结：“是嘛，你找我咨询，可真少见哟。”

    页面凝视着显示屏沉思了一会儿后，手指便开始不停地在键盘上跳跃起来。

    页面：“我想和你聊聊我们打算开展的新业务。和其他三个人说的时候看似信心十足，而实际上我还是心里没底。工作毕竟和嘴说不一样，不能仅靠理论，理论上讲得通的东西，实际行动起来未必可行，对吧?没有人能够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而且也没有人能对自己选定的前进方向有十足的把握。我有时候会对前途感到一片迷茫，就好像在沙漠中失去了指南针一样，不知该如何是好。”

    阿结：“你能说得再具体些吗?”

    于是，页面把白天在新办公室和大家商量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阿结，这一次输入的信息足足占满了显示屏的一大半。慢慢地，页面发现在向阿结讲述的过程中，自己的想法也逐渐有了头绪。

    阿结：“在荒漠中让花开放的办法啊，我觉得，关键在于花种的选择。现在的你甚至可以采用你自己所不齿的伎俩来达到这个目的，让花儿在荒漠里开放。但是，别忘了，花儿是有生命的，无论什么花都有其独特的理念和独特的栽培方法，而且这些都是事物的自然规律。如果你考虑到了这些，那么你就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去选择方法，而且绝对不会出错儿。”

    页面：“不过，我担心我们选择播种的地方根本没有阳光。”

    阿结：“这可不是二进位式的逻辑思路，生命不是绝对的。即使好地花儿也会生病，也可能种子有问题而不发芽什么的，但是，我对你们绝对有信心。”

    页面：“那，为什么呢?”

    阿结：“到我这里来诉说烦恼的人前前后后有几千人了，慢慢地，我已经能够分清什么人已经茁壮成长，什么人还没有走出阴影了。页面，你虽然有时会迷惘、会烦恼，但我坚信你是一个朝自己的人生目标勇往直前的人。”

    页面：“哦，是这么回事儿啊。看来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呀。”

    阿结：“我要是个算命先生就好了，那样的话，我就会告诉你：‘你前途无量，在办公室里放上一个黄颜色的东西，会给你带来好运。’不过，在我内心深处的确一直有个声音，说你绝对可以，只是你太过于谨慎，偶尔可以和文本框商量商量，他有时遇事比较果断。”

    页面：“嗯，他的确有时候语出惊人。像什么创建一个阿阳的偶像网站之类的，都是他想出来的点子。”

    阿结：“啊?男的也可以做偶像网站?肯定长得很帅气。唉，能跟他见一面就好了，可惜。”

    页面没有挑明阿阳是个女孩儿，这是因为，页面觉得如果阿阳想让阿结知道自己性别的话她自己会说的。于是，页面向阿结提议：

    页面：“下周二大家聚一聚吧。一块儿叫上你曾经提起过的那个编程员和一直闭门思过的那位，大家见见。我们手头的工作也告一段落了，有的是时间。当然了，非常希望你也能来。”

    阿结：“你的提议不错，我同意。”

    页面：“北出口的篮球场已经拆了，秋叶原已经没有一处让人感觉舒服的开放场所了，就在上野公园见面好了。两点钟，上野公园正门集合，行吗?我负责发邮件联络其他人。如果情况有变，请发邮件给我。”

    阿结：“嗯，想想看，我还一直没和大家见上一面呢。”

    页面：“我们几个也特想见见你。”

    阿结：“别抱太大希望噢。”

    页面：“这可是我们四个的共同心愿。我们一定会让你大吃一惊的。”

    通过网上接触，对页面的口吃、文本框的洁癖和女性恐惧症，以及大鼓的癫痫等基本特点，阿结都了如指掌。但是，见到现实生活中的三个人阿结究竟会作何反应，页面他们也充满了好奇。而且，还有一个假扮男生的阿阳。接着，页面又输入了新的信息。

    页面：“我想再次对你说声谢谢，谢谢你介绍我们认识，谢谢你经常鼓励我们。如果没有你，我们或许早已孤独地倒在荒凉的沙漠中，成为一具网络游民木乃伊了。如果没有你，我们几个一定碌碌无为，迷失了人生的方向，虚度年华，最终消失在另一个世界。你不是一片黑麦田，而是网络这片茫茫大海深处的一个出色的守望者。今天，文本框和大鼓都不在，就由我代表他们再次谢谢你!”

    说着，页面另起一行把字号调大了一倍。

    “真诚感谢你!”

    海底般深邃的显示屏上，许久没有回应，只有阿结的光标在不停地闪烁着，页面本能地感觉到屏幕的对面阿结在流泪。在虚拟的网络中，人们都是在百无聊赖地虚度时间，而数百个小时中，难得有这样心心相通的瞬间。也正因为难得一遇，所以才有更多的人在经历过后，就越来越沉溺于网络中，欲罢不能。过了好一会儿，阿结回信了，好像是用一个手指在打字，画面上出现了一个个文字串，如同从海底深处闪动着浮出水面的气泡一样，饱满而又充满灵性。

    阿结：“应该道谢的是我。幸亏有了你们，我才能好好活到现在。帮助别人其实也是在帮助自己，我在鼓励大家的时候，其实也是在告诉我自己，‘再加把劲儿啊，’‘累了就歇歇吧。’啊，越说我越盼着周二的聚会早些到来呢。希望是个好天，干脆做个‘扫晴娘’，长大以后我还没做过呢。”

    页面：“好啊，我也做个穿着从林迷彩服的‘扫晴娘’。”

    阿结：“嗯?为什么是穿迷彩服呢?”

    页面：“这个嘛，等到了那天你自然就明白啦。就这么说定了，两点，上野动物园。”

    于是，页面下了线，此时窗外的天空已经呈现出了黎明时分的橘黄色。或许是因为冷的缘故，天空如晶莹的冰块儿一样清澈无比。页面怀着思念的暖意，戴上眼罩，进入了梦乡。

    @4

    动物园前面的广场上，人影稀稀落落，喷泉周围栽种的榉树叶子早已掉光，针一样尖尖的树枝直冲向天空，在向阳处，鸽子也失去了夏目的热情，相互簇拥在一起。

    四个人比约定时间早五分钟赶到了动物园，大家坐在正门一侧的长椅上。天气预报说傍晚有雨，此时的天空有点儿阴沉，不过，好像不会下，明亮的天空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小山顶。这时，远处走过来一个身穿白色运动装的少年。文本框摸着下巴说道：

    “那个，应该是咱们等的人吧?”

    那个少年头上顶着个宽檐帽，戴着一副镜面太阳镜。他一走近四个人，就像谁欠了他的钱似的，气呼呼地问道：

    “谁是页面先生?我是阿结介绍来的，叫青濑泉虫。”

    “你……你是泉……泉……泉虫啊，我……我就是页面。”

    这时，云端忽然间露出了阳光，泉虫赶忙躲进了树阴下。他的手和脖子是那么白，如同煮干了的牛奶。

    “就是阴天也不该外出的。”

    说着，他迅速摘下太阳镜，露出一张端正清秀的脸庞，只是，那双看着大家的眼睛红得像兔子一样。

    “因为缺乏黑色素。我是天生的白色变种。”

    泉虫微微一笑便又恢复到一脸严肃，重新戴好太阳镜。大鼓问：

    “听说你是个挺厉害的编程员，多大了?”

    “16，我觉得这和年龄没关系吧?”

    文本框看着其余三个人，饶有兴趣地笑着说：

    “这小子说不定挺有来头呢。哪个学校的?”

    白白的脸颊堆起了一丝笑意，少年回答说：

    “学校里都是些笨蛋，我干脆中途退学，所以，我应该算是初中毕业。”

    听到这儿，页面也深吸了一口气，说道：

    “名……名字挺有意思啊。”

    “嗯。我爸是‘铁臂阿童木’的粉丝，我的名字窃取的是手塚治虫的。”

    泉虫可能早已从阿结那儿听说了他们的情况，对页面的口吃他丝毫没有感到吃惊。

    “计……计……计算机经验呢?”

    少年耸了耸肩，传来一阵化纤织物相互摩擦的沙沙声。

    “我从五岁起就开始鼓弄家里的电脑，我爸是个化学家，所以家里搞研究用的电脑和大学是联网的。第一次做黑客是九岁，那时也不为别的，就是我家的电脑速度太慢，我想玩玩人家快一点儿的。”

    大鼓不禁吹起了口哨。

    “这小子的确有两下子。”

    “都……都做过什……什么黑客?”

    “小的时候，破解过密码、制造过病毒、入侵过欧洲的研究机构，直接用程序语言编写程序。不是吹，我在德国、保加利亚的黑客界确实小有名气呢。我呢，还有一大堆的朋友。最近，有很多公司请我给他们检查计算机系统的安全漏洞，发现后及时补救。网络的安全管理的确可以赚钱，但这种工作就好像自己挖坑自己掩埋，实在是没意思。”

    说到这儿，少年把手伸进衣兜掏出了什么，原来是用皮筋扎着的厚厚的一沓一万日元的钞票。

    “就在无所事事的时候，我遇见了阿结，那个网站的程序就是我做的，其实也很简单，不值一提。”

    泉虫说罢难为情地低下了头。时间已经是2点10分了，页面四下里张望着，没有发现要等的人。

    “那……那，你一定见……见过阿结吧?”

    “嗯，为了谈事儿，大概见过两三次。”

    今天，阿阳穿着越战中的虎皮条纹迷彩服，听说泉虫见过阿结就急忙插嘴问道：

    “阿结，是个什么样的人?”

    泉虫马上面露难色。

    “我说不好，你还是自己见见吧。今天不是来吗?”

    这时，一个黑影突然从长椅后面的树阴里窜了出来，大鼓吓得失声尖叫起来，椅子上的页面也一动不动地僵直在那儿，而阿阳攥紧她那戴着手套的拳头，准备随时应战。

    “啊，不好意思，我叫牛久升，是阿结叫我来这儿的。”

    这个名字页面从阿结那里听说过，就是那个以前从不出门的人，身高足有一米九，身材消瘦，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西装，不过，可能是尺码不合适，看起来总像是穿错了衣服的玩具娃娃。而且，他还留着领带一样长的胡子。

    “我已经从阿结那儿听说了大家的事，好像每一位都身怀绝技呀，我真是羡慕极了。对了，以后请大家喊我的昵称‘达摩’。”

    “啊，看来又多了一个高手。”

    文本框对大鼓耳语道。页面冲着他点了点头，说：

    “牛……牛久先生，您闭门在家……家里共待……待了多少年没……没外出?”

    留着山羊胡子的先生不慌不忙地对自己的过去娓娓道来。

    “嗯，差不多有10年吧，这身西装就是那个时候求职应聘的流行款式。我毕业于大学的法学系，毕业后在一家大的律师事务所工作，当了一年的律师助手。一天早上在去电车站的途中，突然过不了人行横道，总感觉如果过了横道，我整个人就会崩溃。结果，我就回到父母那里，整天面壁度日，就像达摩大师那样。”

    文本框开玩笑地问道：

    “那，你一定是悟到了什么才放弃面壁的日子喽?”

    他用手捻着胡须的末梢说：

    “悟什么悟啊，我是今年春天在阿结的劝说下才打开窗户的。阿结对我说，‘你也可以不用出去，先从窗户看看外面的风景。’”

    阿阳深有感触地说：

    “嗯，这绝对是阿结说的话。”

    达摩笑着说道：“那是那是。”

    “那以后，我整整用了八个月的时间，天天从二楼的窗户看着附近的街道和停车场，进入11月份，突然有一天我走出了房门。大家也许都没发现，这个世界其实很大，很美。”

    “喂，瞧，这家伙口气还真不小。”

    这次是大鼓对文本框小声嘀咕着。对此，达摩根本没放在心上，继续说：

    “不过，因为在家里足足待了10年，现在可倒好，回不了家了，也可能是害怕一旦回去再失去一个10年吧。我现在不是闭门不出，而是有家不回，睡觉就到繁华商业街的桑拿房，常常和父母打电话联系，虽说手机话费有点儿贵，不过，对父母来说，我在外边他们更高兴。”

    文本框看着手表说道：

    “都快2点半了，阿结怎么还不来?她来了就够七个人，这样的话，咱们就可以强强联手，成为全新的‘七武士’。”

    @5

    接下来，大家又等了30多分钟，可阿结还是没有来。泉虫知道阿结的手机号，打过去之后听到的却是电活录音。下午3点过后，东京的上空突然暗了下来，墨汁般的云层越积越厚。

    “噢，对……对了。”

    页面说着，急忙从背包里掏出手提电脑，把手机和电脑连接好后，迅速登录到“阿结的生命导航网站”，屏幕上立刻呈现出一贯的深蓝色。海豚似乎觉察到了什么，立刻游了过来，左右摆动着它的尾鳍，好似和大家打着招呼。

    页面：“你好，阿结。”

    阿结：“你好，页面。”

    页面：“今天到底出了什么事?是身体不舒服吗?我们六个都到齐了，一直在等着你呢。”

    阿结：“对不起，页面，我已经不能和你们见面了。”

    页面：“到底怎么了?”

    阿结：“没什么。对了，页面，最近怎么样?”

    阿结的反常让页面急得不知如何是好。这时，站在一旁的泉虫盯着显示屏说道：

    “快，页面，你随便问她一个荒唐的问题看看，什么都行。”

    页面抬头看了看泉虫，他已经摘下了太阳镜，正盯着自己。接着，页面的手指拖着影子在键盘上飞了起来。

    页面：“新德里今天也下大象吗?”

    一时间没有了回应，只有光标在不停地闪动着。页面屏件气息，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人约过了足足30秒后，新的信息发过来了。

    阿结：“你刚才是说‘新德里下大象吗’?”

    泉虫冷静地说道：

    “来，为了确认，你再问她一个。”

    泉虫的话音刚落，页面已经开始输入了新的信息。

    页面：“人从卵孵化出来要多久?”

    又是同样的反应，30秒的沉默后，阿结回应了。

    阿结：“人从卵孵化出来，有这样的事吗?”

    围在电脑周围的六个人目不转睛地看着，这时，泉虫遗憾地说：

    “现在聊天的不是阿结本人，是我编的程序。”

    文本框高声问道：

    “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是我们编的一个人工智能程序，如果阿结本人没法应对咨询，可以代替她解答问题。这个程序是一套非常复杂的设定好的问答集，我们想把它联网应对各种咨询。这里的几千个答案都是阿结做的。但是，程序毕竟只是程序，对开玩笑或者荒唐的问题，它都无法巧妙处理，还有，它自己也不会笑，更不会开玩笑。”

    页面急忙说：

    “所……所以，就让它鹦……鹦鹉学舌，重……重复对……对方的话?”

    泉虫默默地点头。

    “没错儿，不肯定也不否定，就是单纯重复。不过，很奇怪，单纯重复也会让对方觉得有人在听自己说话。”

    文本框站起来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望着阴沉沉的天空。

    “会不会是阿结不愿见咱们?”

    泉虫的声音平静得如同玻璃板一样。

    “我觉得不可能。”

    突然，泉虫的手机响了，来电铃声是约翰?列侬的《思想游戏》，那原本简单而又单调的音乐声在此时显得格外动听。泉虫连忙从运动服的内衣包里掏出手机。

    “我是清濑。”

    五个人围在四周，接电话的泉虫只是“嗯、嗯”地应答着，听着对方说话，他那原本微红的脸颊慢慢地失去了那仅有的血色，苍白如纸。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说着，泉虫挂断了电话。阿阳担心地问道：

    “是不是阿结出事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此时的泉虫面色苍白，只有眼睛红红的、湿湿的，他对大家用力地点了一下头，拼命克制着不让眼泪流出，说道：

    “阿结的妈妈来的电话，说阿结昏倒了，就在准备出门的时候。现在在信浓町的庆应医院。”

    文本框尖叫道：

    “情况怎么样?要紧吗?还活着是吧?”

    泉虫不情愿地摇了摇头，眼泪止不住扑簌簌地沿着他那白色的化纤运动服滚落下来。页面急忙说道：

    “赶……赶紧去医院!”

    六个人跑着离开上野动物园的正门，穿过上野附近的树林，沿着山坡的台阶飞奔而去。此时，高楼大厦鳞次栉比的东京上空早已乌云密布。

    世界似乎瞬间化作一个大鼓，鼓点此起彼伏，而页面的耳边只有凌乱的脚步声和怦然的心跳声。

    第三章刺猬网络

    @1

    由于阿结是猝死在自己家里，而且原因不明，最后尸体被送去作司法解剖。解剖花了几天时间，所以，告别仪式定在12月31日年末这一天举行。页面和文本框、大鼓把年初要交给客户的主页修订版赶在中午之间全部搞定，然后，三个人拔掉电源，锁好办公室。看着门上亮着的显示器，文本框问道：

    “页面，这个就这么一直亮着行吗?”

    看着上面的绿色公司名，文本框点头说：

    “嗯……嗯……嗯，说……说不定，阿结会找……找到这儿来……来呢。”

    “别说得那么吓人。”

    木楼梯嘎吱作响，大鼓边下楼，边回头说：

    “说来也怪，一点儿没觉得阿结已经走了，是吧?”

    文本框像变魔术一样，迅速从背包里掏出一副新手套，把刚才干活时戴的那副手套换了下来。

    “嗯，说的是啊。咱们在虚拟的网络中和阿结相识相交，可最终也没能和生活中的她见上一面。”

    页面把钥匙扔进了羽绒夹克的口袋，钥匙碰撞着传来清脆的金属声。

    “不……不过，我也觉得阿结还活……活着。说……说不定现……现……现在，在什么地方打……打着字呢。”

    三个人穿过了挤满各种计算机零部件商店的胡同，向昌平桥大街走去。正值年末，车多人多，路面拥挤不堪。文本框拦了一辆出租车，大鼓第一个上车告诉了司机目的地。这个时候，页面一般不吱声，他只跟大鼓和文本框用语言交流。

    “去千驮谷的象棋会馆。”

    出租车司机默默地关上了自动车门，朝着人声鼎沸的大街飞快地驶去。

    ***

    阿结家住在千驮谷三町目的住宅区，听说葬礼是在象棋会馆附近的一个小型公共集会场所举行。三个人没有专用的丧礼服，都穿着黑色的休闲装。到了目的地，大鼓从司机手里接过出租车票后，一眼就看见了两个孤零零的黑白花圈，其中一个挽联上写着秋叶原@DEEP，另一个是个不知名的建筑公司送的，会场外几乎看不到前来吊唁的人，显得冷冷清清，而会馆四周家家户户洋溢着新年的气氛。这个会馆共有三层，外观没有装修，只是简单地喷了层涂料，墙壁早已发暗，看样子建了已有十多年了。大鼓自言自语道：

    “咱这身打扮，行吗?”

    大鼓穿的是黑牛仔裤、有口袋的黑色短大衣。文本框是黑毛衣外面穿着一件有帽子的呢子短大衣，听了大鼓的话，文本框说：

    “有什么办法，来不及买套装啊。再说了，只有日本才有这种在葬礼上穿黑色套装打黑色领带的习惯。页面，你觉得呢?”

    页面低声说道：

    “别……别人怎么想我……我不知道。不过，阿结肯……肯定不……不会介……介……介意的。”

    三个人拉开昏暗的玻璃门，走了进去。入口的玄关大概有六平米，立着一块白色的写字板，上面写着当天的活动内容。年末的这一天只有一个安排。

    “已故千川结告别仪式1-A”。

    地点是在大厅右手走廊方向的一楼A室。冬日的阳光透过走廊的一侧从足有半人高的窗户照了进来，三个人静静地走进房间，在门口的折叠桌接待处写上名字并递上香火钱。举办仪式的房间约有50平米，靠前边已经摆好了很多简易椅子，正对面挂着一张阿结的巨幅黑白照片，照片四周装饰着白色的菊花。文本框转过身压低声音说：

    “这张照片，好像是很久以前照的。”

    的确，照片上的阿结一身白衣，笑容满面，怎么看也不像是享年29岁的样子。听说阿结好像上过理科大学，照此推算，这张照片大概是七年前的了。

    会馆里冷冷清清的，椅子上零零散散地坐着几簇身着丧服的人。页面突然发现了站在最后排的阿阳。她穿着一身黑。阿阳也冲他们点头示意。

    “你们总算来了，这个会馆的气氛可真冷清啊。”

    阿阳对走过来的三个人低语道。文本框后脑勺对着阿阳说：

    “一来就瞎说什么，在这种场合怎么能这么说话。”

    阿阳没有理睬文本框，接着对页面说道：

    “你们要是和她父母打过招呼就知道了，我劝你们还是不去为好。”

    说着，阿阳便把目光投向了最前排的简易椅子方向，椅子上罩着雪白的椅套。页面深吸了一口气，说：

    “是……是吗?不……不过，再……再怎么说也是最……最后的

    告……告别，还是该……该去打……打声招呼，大……大家一起去……去吧。”

    于是，页面带着大家走到了阿结父母的座位旁。或许是太操劳，两个人呆呆地坐在那里，表情既悲伤又有种解脱的感觉。四个人行了个礼，大鼓说：

    “这件事太突然了，我们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阿结的意外对我们几个来说也是一个打击。在此，谨表衷心的哀悼，也请你们节哀顺变。”

    阿结的父亲看上去大概有五十五六岁，眼睛鼻子等五官似乎都长在了一起，表情严肃。他看着眼前这三个身着黑色休闲装的年轻人，一脸疑惑地问道：

    “你们和我女儿是到底什么关系?”

    文本框立刻用那少有的礼貌语回答道：

    “我们是阿结网站的常客。多亏阿结的介绍，我们三个才有幸认识，现在一起共事。”

    阿结的母亲和老伴真有夫妻相，面对文本框的回答，两个人一样漠然。

    “是吗?又是互联网。唉，阿结就是沉迷于这个东西才……”

    两个人似乎懒得继续说下去，页面赶忙接过话头，说道：

    “不……不过，是……是阿结创……创办的网站救……救……救了我……我……我们几……几个的。”

    一身和式丧服的母亲怜悯地看着页面，不慌不忙地说道：

    “可是，这个孩子临终前也没能自立啊。帮助的人再多，如果救不了自己，一切都毫无意义啊。我和她爸爸以前也常常担心，像阿结这样既不工作也不结婚，还得长期待在医院里。在家的时候也不睡觉，天天泡在电脑上。如果我们两个都不在了，阿结怎么生活?”

    文本框立刻严肃地纠正道：

    “是吗?不过，网络中的阿结可是非常出色的。据我所知，阿结救过好几个人呢，是真的，真的。”

    这时，阿结父亲冷冷地说：

    “噢，知道了。也就是说我女儿救不了自己，是吧?”

    页面拉了一下文本框的大衣袖子。

    “行……行……行了，快……快走吧。”

    三个人再次向两位老人鞠躬后，赶忙朝着在最后一排等着的阿阳走去。

    ***

    “嗯，真的，阿阳说的一点儿没错，这父母太过分了，好像和阿结之间也曾有过很多矛盾。”

    文本框一屁股坐在了简易椅子上。看着故意和自己隔着坐的文本框，阿阳耸了耸肩，人鼓便坐在了两个人的中间。

    “这个气氛哪像是在给阿结送别啊，还有那照片，老两口之所以选它，肯定是因为那个时候，自己的女儿很听话，总是顺着他们的心愿。”

    “噢?大家都来了啊。”

    四个人正并排坐着，呆呆地远望着祭坛。这时，突然身后传来一个响亮的声音，对声音极其敏感的大鼓下意识地从座位上弹起了20公分左右。大家网头一看，原来是阿结介绍的那位曾足不出户的达摩和年轻的编程员。达摩还是那身西装打扮。很奇怪，他这种人出现在什么地方都会让人觉得不和谐。而此刻，这位满脸络腮胡子的家伙正笑吟吟地看着他们。身边的泉虫也一脸无所谓的神情笑着。

    阿阳逐一审视着这一伙人，然后说：

    “这儿太压抑了，一会儿咱们回去为阿结开个告别会吧。”

    文本框问道：

    “在哪儿?”

    “秋叶原的新办公室呗，达摩和泉虫还没去过呢。等过了晚上12点，咱们还可以顺便庆祝新年呢。”

    页面深深吸了口气，说：

    “就……就这么定……定了。阿结也一……一定会很开……开……开心的。”

    在人影稀疏的遗体告别会场里，六个人默默地点头同意，并且不约而同地暗暗握紧了拳头，那劲头如同观看一场分数咬得很紧的比赛。

    @2

    告别仪式结束后，六个人打了两辆出租车回到秋叶原。由于是年末促销的最后一天，整个电器城的大街小巷人山人海，除了学生和年轻的网民外，还有很多中老年人和出双入对的恋人。有很多客人手里拎着用绳子捆着的纸箱，心满意足地直奔车站而去。显而易见，那些箱子里的东西有种魔力，可以给人带来一时的幸福。

    但是，除了电器产品、电子零部件以外，要想在秋叶原买些聚会用的食品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儿，也就是便利店里卖的那些东西。于是，六个人分头行动，因为第二天就是新年，所以，所有的店里几乎都空了货架。

    晚上8点多，六个人为阿结举行的告别会开始了。在办公室中间开会用的桌子上，摆满了食品和饮料。热乎的只有关东煮大杂烩和中华包子，其余的都是些小吃，还有听装啤酒和瓶装酒。

    阿阳忙着在办公室四处点上蜡烛，一身黑装束使她那原本几何图形状的身材越发显得立体感十足，文本框故意开玩笑说：

    “我还以为什么呀，这不都是红蜡烛吗，你可真行，从哪儿弄来这么多圣诞节的剩货?”

    阿阳没有理他，继续埋头摆放蜡烛，窗框上、办公桌上、主机上，还有显示器上都摆上了蜡烛，因为没有蜡台，干脆把蜡油滴在液晶显示器上。

    “蜡油可能会留下油印儿，管它呢。”

    大鼓说着从阿阳手里接过几根蜡烛，也开始到处点燃摆放的蜡烛。于是，其余四个人也默默地开始帮忙。就这样，小小的办公室里不一会儿就亮起了几十根红蜡烛。

    “那，开始啦!我关灯了。”

    随着开关一响，办公室里的荧光灯灭了，整个房间瞬间充满了蜡烛的温暖，四周跳动着红色的火焰。页面、文本框、大鼓还有阿阳坐在自己的椅子上，而达摩和泉虫暂时先坐在备用椅上。大家围着桌子，在烛光的映照下，每张脸都红彤彤的，被烟熏得发黄的墙壁上，不时闪动着奇形怪状的人影，看起来像噩梦中出现的幽灵。大鼓把听装啤酒递给大家后，对页面说道：

    “页面，你先来说两句。”

    页面点了点头，先深吸了口气。

    “今……今晚，很遗……遗憾，咱……咱们得……得给阿结开……开告别会。”

    或许是憋足了劲儿要好好讲两句，页面比平时说话更吃力了，脸都涨红了，索性打开自己的电脑，把键盘放在膝盖上，以他特有的方式展示自己，很快，显示器上出现了明朝体四号字。

    “不好意思，让大家久等了。咱一起开心地聊聊阿结的事，好好送她上路吧。我要是阿结的话，绝对讨厌压抑悲伤的气氛。那么，接下来阿结的送别会现在开始。”

    说着，页面双手离开键盘，举起啤酒。

    “干……干……干杯!”

    六个人齐喊干杯，连未成年的泉虫也喝起了啤酒。文本框叼着用醋腌渍的鱿鱼须，说道：

    “我呢，有件事儿一定要弄清楚，阿结不是自杀，而是意外，对吧?”

    大鼓静静地说：

    “人都已经不在了，怎么死的也就无所谓了。”

    “当然有所谓。”

    阿阳有些激动。

    “对我来说，哪种情况都不希望发生。大鼓，你不也看见阿结的手腕了吗?我根本忘不了那一幕，页面，你不是问过医生了吗?你快告诉大家阿结的死的确是个意外。”

    从上野的山上跑到信浓町的医院时，大家每一个人都看到了阿结的遗体。当时，躺在床上的阿结，两只胳膊还放在白布的上面，纤细的手臂上，从手腕到肘部密密麻麻地布满了蚯蚓一样的伤痕，每一道伤口处的新皮肤都如同一层薄薄的塑料膜，血色清晰可见，显然，这些都是刀片留下的痕迹。在场的阿结父母慌忙把女儿的那双手藏到了白布的下面。

    页面呆呆地回想着这一切，喝了一口啤酒后，又拿出了键盘。

    “的确，阿结好像有过自杀的念头，我也很难忘掉那一条条伤疤。但是，她绝对不可能在和我们约好见面的那一天选择去自杀。除了定期去心理诊所接受治疗以外，她几乎很少外出。那天阿结特意化了妆，还换上了外出的衣服，所以，这一切都表明阿结的死绝对是个意外，而且，警方也得出同样的结论。”

    文本框一口气喝干了啤酒，说：

    “不过，她会不会是因为觉得和我们见面压力太大，才做出那样的傻事儿呢?要是那样的话……”

    阿阳继续说道：

    “咱们也有责任，是咱们硬要拽她出来的。”

    页面的手指不间断地在键盘上跳跃着。

    “这么说的话，的确咱们也有责任。不过，当时咱们谁也不知道阿结患有自闭症，足不出户，更不知道她有割腕癖。对咱们来说，阿结就是在狂风暴雨的大海上的一个生命守护神。”

    页面的眼里不知不觉噙满了泪水，键盘越来越模糊，但他一直盲打着。其余五个人安静地听着那坚实有力的敲击声。

    我后来又去了趟阿结常去的心理诊所，医生说阿结的病一直按照常规的抑郁症进行治疗，用的是百优解和哌苯甲醇，百优解是常用的抗抑郁症制剂，哌苯甲醇是一种新开发的药。这两种药都经过临床试验，绝对安全。不过，出事当天，阿结好像吃的药有些过量，也许是因为要和咱们见面过于紧张，所以为了保持一个良好状态，她又多吃了一些劣质的化学麻药，我也不大清楚，那好像是一种蒙汗药。警察在房间的抽屉里找到了这种药。阿结就是吃了这两种药效截然不同的药，结果心脏难以承受。听说她是晕倒在洗手间，当时正在一边哼着歌，一边梳头发。这就是我所知道的阿结临终前的情况，所以说阿结绝对不是自杀，纯粹是个意外。

    一直沉默的达摩傻傻地笑着说：

    “真是没想到，阿结也和我一样是自闭症，我想我可以理解她的心情。”

    文本框懊悔地说道：

    “如此说来，救了咱们的是一个吸毒、自闭、割腕成性的女孩儿，多么出乎意料的生命守护神啊。”

    “再胡说看我不把你的门牙全都掰下来。”

    阿阳盯着文本框恶狠狠地说。

    “真笨哪，你先听我把话说完。我也一样，有一段时间阿结的网站就是我生活的全部希望。对了，你们几个，有谁真正知道我是为什么患上了女性恐惧症的，没人吧?”

    页面和大鼓点头默认，达摩和阿阳则饶有兴趣地竖起了耳朵，而泉虫却是满脸超脱世俗的笑意。于是，文本框不紧不慢地讲起了那段经历。

    “那一年我刚考上设计学院，正值暑假，我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家乡，是在房总半岛的山区。在一个凉爽的夏季夜晚，我和当地的一伙捣蛋鬼开着两台车出去兜风。我们一边喝着啤酒一边开车狂奔，像疯了一样。后来，我们一直沿着海边的观光路飞一样地开着，耳边呼啸着的海风吹乱了我们的头发，我们一路狂叫，把亮闪闪的易拉罐抛向漆黑的海滩。”

    大鼓插嘴道：

    “听起来像尾崎丰唱过的一首歌。”

    “啊，接下来就没有那么浪漫了。突然，有人发现在路边的护栏上坐着两个女孩儿，年纪和当时的我们差不多。于是，我们就停下了车，一问才知道，原来她俩喝多了，是从农家旅馆出来醒酒的，她们是东京的大学生。”

    阿阳无聊地说：

    “不就是挑逗女孩子吗?”

    文本框目光避开阿阳，继续说道：

    “也对，也不对。那两个女孩说想一起兜风，就上了我们的车。开车的小子是个混蛋，他一直朝着大山里那崎岖的坡路开去。半夜3点我们到了一个山顶的嘹望台，上面除了一个空空的自动售货机和上了锁的缆车，还有几个悬挂着的电灯泡，此外，四周漆黑一片。下了车，那群混蛋们就一拥而上，把她们摁倒在一个破长椅上，我清楚地记着椅背上印着森永牛奶的标志。女孩们哭喊着拼死反抗，但是被三个男人摁着，她们根本没有办法挣脱。强暴开始了，第一个、第二个男人的时候，女孩还在哭喊着，挣扎着，但到了第三个、第四个的时候，她们已经哭不出来了，只是睁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站在一旁袖手旁观的我，那一夜只有我一个人没有动手。其中一个混蛋对我说，她们高兴着呢，你也上啊，不敢吗?”

    五个人屏着气听着文本框的话，阿阳也一脸严肃。

    “虽然遭到侮辱，但是我什么也做不了。我自己不想那么做，可我也不想救那两个女孩儿。就这样，当强暴进入第二轮的时候，女孩儿的脸已经苍白得如同死人。不知是谁干脆用T恤衫把女孩的头包起来，那些混蛋们继续在女孩的身上发泄他们的兽性。后来，看不见女孩儿的表情，我觉得轻松了许多，只是站在一边喝冰镇的咖啡。当天空呈现出显示器般的光线时，那群混蛋才扔下女孩儿开车下了山，他们边开车边评论着哪个女孩儿更棒。我坐在车窗边，什么也没说，眼睛一直看着黎明的天空。”

    页面急不可耐地敲起了键盘。

    “那，你怎么患上了女性恐惧症?”

    文本框看着自己套着三层手套的手，不慌不忙地摘下最外层，换上新的。

    “那一年暑假过后我回到东京。在学校，我突然不敢看女同学的眼睛，我知道这是因为那天晚上女孩儿的眼神对我刺激太大。本以为自己很快会忘掉，但是，慢慢地，不只是女人，甚至连整个世界，我都觉得肮脏无比。明白吗?这个世界充斥着无限的欲望，性欲、金钱欲、名声欲、独占欲等，正是因为这些贪欲，世界才变得如此肮脏。就这样，不知不觉，我习惯于戴三层手套，用消毒湿巾，而且，现实生活中的三维立体女人对我来说也仅限于空谈，不能实际接触。不是说嘛，并非所有知道原因的病都能得到根治，有一些是根本没办法的。我自己心里也明白，但是办不到。唉，不是说好了咱今天给阿结开送别会的吗，瞧我，破坏了气氛。”

    大鼓叹了口气，说：

    “你把这件事告诉阿结的时候，她说什么了?”

    文本框哼地笑了起来，拿起一听啤酒打开后一口气喝下半罐。

    “阿结说，她也有类似的感觉，告诉我不必非得和女孩儿交往，说爱情并非属于每一个人。而且说，自己所看到的世界就是自己的世界，不需要找任何理由。劝我不要责怪自己，因为谁也无法挽回自己的过去。”

    阿阳嘎巴一声捏扁手里的空易拉罐，说道：

    “得了，文本框，你就说得好听。你也肯定有正常的性欲，也爱看网上那些露点十足的照片，对吧?即便不能和女孩儿做，一个人不也可以手淫吗?”

    文本框启齿一笑，说：

    “完全正确!有那种专用的手套啦。再说了，咱六个人，还有去了另一个世界的阿结，咱不都一样吗?每个人都自我感觉良好，同时又都遍体鳞伤。”

    大鼓有气无力地说道：

    “就咱们这帮人还要开创新事业，说出去会被人笑死的。不过，在外人眼里咱们都挺正常，而且个个信心十足。”

    页面认认真真地敲击着键盘，大家聚精会神地看着，白色的屏幕画面上，页面输入的信息一行行地浮现出来。

    “还记得吗?阿结曾说过，帮助别人其实就是帮助自己。咱们不必像别人一样坚强、一样出色。哪怕柔弱些、愚笨些、弱不禁风，只要大家齐心合力、共同努力就好，同时也要与人为善，善待他人就是善待自己。”

    不知为什么，页面的话有些牵强，一时间大家都陷入了尴尬的气氛中。这时，一直默默发笑的泉虫说话了。

    “大家都在想如果现在阿结在该多好，对吧?不如，咱们干脆到我和阿结制作的人工智能网站上咨询一下看看，虽说那是个预先设想好的问答集，不过其中的每个答案可都是阿结辛辛苦苦做出来的。”

    页面看着靠体温发电的腕表，快12点了，这个时候几乎所有的日本人要么在看着同一个电视节目，要么正准备去神社作新年的第一次参拜。页面上网以后，马上登录到“阿结的生命导航网站”。

    温暖的烛光下，六个人簇拥在15英寸显示器的周围，展开的网页是海蓝色的壁纸，海豚从画面的深处游了过来，顺时针转了一圈。看着海豚，办公室里立刻响起了六个人的欢呼声。

    阿结：“好久不见，页面，和大家相处得顺利吗?”

    页面仔细地琢磨之后，开始输入信息。

    页面：“还可以。阿结，你现在还活着吗?”

    “那怎么可能?!”文本框失声说道，但页面没有理他，只是耐心地等待阿结的回音。

    阿结：“你已经知道了吧，就是啊，我现在到底怎么样了呢?”

    页面：“阿结，从物理学角度和肉体层面看，你已经离开了人世。”

    阿结：“嗯。我曾经想过这一天早晚会来临的，我现在真的死了。可我是怎么死的呢?”

    泉虫冲着画面用力点着头，他已经摘下了太阳镜，两只眼睛连眼白都有些发红。

    “现在看来人工智能程序还在正常工作，阿结为这个程序编写了字典一样厚的答案集。页面，看样子，阿结也一定写过假设自己死后的一些事。说不定这里会有她给大家的留言。”

    页面点了点头继续敲击键盘。

    页面：“你是要出门和我们见面，吃药过量了，属于过量服用麻药所造成的意外死亡。”

    海豚难为情地用胸鳍捂着脸。

    阿结：“这可是计划外的方法，我一直有七成把握觉得自己会死于自杀。”

    页面：“你最后并没有选择自杀啊。我们现在正聚在一起给你开告别会呢。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创建这个无偿的人生漫谈网站?”

    阿结：“这个网站是我延缓生命的惟一寄托，对我来说，它就像拐杖、轮椅一样重要。通过鼓励大家，我自己也得到了同样的鼓励。你们都看见我的手腕了吧?”

    页面：“嗯。”

    阿结：“割开手腕看着鲜血喷溅的那一刻，我都会很欣慰自己还活着。听着大家的烦恼，和大家一起痛苦、一起思考的时候，我也会产生和割腕时一样的快感，切身感受到自己还活着，尽管身体虚弱得难以支撑，但还是活着。其实，我很羡慕你们。”

    页面：“为什么?”

    海豚在画面上欢快地游动着，就好像祝贺表演成功似的用力拍打着胸鳍。

    阿结：“因为你们还活着。因为你们还可以为一些小事去烦恼、去困惑、会伤害自己、会意志消沉、会有爱有恨。还因为你们转过身来就可以马上因为朋友的一个玩笑而捧腹不止，可以为一段美妙的音乐而感动不已。所以，我羡慕你们。还有，我还特别喜欢你们几个的缺点呢。现在还有谁和你在一起?”

    页面抬起头，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他逐一看着周围的几个人，在烛光的映照下，大家的脸上呈现出一种淡淡的温馨。这时，从附近的一座寺庙传来了除夕的钟声，低沉而幽远。

    页面：“文本框、大鼓、阿阳，还有达摩和泉虫，都在。”

    阿结：“是吗，都是我最喜欢的人。死了也挺好，可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也不会不好意思。你们现在还不能完全适应这个世界，不过，别在意，好好活着就好。整个社会之所以会如此混乱，我觉得这意味着将会在我们意想不到的方面发生巨大的变革。当然，我说的并不是眼下的恐怖主义、经济低迷、财政赤字之类的小事。你们都在吗?”

    页面再次环顾了一下，接着开始输入。

    页面：“嗯，在，都在流泪。”

    阿结：“不会是因为伤心吧?我希望你们流的是幸福的泪水。那，接下来，我将对每个人说几句心里话。先是文本框。”

    页面把键盘推给了文本框，戴着白手套的文本框指尖儿敲击出简短的话语。

    文本框：“好久不见，阿结。我已经和他们聊过很多了。”

    阿结：“太好了。没有人小看你吧?你今后一定要相信自己的感觉，努力磨炼和提高自己。设计也是一种交流、一种沟通，你们将来的产品要想受大家欢迎，搞设计的感觉至关重要。另外，不干净的东西说不定味道也不错，等你慢慢意识到不净之物的妙处时，你的设计水平会更上一层楼的。下面是大鼓。”

    键盘从文本框那里转到了大鼓手中。

    大鼓：“上次传送的给海豚配的主题曲，你听了吗?”

    阿结：“嗯，很棒。谢谢你。大鼓，你要成为连接页面和文本框两人的黏合剂，音乐是用来表达、传递感情的，所以你一定办得到。他们两个如果放任自流，很容易我行我素，你得小心看着他们。如果有了矛盾，你不用给他们讲大道理，可以用柔美动听的旋律来感染他们、凝聚他们。那，下面是阿阳，也许应该称呼小阿阳。”

    从大鼓那里接过键盘的阿阳早已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阿阳：“你怎么就不在人世了呢?我们的公司才刚开始。”

    阿结：“真对不起。不然，咱们两个女的一定会成为好朋友。你呢，属于行动派，想到了就能马上做，而其他人办事效率差，所以，你可以弥补他们的缺点。我听文本框说了，你因为美貌经常受到性骚扰，所以心理上产生了自卑感，其实完全没有必要，这就像有残疾的人不必自卑一样。我自己就多年患抑郁症，一直接受心理治疗，所以相信我的话没错。大脑的化学物质失去平衡也好，相貌美如天仙也罢，其实都是上天偶然赐予的，不必太在意。下面该达摩了。”

    这个年过三十的男人，10年足不出户，络腮胡子留到了胸前。他接过键盘一下一下地敲击着。

    达摩：“阿结，我现在正替你观察外面的大千世界呢。”

    阿结：“那恭喜了。你现在已经完全好了。其他人不谙世故，所以，公司法律方面的问题以及其他对外的事宜，你得做个好后援，多帮帮他们。我深信秋叶原@DEEP会成为一块耀眼的钻石。你曾面壁10年，梦想过的一切不久将会变成现实。加油啊，达摩，从现在开始，你要成为大家的一堵墙，好好守护大家!接下来该是泉虫了吧?”

    从达摩手里接过键盘，泉虫微笑着飞起了指尖儿。

    泉虫：“你好吗，阿结?谢谢你介绍我认识这么多风趣的人。另外，我们一起做的这个人工智能程序现在成了我最引以为豪的作品了，非常感谢。”

    阿结：“不客气。我可以预言，最值得你引以为豪的作品将由你们几个今后齐心协力共同来完成，这是死去的预言家的遗言，不会错的。你们的创造将会永远改变这个世界的某一部分，只可惜我无法亲眼看到。那么，最后该是页面了。”

    键盘在六个人手里转了一圈，最后又回到了页面的膝盖上。页面的手指顷刻间流淌出舒缓的按键声。

    页面：“我在这儿呢。大家都已经哭得一塌糊涂了。我也一样，又是伤心、又是高兴，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清到底为什么哭。”

    阿结：“是吗?页面，你的文笔非常有影响力，会左右大家的，所以措辞一定要慎重。说话的时候，不光要考虑到自己，更要考虑到大家。文字这种特殊工具有着巨大的威力，就连计算机也无法与之匹敌。它甚至可以改变世界，而且也改变过世界。因此，切记一定要谨慎言事。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有了什么想法，你一定要坚持到底，知道吗，页面?”

    页面：“嗯。阿结，你似乎只是从这个世界搬到了网络里，好像还活着。”

    海豚恋恋不舍地在显示器的四个角游动着。

    阿结：“只要这个问答集还存在，我就像一个硅胶芯片一样有生命，或者说像硅胶芯片一样永远活着。最后，我还想送给大家一句话，可以吗?”

    页面看着每个人的反应，大家边哭边点着头，于是，他泪眼模糊地轻轻敲击着键盘。

    页面：“我代表大家欣然接受，请留下你的遗言。”

    阿结：“谢谢大家长期以来对我的支持，幸亏你们我才活了那么久。你们一直觉得现在的世界很不舒服，这是因为在你们的内心深处沉睡着一颗革命的种子，它可以改变世界，它可以给人们带来下一个全新的时代。所以，我要送给大家的只有一句话。你们准备好了吗?那我就大声说了。”

    于是，阿结突然另起一行，显示器上的字号变大了。

    “若想改变一切，就从改变自我开始吧!”

    阿结最后的留言闪动着白色的明朝体，在海底般深蓝的背景衬托下，鲜明而深刻。海豚在四周欢快地游动着。接着，字号又恢复了正常，阿结的文章犹如自动生成般源源不断地浮现在屏幕上。

    阿结：“生活中无论什么事情，通常每一人都在等别人先做，都在期待有人会改变这个世界。但是，要想真正改变现在的世界，等待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只有自己先改变，从可以改变一切的人开始改变，只有这样，这个世界才会有希望!我是不行了，但是我播下了可以做到的种子，你们是我的骄傲。我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所以，我决定今晚关闭“阿结的生命导航网站”。好吧，有缘千里来相会，希望我们在网络海洋中还会见面。朋友们，再见了!”

    说着，海豚像摆手再见那样摇动了两三下胸鳍，然后飞快地消失在画面的深处，深蓝色的背景也越来越暗。页面扭过头对泉虫喊道：

    “这……这是……是怎……怎么回……回事?”

    泉虫呆呆地看着漆黑的显示器。

    “这个程序已经事先设定好了，发送完最后一条信息后就自动关闭。阿结说，我们编的人工智能程序如果一直被关在电脑的硬盘中就会失去自由，太可怜了。所以，等一切都结束以后就把它放回互联网的大海中，给她自由。现在，人工智能程序，噢，不，阿结已经永远地离开了。”

    除夕的钟声响彻大街小巷。办公室的窗外有人在放鞭炮贺岁。远处不时传来醉汉们祝贺新年的喊叫声。新的一年就这样开始了。此时，我的第一个伙伴已经畅游在无边无际的网络海洋中。的确，这是一个值得纪念的历史瞬间。

    失去了指引生命航向的我的父辈和母亲就这样在庄重肃穆的气氛中迎来了新年。但是，六个人个个面带希望，充满着干劲儿。秋叶原@DEEP，将和他们一起在这新的一年里大展宏图。

    伴随新年的到来，六个人改变的时刻也即将到来。

    第四章午夜的女子格斗

    @1

    新年刚过一周，一大早，页面他们就收到了阿阳发来的传真。又熬了一整夜的三个人睡眼惺忪地看了看那张传真，上面写着一个俱乐部的名字和电话，黑粗体字乍一看感觉像凹凸不平、硬邦邦的砖头。文本框读道：

    “‘如果真的要做我的偶像网站，请于今晚11点后，带着数码相机、摄像机来这儿吧。你们会拍到令人拍案叫绝的精彩镜头。’什么呀这是?”

    传真上提到了一个叫“欢乐天堂”的俱乐部，地址在涩谷，几个人谁也没听说过，这也难怪，他们几个一直是在东京东部秋叶原一带活动，而涩谷对他们来说实在是太陌生了。大鼓皱起眉头说：

    “这个阿阳，她能去什么好地方，也就是跳跳舞什么的吧。不过，做偶像网站确实需要一些图像素材，说不定能派上用场。行，我来摄像。”

    页面点头说：

    “那……那……那今晚11点，在涩……涩谷车站的忠犬八公塑像前集……集……集合。”

    文本框坐在灰色的塑料办公椅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说：

    “啊!我还以为今晚可以不用睡袋，能在床上好好睡一觉了呢。唉，真是的。那就去看看吧。”

    秋叶原电器街的岁末特卖一夜间摇身一变，展开了新一轮的新春促销大战，大街小巷一片喧闹的气氛，空气中依然夹杂着一股灰尘的味道。三个人一同离开办公室，为了晚上的约会，他们要先各回各家养精蓄锐补上一觉。

    ***

    晚上11点，涩谷站前的忠犬八公塑像前人潮不减，那势头绝不亚于休假前一天夜晚人们赶着去迪斯尼乐园的情形。涩谷称得上是东京现实生活中的T形台，满大街挤满了奇装异服的人。有的穿着低腰牛仔裤，有的穿着人造的豹皮大衣，有的鼻子、耳朵、嘴唇上戴着饰物，有的则得意地向路人炫耀着自己身上的文身。来到涩谷的人不仅服饰绚丽夺目，脸颊上也粘满了亮晶晶的人造宝石。在涩谷，穿着打扮的宗旨似乎只有一个，那就是无原则地标新立异。

    页面和大鼓比约定的时间先到一会儿。他俩依旧是那身秋叶原的打扮，都穿着直筒牛仔裤，上身分别穿着3年前就流行过的羽绒夹克和带帽子的短大衣。被夹在夜猫族中的两个人看起来更像高中生，这让两个人都觉得很不舒服。大鼓用力缩着肩膀，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说：

    “都11点过10分了，文本框怎么还不来?”

    页面也很紧张，口吃的毛病越发严重了，每个单词都支离破碎。

    “啊……啊……啊!涩……涩……涩谷真……真……真是个鬼……鬼……鬼……地……地方。”

    “喂，那不是文本框吗?”

    说着，大鼓指向一个正逆着人流从车站里走出来的高个男子。没错，是文本框。他戴着一副橘黄色流线型的太阳镜，足足遮住了整张脸的三分之一，上身穿着一件毛皮里子的牛仔夹克，腿上穿的是橘黄色的荧光肥腿裤，其中只有一条裤腿上点缀着灰色的油漆印，好像是故意设计的。看见大鼓和页面，文本框立刻招手示意。大鼓看着他，诧异地说：

    “我还从没见过你这身打扮。”

    文本框把太阳镜向脑门上一抬，粲然一笑，说：

    “怎么样?酷?设计师嘛。时髦的行头我还是有那么一两身的。喂，我说，你俩怎么还是这身儿呢?太土气啦!像秋叶原一带捡破烂的。我看，你俩最好也关心关心流行服饰，偶尔翻翻杂志什么的，好好补补课吧。”

    页面和大鼓没有理会文本框的这番挖苦，径直朝俱乐部方向走去。这位涩谷版本的设计师也只好赶忙跟在后面。

    文化村大街前方有一条叫宇田川町的胡同，“欢乐天堂”就在这条胡同里。那一带密密麻麻地分布着各种杂居楼房。从远处看，俱乐部的楼很现代，楼外墙是粗糙的混凝土，好像还没完工似的，没有进行任何涂装。正面灰色的墙面上，有一道墙体钢筋渗出的黑红色铁锈，远远看去很像血迹。

    俱乐部在地下，阿阳早就站在不锈钢楼梯前等候页面他们多时了。天气很冷，她穿着一件搭到脚踝的棉大衣，嘴里哈出白气，一看到他们就马上招呼道：

    “啊，总算来了，你们可真行，这么晚。我都快冻死了。”

    文本框故意躲开阿阳，将视线移向昏暗的楼梯处，一群人正顺着楼梯进入一个地下室。

    “你神秘兮兮地把我们几个叫到这么个偏僻的地方，到底在搞什么鬼?”

    阿阳举起她那缠着护手绷带的拳头神秘地一笑，说：

    “看我怎么扁人。这不，阿结也走了，我都快憋死了，今天我要痛痛快快地发泄发泄。你们等着瞧好吧。快，进去。”

    说着，阿阳第一个向里面走去，她脚上早已换上了那种拳击专用的系带运动鞋，三个人紧跟在阿阳身后。在俱乐部入口处安有一个粗糙的大铁门，门口处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黑人保镖，他一身黑色的收腰棉服，警惕地盯着走来的几个人。阿阳赶忙露出笑脸说：

    “喂，乌丹，这几个是我的同事。”

    保镖留着光头，头皮上一条条青筋清晰可见，一脸严肃地冲页面他们说：

    “今晚你们的同事将参加争霸赛，请进。”

    俱乐部特别定做的铁门足有三米高，彪悍的保镖用一只手就轻而易举地把门打开后，示意大家请进。那一瞬间，他露出了一丝锡箔纸般不易察觉的笑意。三个人跟着阿阳走进门，走廊两侧墙壁上点缀着很多小洞，里面安着照明的卤素灯；地面铺着半透明的丙烯材质地板，走在上面犹如漫步星空。

    到了换衣间，一身黑的服务生在三个人的手背上盖上了戳，戳的图案是一只小猫正露出锋利的爪子，还有被它挠破而流出的血迹，另外还有一个女子格斗争霸赛晚场比赛的标志。印泥带着黏性，红红地印在了皮肤上。大鼓兴奋地说：

    “太棒了。快，文本框，把手伸出来，我来录一下。”

    文本框立刻把干了的手背冲着墙上的灯光摆好姿势。页面深呼吸后，问道：

    “阿……阿……阿阳，你……你是这……这家俱……俱……俱乐部的……常客吗?”

    阿阳静静地回答说：

    “嗯，有晚场比赛的时候几乎都来，举办舞会的晚上就很少光顾了，不过呢，有角色扮演秀的时候偶尔也来过。喂，我说大鼓，给我也拍拍吧。”

    说罢，阿阳就呼啦一下脱去长长的保暖大衣，露出了里面的运动短裤和丛林迷彩背心。她举起拳头，护着面部，摆出了打斗架势。

    大鼓半蹲下来准备拍摄。

    “哦，酷毙了。来，打几拳看看。”

    “呼，呼，”阿阳的呼吸短促而有节奏，打了一套组合拳。尽管里面穿着运动文胸，但阿阳那丰满的胸部仍然随着动作有节奏地上下左右颤动着。文本框将视线从液体般流动的迷彩下的丰胸移开，忙说：

    “喂，我说，打算在走廊瞎闹到什么时候?咱们赶紧到前面赛场吧。”

    经过走廊的人都好奇地看着他们。其中也有人向阿阳打招呼给她鼓劲儿。阿阳拿起大衣问页面：

    “你没想到我会出现在格斗场吧?”

    页面立刻紧张起来，面红耳赤地说：

    “嗯……嗯……嗯，而……而且在这这……种地……地方。和……和平时的你……你怎……怎么也……也联系不……不……不上。”

    “也许吧。不过，女孩儿都有和平时不同的另一面呀。好了，我得去休息室热热身了，你们要好好玩，我早给你们订好了最佳的位置。”

    说着，阿阳就披上大衣迅速消失了。这时，俱乐部里已经开始喧闹起来。大鼓的摄像机镜头一直对着阿阳渐渐远去的背影，拍完后说道：

    “偶像网站，说不定咱们真能弄出点儿名堂。”

    与阿阳的近距离接触使得文本框整个神经网都过度紧张。他边调整紧张的情绪，边点头道：

    “嗯，对啊。这家伙不光脸蛋儿漂亮，而且身上有股无穷无尽的能量，好像装了台发动机。弄不好，这小妞可能真的会成为魅力四射的明星呢。”

    @2

    整个赛场很宽敞，足有400平方米，正中间设有一个八角形场地，上面铺着宝石蓝的地毯，在五光十色的灯光下，地毯鲜艳得让人目眩。场地四周是一圈高两米左右的铁丝网护栏，没有门，只是在两侧安有两个专用的梯子。

    在离八角形场地最近的一侧，有阿阳事先预订好的位置，三个人看到桌子上摆着写有自己名字的名牌便落座下来。离场地稍远的地方，看台呈台阶状错落分布。此时，早已座无虚席。大鼓拿着摄像机把周围的一切都一一拍下，文本框也拿出了数码相机，口干舌燥的页面正在一旁手拿纸杯咕咚咕咚地喝着生啤。突然，灯光熄灭了，一阵欢呼声瞬间响彻整个赛场。观众席上，闪光灯竞相闪烁，如同彗星一样，一个个拖着长长的尾巴随即消失在如漆的黑暗中。

    “第一场比赛，有请洛奇——后藤选手和霞关的由利选手出场!”

    话音刚落，赛场上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音乐声，是月之海乐队的“RDS-IER”。文本框翻看了比赛程序单后，手做喇叭状对着页面喊道：

    “喂，这乐曲，真亲切啊。我说，这上面说，洛奇是广告代理公司的文秘，由利是厚生劳动省的公务员。”

    这时，一个扎着金发马尾的高个女子小跑着从他们桌子前面闪过，冲向八角形场地。铝制梯子的两头由表情严肃的助手们扶着，选手敏捷地踩着梯子进入到比赛场地，她举起双手冲四周叫喊着什么。荧光的运动上衣配一条银色的紧身裤，脚上穿着一双耐克跑步鞋，也许是为了配合上衣，鞋是那种扎眼的黄绿色。

    接下来，全场响起了低沉的《国际歌》。从赛场的反方向，一个身材矮小的女子不慌不忙地走了进来，她穿着游泳比赛时的高科技连身泳装，下身到膝盖。虽然个头不大，但胸部很丰满。她一进到中心场地，就高挺着胸脯，和对手怒目相视。

    穿着条纹夹克衫的裁判员站在场地中间向两个人打着手势。两位选手相互死盯着对方慢慢逼近，四目相对，目光似乎要把对方融化，赛场里立刻响起了更热烈的欢呼声。裁判员提醒两人比赛注意事项。这时，主持人用他那独特的声音宣布：

    “每场比赛一回合三分钟，共三个回合。比赛获胜的方式——是KO获胜——和对方弃权获胜——两种——”

    两名选手各自回到了场地一角，由助手上前给她们戴上头盔。这时，随着一声铃响，裁判员在胸前双手交叉一声令下，“开始!”

    话音刚落，厚生劳动省的女选手就“腾”地一下从角落里弹了出来，趁对手还没有进入状态，瞅准机会狠狠地一拳打在了代理公司文秘选手的胸口，“噗”地传来一声闷响，页面看见那位选手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她很快调整了一下姿势，咬着嘴唇抬起胳膊护着头部开始反击，头上的马尾左右摇晃着。她迅速地窜到了对手的右侧伺机进攻。这时，身着泳衣的厚生劳动省的选手迈着碎步紧逼马尾辫，缩着身子向她靠近。而马尾辫也不失时机地击出她那坚实的刺拳，狠狠地砸在对方的头盔上，传来一声声低沉的撞击声。只见她那闪着荧光的上衣在宝石蓝地毯的映衬下，不时地反射出虚幻的光晕。

    八角形场地上，两名选手你进我退，毫不示弱，势均力敌的赛势一直保持到了第一回合结束。大鼓这才抬起头放下摄像机，因为一直看着取景器，眼睛周围清晰地印着橡皮圈的印儿。

    “哇，棒极了。我还以为是露天酒吧里常常看到的那种娱乐性的搏击呢。哦，这可是动真格的，而且还看得出，她们平时没少花心思训练呢。”

    页面点点头，喝干了纸杯里剩余的啤酒。这时，有人在背后拍他的肩膀，回头一看，原来是邻座一位戴着编织帽的老兄。他顺手递过来一个透明的酒瓶，说：

    “来，喝一口!你们几个是和阿阳一起的吧。阿阳是这里最棒的。”

    页面接过酒瓶，仰起头来喝了一大口，原来是纯伏特加，那酒精一样的冲劲儿瞬间点燃了页面的每一根神经。他立刻觉得浑身发热，心跳加速。

    ***

    第二回合的铃声响了，最初的60秒和第一回合一样，厚生劳动省追赶着广告代理公司，双方若即若离地保持着自己的风格和打法。有醉汉不时地从看台上叫喊着：“狠狠地揍她!”

    就这样，相持了90秒，正当页面觉得大局已定的时候，身着泳衣的选手把马尾辫堵在场地一角，她身体微微前倾，展开两臂，控制住两侧的护栏不让对方出来，然后毫不畏惧地低着头顶向对方。困在角落里的代理公司像打沙袋一样，挥起左右勾拳打向对方的头部，当第三次遭受勾拳袭击时，厚生劳动省差一点单腿跪下。这时，她索性顺势跪下双腿，伸出两只粗壮的胳膊死死抱住对方的腰部，两只手在后腰部紧紧相扣，锁住了对方。

    “呜!”

    随着一声震人心腹的吼声，厚生劳动省抱着对方的腰部挺身一个后摔，把代理公司狠狠地抛向了后方。这致命的一摔使代理公司完全丧失了反抗之力，她直挺挺地倒在场地中央。厚生劳动省又不依不饶地骑在她的腹部，发疯似的叫喊着，她那雨点般的拳头狠狠地砸向对手，裁判员马上半蹲下来查看代理公司的反应。当打到第六拳的时候，他冲着场外的评判员用力挥手，示意结束比赛。

    铃声一响，骑在上面的选手就立刻抱起了躺在下面的选手，输了的代理公司举起手轻轻地拍着获胜者的肩膀，这一幕温馨得令人难以置信。这时，主持人拖着长长的尾音宣布：

    “第二回合——一分五十六秒——本——场——比——赛，霞关的——由利——选手——获胜——”

    比赛结束了，两个女人相对而视，那表情可谓悲喜交加。

    @3

    第二场是女子拳击比赛。文本框翻看着印刷简单的赛程说：

    “今晚一共四场比赛。阿阳参加最后的争霸赛。咱几个要不要去休息室看看?”

    大鼓把摄像机放到膝盖上，高兴地说：

    “行啊。休息室里的阿阳也不知道是什么表情，真想把她拍下来，说不定会是个好素材呢。”

    “接下来是今天的——第二场——比赛，潮崎——玲子选手和玲于——奈选手!”

    在主持人高声宣布进入第二场比赛时，三个人放下手中的纸杯起身离开了座位。服务生告诉了他们选手休息室的位置，在通往厨房不远的地方有一个房间，门上挂着闲人免进的提示牌。三个人走到单层的金属门前，文本框敲门说了声“打扰了”，便第一个走进房间，页面和一直拿着摄像机的大鼓跟在后面。房间的中间挂着一块塑料布帘，将房间一分为二，以避免同场比赛的两位选手相互接触。房间并不十分宽敞，白墙上到处涂鸦似的写满了签名，墙上还挂着一块大大的穿衣镜，看来平时这里还用作乐队或DJ们休息的后台。

    阿阳正对着镜子作赛前热身，看见他们进来，立刻转过身来说：

    “怎么样?比赛有意思吗?”

    文本框故意瞅着墙上的签名，轻描淡写地说：

    “马马虎虎啦。不过，第一场比赛还真不错，我本来以为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时，阿阳停下来坐到了椅子上，拳头不时地张开合上，她在检查自己的护手绷带是否结实。

    “刚开始时，还真没什么看头。不过后来，这里每个月都会定期举行两次女子格斗赛，慢慢地水平也越来越高。”

    说着，阿阳凑近三个人低声道：

    “嘘，别让隔壁的听见，据说她可有两下子，空手道二段外加柔道二段呢。”

    很奇怪，说这些话的时候，阿阳的眼睛里充满了一种兴奋。大鼓不失时机地从正面把摄像机的镜头对准了阿阳。镜头里的阿阳，胸口间有汗珠隐隐约约在滚动。文本框说：

    “是吗?有那么厉害哪?那她肯定是将击打术和关节技并用了呀。”

    页面好奇地问：

    “那……那，阿……阿……阿阳，你……你用什……什么招……招儿?”

    阿阳不慌不忙地活动着颈部说：

    “拳击和军警格斗术。我呢，小时候是在美军驻日基地里长大的。”

    “啊?你是混血儿?”

    大鼓一边摄像一边问道，声音很轻，不愧是搞音乐的，这个时候也没有忘记考虑同期录音的音质效果。

    “才不呢，我是百分之百的日本血统，不过，我确实有过一个美国爸爸，只是时间不长。”

    说着，身着迷彩背心的斗士站起身来，开始活动两个肩膀，抻拉胳膊的筋骨，动作舒缓而富有节奏，那样子让人不禁想起猫科的大型食肉动物。阿阳目不转睛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说道：

    “喂，我说，要是今晚比赛我赢了，你们可以用拍我的镜头做网站。经历了阿结的事，我也想通了，自己不能再躲躲藏藏地混日子了，不能永远只是个角色扮演咖啡厅的服务员，我一定要发挥自己的特长，干一番大事。”

    文本框望着白色的帘子说：

    “哟，好啊。那，咱几个今晚可得祈祷，希望隔壁的实力别太强。看来，这场比赛的结果还将关系到咱公司的命运哪。”

    最后，页面说：

    “不……不……不过，别……别太……太好……好……好胜了。”

    阿阳呵呵地笑了出来，说：

    “真傻，比赛嘛，哪有白给的，不好胜能赢嘛!行了，我得一个人静一会儿了。”

    于是，三个人轻轻地关上休息室的门又返回到了赛场。

    ***

    这时，八角形场地上正在上演着第三场比赛，两名业余搏击选手背靠背地在地毯上纠缠在一起，赛场内的观战热情也急剧升温，每当有选手的肘部或膝盖关节眼看要被对方控制住时，看台上便会掀起一阵冷酷的呐喊声，“废了她!”“废了她！”

    由于心里惦记着即将登场的阿阳，三个人早已无心观战，呆坐在那里眼睛望着赛场，可心思早已飞到了下一场主赛事。文本框叹了口气说：

    “咱公司——秋叶原@DEEP第一桶金的命运就交给下一场比赛啦。”

    大鼓低着头更换摄像机的电池，疑惑地问：

    “阿阳吧，人的确长得挺靓。不过，真能像文本框说的那样就一炮而红?别忘了，网络上那些走红的明星可都是些相貌不敢恭维的家伙。”

    “嗯，没错，以前都是这样。不过，你不是也觉得阿阳是个绝好的素材吗?”

    大鼓点头承认，正当页面要开口的时候，从观众席上传来了声嘶力竭的叫喊声，“摔她!”“摔她!”原来，场地上一名选手已经勒住了对方的颈部，比赛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我……我觉得，关……关……键还是看咱怎……怎么做……做。必……必须找……找到一个……个全新……新的方式，不……不能单……单靠一个好……好素材。”

    三个人坐在场地一侧的桌子旁闲聊着，这时，文本框举起数码相机拍下了相邻的页面和大鼓，然后，又举起手做了一个V字形的手势自拍了一张，闪光灯亮起的一瞬间，文本框戴着的那副橘黄色的太阳镜反射出了一道怪异的灵光。

    “嗯，是啊，要是阿阳赢了下场比赛，我也会认认真真考虑怎样创作和设计偶像网站的。”

    主持人以嘶哑的声音宣布末场比赛开始，黑暗的赛场里顷刻间沸腾起来，在观众们那火山般狂热的欢呼声中，压轴戏的争霸赛终于拉开了序幕。

    “接下来——将要进行的是——今天的—SPD—争霸赛——共五个回合——卫冕冠军是——闪电黑客——秋叶原——阿——阳——”

    一阵震耳欲聋的八连音鼓声之后，全场响起了选手入场的进行曲，在观众们疯狂的喝彩声中，大鼓兴奋地叫道：

    “喂，听见没，这是我给阿结写的海豚曲。”

    文本框看了看手头的赛程，说：

    “SPD是涩谷欢乐天堂争霸赛，没想到阿阳的参赛名竟然用了秋叶原。”

    阿阳披着棉大衣，头上戴着帽子，跑步进入了赛场通道，脚步轻盈地上了八角形场地的梯子，径直登上了宝石蓝的地毯。这时，高挂在天棚上的聚光灯刹那间同时点亮，八角形场地立刻变成了燃烧的火种，光焰夺目。阿阳一只手高高举起，绕场一周向观众们致意。最后，她又将拳头指向赛场一侧观战的三个朋友，打了声招呼。

    这一次，页面没有丝毫的犹豫，他平生第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毫无顾忌地大声喊叫。

    “阿……阿……阿……阿……阿阳，加……加……加……加油啊!”

    一旁的服务员在帽子的遮掩下不禁露出了善意的微笑。突然，赛场内的灯光又一次暗了下来，主持人再次用他那煽动性的语调宣布：

    “今天的挑战者——传统绝技的继承人——工藤——祐美子——入场——”

    入场曲立刻换成了美空云雀的《柔》。只见身着柔道服的女选手脸上遮了一条白毛巾，不慌不忙地走进赛场。尽管穿着外衣，但从那丰满挺拔的胸部可以断定她要比阿阳重十多公斤。看台上不时有人在给挑战者呐喊助威。不过，和刚才阿阳的情况不同，这一次助威的大多是女性。

    女柔道家像表演杂技的笨熊一样不紧不慢地走上了梯子，突然，她一个前空翻，背部即将落地时双掌用力一拍地毯，身体轻快地就地转了一圈，接着，她顺势摆了一个“真舍身技”。这一连串的亮相被她展示得那么轻松和谐。在一片喊叫声中，女柔道家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来，胳膊抱在胸前与阿阳相对而立。

    音乐声戛然而止，整个赛场的空气也仿佛被观众那高昂的情绪所感染，充满着温度和愉悦。这时，阿阳突然叫住了正要退场的主持人，对他说了些什么，她接过主持人的话筒，对全场观众平静地说道：

    “今晚我有件事想告诉大家，你们愿意听吗?”

    观众以雷鸣般的鼓掌声和欢呼声回应阿阳，扩音器里再次响起了她那清脆而坚定的声音。

    “去年年底，我的一位好友离开了人世。其实我们只是在互联网上聊过天，并没有真正见过面，但是，她对我非常非常重要，就在我们相约见面的那天，她去了另一个世界。”

    说到这儿，阿阳把目光飞快地投向了观众席上的三个人。这时，看台上传来了“加油!”的呐喊声，阿阳再一次握紧了话筒说：

    “所以，今晚在这里，我要为我的朋友而战，阿结，你在看吗?我今晚要为你而疯狂。现场的朋友们，你们准备好了没有?为我疯狂吧!”

    砰的一声，阿阳扔掉了手中的话筒，赛场内瞬间响起了喷气式飞机起飞时的轰鸣声。看台上听不清的喊叫声此起彼伏，整个赛场被紧紧包围在一片经久不息的呐喊声、助威声中。阿阳一抖身，弹掉身上的棉大衣，露出了迷彩背心和白色的缎面运动短裤，在她的腰下部用红字醒目地绣着秋叶原@DEEP几个字，脚上穿着没膝的白色漆皮拳击鞋。大鼓马上把摄像机镜头对准公司的标志，拍了一个特写。

    阿阳从容地走向八角形场地中央，镇定自若，如同过人行横道。尽管戴着头盔，但也掩盖不了她那极度兴奋的表情，就像刚刚诞生于海底水泡的晶莹剔透的维纳斯，又好似是一个塑钢雕成的英勇无畏的女斗士。阿阳在与对手相距50厘米的地方停下，这是因为对手比自己高出一拳左右，这个距离正好可以恰到好处地仰视对手。阿阳瞪着她那双丹凤眼，幽幽的眼球里隐约浮现出昏暗的看台。

    八角形场地上，裁判员在说着什么，两名选手都心不在焉地点头，但是相对的四目却充满了咄咄逼人的气势。然后，两名女选手回到各自的角落，随着一声清脆的金属铃音，今晚的压轴戏终于开演了。

    @4

    一开始，女柔道家就摆出了一付空手道架势。她两脚前后而立，身体略微前倾，降低身体的高度，抬起右手护着面部，左手在胸前略向前倾，脚底踩着滑步，发出嗖嗖的声音向阿阳步步紧逼。听着干净利索的脚步声，看台上又掀起了一阵狂叫。文本框提高了嗓门说：

    “刚才阿阳的话，真让人感动。”

    大鼓正忙着摄像。他抬起脸来，深深地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页面聚精会神地盯着八角形场地，两只手不自觉地攥着拳头，高喊着：

    “小……小……小心……心哪，阿……阿……阿阳!”

    这时，场地上第一轮较量开始了。阿阳用的是教材上介绍过的左刺拳，出拳迅速而且突然。而女柔道家则出其不意地采用了右中段进攻。阿阳的刺拳百发百中地打在了对手的颧骨上，但是对手那厚厚的手掌也狠狠地击打在阿阳的胃部。看得出阿阳表情痛苦，连连后退。

    女柔道家抓住机会踩着滑步紧逼阿阳。每次对手逼近时，阿阳都会前踢或出刺拳击退对方。然而由于体重相差悬殊，所以采用单次进攻，阿阳还是处于劣势。很快，聪明的卫冕冠军马上意识到了力量的差距，立刻改变了战术。

    当两个人再次面对面时，挑战者先是一个空手道的冲拳紧跟着一个低段踢，阿阳看准机会，迅速逆时针绕到对手的侧面，不时地向对手击出变化多端的曲线拳、左右勾拳以及击打身体和下颚部的上勾拳。这种拳术的变化很好地抑制了对手的空手道平拳，尤其是阿阳的左勾拳和上勾拳，无一失手。灵活迅猛地出击，及时巧妙地躲闪，阿阳在对手的视线盲区时隐时现。八角形场地一时化作斗牛场，阿阳俨然一名英勇的斗牛士，踏着轻快的步伐，随心所欲地掌控对手。

    ***

    第一回合接近尾声时，阿阳面部遭受了一记重拳，但是整个比赛的节奏几乎都在阿阳的控制下。结束的铃声一响，阿阳立刻举起拳头向看台上的三个人示意。页面情不自禁地喊道：

    “就……就……就这……这样继……继续保……保……保持下……下去!”

    不料，到了第三回合比赛发生了变化。被阿阳堵在场地一角的女柔道家拼命扭动身体，突然，她抬起一条腿用脚跟从外侧抵住阿阳的脚后跟，迫使阿阳转移重心，然后猛地一个大外割，只听阿阳扑通一声摔倒在地上。接着，她抓起阿阳的右臂准备使出十字压肘的关节技，观众们似乎看出了挑战者将使用杀手锏，于是，看台上欢声雷动。而此时，卫冕冠军阿阳的粉丝们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尖叫声不绝于耳。

    倒在地毯上的阿阳一脸痛苦。为了不给对方施展关节技的机会，她用左手紧紧抓住自己的右手腕，拼命地左右扭动着身体，竭力避免对手折直自己的右臂。双方僵持着，突然，阿阳以一个腹肌运动的姿势，双手虽然被对方控制住，但两脚用力左右一摆，来了一个侧滚翻，这突如其来的动作使挑战者一时措手不及，松开双手。挣脱了对手控制的阿阳猛地从地毯上弹了起来。

    眼见自己的绝招功亏一篑，女柔道家沮丧地用拳头击打着地毯。说时迟那时快，阿阳趁机飞身上前抬起右腿就是一个旋风般的扫堂腿，只听“噗哧”一声，传来巨石坠地般沉闷的声响，阿阳的右脚不偏不倚狠狠击中了对手的面部。这一击，使女柔道家防不胜防，她赶忙举起胳膊保护头部慢慢直起腰来，晃晃悠悠地，看似一只笨头笨脑的海龟。站定之后，女柔道家用力左右晃了晃自己的头部，嘴里的汩汩鲜血飞溅到了宝石蓝的地毯上。

    阿阳和对手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快速调整呼吸。可能是因为刚才的关节技伤到了右臂，她用左手按住右肩。在第一回合中被击中的左眼周围已经成了黑紫色。大鼓担心地说：

    “要是再遭遇关节技，阿阳可就彻底废了。看样子，可能是刚才挣脱对手时不小心胳膊脱臼了。”

    文本框和页面也紧张得不知说什么好，只顾点着头。接下来的比赛又发生了新的变化。挑战者似乎从先前的攻防中感悟到了什么，马上把进攻战术转变为寝技，对阿阳的击打她不再躲闪，而是步步紧逼，企图擒住阿阳。

    阿阳的勾拳不断地击中对手，虽然命中率很高，但是对方仍紧紧咬住自己不放，而且，由于右臂受伤，出拳的速度和力量都大打折扣。比赛的形势对阿阳很不利，看台上不时有人为身处劣势的卫冕冠军失声尖叫。所有的观众都希望勇者获胜，这是常理。眼下的情况使观众似乎看到了女柔道家的强势，都期待着挑战者战胜卫冕冠军的那一刻。

    结果却出人意料，阿阳最终凭借着自己出色的脚底功夫和一只左臂成功化解了对方的进攻，勉强赢得了第三回合。

    进入第四回合后，双方都有些体力不支，前半场两人一直很谨慎，若即若离，谁都不轻易出击，由于阿阳脚法灵活，闪退敏捷，女柔道家也对她束手无策。

    然而，到了中场，女柔道家突然使出了一个低段踢腿法，重新夺回比赛的主动权。只见她抬起腿从斜上方狠狠砸向阿阳的左膝盖外侧，在这股外力的冲击下，阿阳的左腿被踢弯了，她的左腿被废掉了。之后，女柔道家就控制了整个赛场的节奏。由于左腿受伤，阿阳躲闪对手进攻的步法迟缓了很多，面对挑战者那凶狠的进攻，她只有拖着腿尽量躲避。文本框再也看不下去了，他放下手中的数码相机，抬眼望着天棚说：

    “混蛋，这下可完了。右肩和左膝，身体的一半都被PK掉了，还能赢吗!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咱的第一桶金恐怕也打水漂了。”

    赛场上的欢呼声和尖叫声混成一片。在八角形场地上，女柔道家已经把阿阳推靠在铁丝网上，她再一次用双手死死抓住阿阳的右臂，紧接着倒立扑向阿阳，用两条腿紧紧夹住了阿阳的右臂。远远看去，女柔道家整个身体倒挂在阿阳的胳膊上。阿阳靠在铁丝网上用尽全力支撑着不让自己倒下，但是，她的右臂、右肩和胸部已经完全被对手用双腿死死封住。尽管挑战者还没有完全锁定胜局，不过，这只是时间问题。

    页面早已放弃了输赢，他拼命地冲着阿阳喊道：

    “已……已……已经够……够了，阿……阿……阿阳!认……认……认……认输……输吧!”

    文本框想拍下阿阳悲壮的最后一幕，又按下了相机的快门。

    “真可恶，数码相机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不能连拍呢。”

    大鼓默默地准备好了摄像机。

    就在大家绝望的时候，阿阳的身体突然在半空中悬了起来，那动作如同高台跳水，身轻如燕。她几乎是平躺在空中，与女柔道家夹着自己右臂的身体形成了一个直角。紧接着，失去支撑的两个身体先后坠向地面，压在下面的女柔道家的头部脸朝上被重重地摔在地毯上，但是她的身体还是死死地控制着阿阳的右臂。与此同时，阿阳浮在空中时就早已伸直了左臂张开了手掌，在身体落向地面的一瞬间，她用尽全力伸出了左臂。

    阿阳用左掌击中了对手摔在地毯上的头部，掌心正好落在头盔中央那椭圆形的面部，掌力几乎集聚了阿阳全身的能量，噗的一声，传来了骨头的折断声，好像是鼻梁断了，顿时女柔道家面部鲜血淋漓。裁判员立刻冲到两人中间，察看了一下挑战者的伤势，看着喷溅不止的鲜血，裁判员向场外的评判员摆手示意，终于，比赛结束的铃声响了。阿阳翻滚着离开了对手，她单腿跪撑着站起身来，气喘吁吁地看着观战的三个人。接着，用力抬起那受伤的右臂，高高指向灯火通明的天棚。裁判员握着她的右手腕向大家示意比赛获胜，这时，主持人那亢奋的声音再次响彻全场。

    “第四回合——二分——十七——秒，秋叶原——阿阳——选手以TK0(技术获胜)夺得——霸主地位——。今晚的比赛——到此——结束——”

    @5

    比赛结束后，三个人立刻赶到后台休息室。一拉开门，看见阿阳坐在椅子上拿着矿泉水瓶浇着头，身上的迷彩背心早已被汗水浸透，胸前湿漉漉的。文本框激动地说：

    “这张脸，太有个性了。你们先别跟她说话，我先抓拍一组照片，挂在网站的首页上肯定点击率百分之一百。”

    阿阳左眼已经严重充血，眼白红红的，左眼眶高高肿起，淤血渐渐散开，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变成黑紫色。但是，右眼一如既往，目光坚韧而犀利。

    “别动，别动，就这样静静地看着镜头，什么也不用考虑，什么也不用酝酿。”

    文本框全神贯注地选择拍摄的角度，他先让阿阳站起身，不摆姿势，自然地垂落双臂，拍了一张全身照。然后，又把镜头对准了阿阳身上所有格斗过的痕迹，血迹斑斑的绷带、汗水淋漓的胸部、渗着血丝的大腿、看似脱臼了的肩膀，还有那微微撕裂的嘴唇，文本框用他特有的艺术感觉敏感地捕捉着这一切。最后，阿阳实在是坚持不住了，说：

    “快饶了我吧，这可比比赛累多了。”

    页面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问：

    “那……那……那最后的一……一……一招叫……叫什……什……什么?”

    阿阳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后，立刻伸直两腿，左膝盖受伤的地方好像很疼，不能打弯。

    “那是中国功夫，有点儿像突然发力的感觉。好像并不是靠手脚打斗或身体接触，而是把全身的力量集中到一点去袭击对手。”

    大鼓举着摄像机说：

    “怎么还‘好像’呢?你刚才不是用了吗?”

    “所以说，很奇怪啦。我也只是在书上见过这种招数，根本没想到自己真会用上。刚才在场上遭遇对方的关节技差一点儿输掉的那一刻，我在心底里呐喊‘阿结，对不起!’。说来也怪，就在那一刻我猛然想起了那一招。”

    文本框半信半疑地问：

    “啊?你没开玩笑吧，阿阳？”

    阿阳百思不得其解地端详着自己的左掌。

    “平时比赛我从未使用过手掌进攻，而且那种身体移动方式我也根本做不了。但是，我竟然能在绝望中突然想起那一招，而且又演绎得如此完美，我想一定是阿结在暗中帮我，不然没法解释。现在回想起来，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页面一一看着眼前的三个人，深吸一口气之后说：

    “不……不……不过，太开……开……开心了。这……这样一……一来，咱就……就可……可以动手做……做……做阿阳的网……网站了。我原……原来以……以为阿阳只……只有长……长……长相，没……没想到更……更……更有实……实力，接下来的事……事就交……交……交给我们几……几个，好好编……编辑一下信……信息，准……准备开……开工。阿阳，你……你就好好休……休息休息。”

    阿阳耸了耸肩说：

    “比赛完以后，我一般都不睡觉的。不然，脸会肿得像只气球。既然这样，咱们干脆趁着今晚开个企划会得了，还可以把泉虫一起叫上。我呢，特别想和大伙儿一起迎接黎明的朝霞，而且，比赛后的朝霞肯定会相当美丽，对吧?”

    阿阳说要冲个澡、换换衣服，三个人便走出了休息室，走廊里光线昏暗，两侧的墙上满是涂鸦，他们倚靠在墙上，耐心地等着阿阳。文本框兴奋不已地说：

    “比赛简直太刺激了!我现在还浑身热血沸腾，干劲十足呢，好久没这种感觉了。大鼓，你呢?”

    大鼓把手里的录音笔打开靠近嘴边，说：

    “我也是啊，满脑子都跳动着音乐的旋律，现在，正在给阿阳写曲子呢。页面，你怎么样?”

    “一……一……一样!我也正琢……琢……琢磨着怎……怎样在网上宣……宣传阿……阿阳的情……情况。”

    为了秋叶原@DEEP的第一桶金，各有所长的三个人正积极开动脑筋，拓展思路。任何一种事物在酝酿阶段都蕴藏着神奇的力量，而我的父辈们现在正置身其中，只是他们自己对此毫无察觉。

    这种神奇的力量能够促使人们创造奇迹，并让它惠及天下。在地下格斗场破败杂乱的走廊上，三个病态的年轻人正在感受着、分享着这种力量的萌生。而在这一刻，他们根本没有想到这种力量将如何改变世界，更没有料到不久以后他们自己将会改变世界。

    奇迹往往发生在一瞬间。这三个人根本不必去猜想自己会给这个世界创造出什么奇迹，因为他们自身就是奇迹。

    第五章工蚁的觉醒

    @1

    秋叶原@DEEP的创业之路已悄然起步。除了按部就班地定期更新老客户的网站以外，他们已经开始着手制作阿阳的偶像网站。由于工作量倍增，页面、文本框和大鼓三个主力常常住在办公室，只是偶尔回家换换衣服、取取邮件，这个坐落在外神田上算不上宽敞的昔日酒馆的二楼，逐渐变成了几个人蜗居的新家。

    共同生活很自然会改变大家原有的作息时间，日子的轮回变成以48小时为单位。大家每天都是连续38小时趴在办公桌上面对电脑，然后倒下钻进地上的睡袋里充电，睡上10小时。周而复始的生活既单调又紧张。尽管每个人的后背和肩膀都疼得火烧火燎，疲惫不堪，但是，一睁开眼睛就像上足发条似的又立即投入工作。

    编程员泉虫和曾经10年闭门在家的达摩也是每天必到，新添了两个人的办公桌和电脑以后，这个足有30年历史的小木屋已经没有什么空隙了。虽说1月份气温还很低，但是电脑和服务器整天开着，不断地散发着热量，甚至大半夜也不用开空调。大鼓怕热，一直穿着T恤作曲。即便那样，汗水还是会不时地滴落到电子乐器的键盘上。

    吃饭问题由大家轮班解决，不过菜单几乎是固定的，有三种：到附近的便利店买便当；电话预订各种口味的比萨饼；时间充裕的时候也会叫外卖，什么荞麦面、拉面之类的。没有人挑剔食物的营养和味道，对他们来说，吃饭仅仅是为了补充身体所需要的能量，五分钟就可以搞定。

    网站预期在3月份试开通，时间相当紧迫，不过一切工作进展很快。页面把长达六小时的阿阳访谈MD进行了整理、编辑，编写了详细的内容介绍，还列出了阿阳的喜好，多达上百条，这其中有一半是真实的，剩下的一半属于虚构。原因是阿阳的实际生活状态和想法对于那些网络偶像的粉丝们来说，有些过于离谱。

    文本框已经设计好网站图标。作为第一炮，他采用了几十幅精心挑选的照片，在最关键的首页，最后选定了比赛结束后在休息室里抓拍到的那一张。一进入网站的首页，在幽暗的背景下，阿阳那炯炯的目光徐徐浮现。重度充血的左眼球、眼眶周围呈黑紫色的淤血，都毫无掩饰地暴露在画面上。好胜而严肃的表情透出一种无限的张力，这与以往那些网络偶像所展露的角色扮演或性感的特写照片相比，给人一种强烈的视觉冲击。

    大鼓也写完了网站首页的主题曲，同时还根据登在网页上主要照片的不同特点，特别创作了专题音乐，以方便一些用电话线上网的用户在下载照片的漫长等待中慢慢享受音乐的陪伴。这种音乐创作手法和游戏配乐如出一辙，大鼓对此轻车熟路。他把照片划分成几个主题，例如格斗篇、成长篇、放松篇等。电脑音乐创作对大鼓而言，实在是轻松自如，信手拈来。

    从文本编辑、设计制作到音响效果三个专业领域，三个人不仅分工明确，而且个个都是高水准完成任务。可当手头的活儿陆续做完后，几个人心都不约而同地悬了起来。坐在椅子上的文本框一边嚼着咖喱味儿的脆卷儿和雀巢威化饼，一边伸着懒腰。对面的21寸显示器上出现了阿阳那条被女柔道家踢中的大腿，淤痕斑斑。

    “我说，咱们值得纪念的第一项工作就这样能行吗?”

    大鼓停下一直在乐器上忙碌的双手，半转过身看着文本框说：

    “说的是啊，我也觉得和往常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也只是写了些零碎的曲子，没特别的感觉。这样真的行吗?”

    页面吃力地开口说：

    “都……都……都把……把窗……窗……窗口打……打开!”

    那天早上，办公室里剩下四个人，除了他们三个，还有泉虫也在。大家赶忙打开自己显示器上页面专用的信息窗口。严重口吃的页面慢慢敲击着键盘，如同在不紧不慢地聊天。

    “在我看来，阿阳的偶像网站做到现在这个程度已经不错了，和其他无聊的网站比，各方面都很出色，相当有震撼力。不过，我也和大家的心情一样。并不想仅满足于一般的人气。可是要想获得绝对的认可，还是少点什么东西。”

    文本框看了看表，凌晨4点半，又该换手套了。看来保持干净是要付出代价的，两小时一换的习惯他几乎从来都是风雨不误。他叹了口气，从背包里掏出了一副新的白手套。

    “你说的‘什么东西’到底是什么?”

    页面这一次张开了嘴，说：

    “不……不知……知……知……知道。”

    这时，一直默默专心于编程的泉虫接过话，说：

    “我觉得，如果网站单单是上网的人看看喜欢的女孩儿照片，读读相关的介绍，再听听音乐之类的话，太单调了，缺乏互动性。要是有什么特别的东西能让上网的人随心所欲地按照自己的意愿进行参与，那就好了。”

    文本框斜眼瞅着中学生模样的泉虫。他今天也穿着一身运动服，可能是荧光灯有些刺眼，深更半夜他还戴着一副反光镜面的太阳镜。

    “嗯，听起来不错。不过，你倒说说有什么呀?”

    泉虫面无表情地说：

    “嗯，是啊。比如我以前编的病毒或者密码黑客什么的。”

    大鼓大笑着说：

    “的确是大家都能用的工具，不过，都是些黑客用的非法软件吧。我说，你净搞些这类玩意儿?”

    泉虫点头，规矩地把两只苍白的手交叉搭放在膝盖上。这时，页面的手指如同突然降落的雨点，不停地敲打在键盘上。

    “在网站上提供一个工具，嗯，这个想法有创意。但，眼下恐怕很难决定具体做什么，回头大家都好好琢磨琢磨。这个东西呢，既能让光顾这个网站的人免费使用，而且又要相当实用，还得有个性。如果真能弄出来，咱的网站绝对可以创造奇迹。”

    文本框把戴着新手套的双手交叉放在后颈部，伸直双腿用力抻直全身凝固了的筋骨，三十多个小时的数字劳动使整个人几乎僵化成了机器人。他不屑地说：

    “那么好用的东西还等咱们做?等到咱们想做，黄花菜都凉了，肯定早就有人先做了，而且都赚爆了呢。”

    大鼓瞪着文本框说：

    “别废话了，你也好好琢磨琢磨。咱们可以就这个想法每周讨论讨论，集思广益，肯定会有好创意的。再说了，偶像网站再有人气，也没什么干头，我可不愿意以后年年只是更新更新网站内容之类的，太无聊了。”

    文本框不耐烦地嚷着“知道了，知道了”，然后钻进地铺上的睡袋里，眨眼之间便传来熟睡的鼾声。

    @2

    3月中旬的一个星期天，公司的全体成员都聚到了外神田的办公室。在办公室的一角，安放了一台新的服务器，因为考虑到今后工作发展的需要，又从印度商贩阿吉达手里新进了一台。

    大家都聚在二手NEC电脑前，页面坐在键盘的正面，其余五个人都围在他身后，表情严肃地瞅着显示器。画面上除了网站的首页，还有一个六位数计数器，可以用来统计点击率。

    大鼓兴奋地说：

    “终于要开始了。”

    阿阳双手插在丛林迷彩服的裤兜里，看着显示器上自己的图像说：

    “怎么都不像我了呢。这张脸被打成这副德性。第一印象就这熊样，还会有人来访问吗?”

    页面回头看着大家说：

    “没……没……没问题，会……会……会有的。按……按下这……这个按……按……按钮，就……就可以登……登录咱们的首……首……首页。开……开……开始啦。”

    说着，页面把食指放在了回车键上，慢慢地按下这历史的瞬间，此时正值中午。显示器上阿阳的画面没有任何变化，但是计数器上六个零的尾数已经变成了1，电脑旁的音箱里传出了“丁零丁零”的牛铃声。阿阳又激动又兴奋，涨红着脸说：

    “这是‘阿茜’那家咖啡厅入口处的……”

    大鼓得意地回答说：

    “那当然啦，是我拿着数码录音机把它录下来的呗。这样，每当有人点击时，这个声音就会提醒咱们。”

    页面开心地笑着说：

    “嗯，这个好……好……好啊。”

    文本框开玩笑说：

    “还是得靠宣传啊。咱们这段时间又是和熟悉的网站建立链接，又让阿阳在咖啡厅里张贴海报，我估计第一周应该问题不大。不过，等首页更新后还会不会有人来，就很难说了。所以，究竟能否成功还得等到下周才会知道。”

    然而，接下来的势头让一直持冷静态度的文本框也为之兴奋雀跃。就在大家说话的那会儿，音箱里不停传来铃声，点击次数已经接近三位数了。达摩捻着络腮胡子尖儿，说：

    “快到午餐时间了，为了纪念今天这个特别的日子，咱们一起出去吃吧。”

    ***

    秋叶原是电器和电子产品的天堂，却没有什么吃饭的去处。经营拉面、咖喱饭的小铺倒是有几个，但能好好吃顿饭的餐厅却少之又少。于是，六个人兴高采烈地迎着和煦的春风，走出秋叶原，来到了藏前桥大街和昌平桥大街交汇处的一个叫“乔纳逊”的餐厅。他们选在了靠窗的位子，粉色格和白色格相问的遮阳帘在春光的辉映下鲜亮得有些刺眼。几个人点了奶酪汉堡套餐。

    大家边吃边聊，网站开通所带来的那股兴奋也慢慢消退下来，话题自然就转到了今后的改善措施上。饭后喝咖啡的时候，页面把连着自制电池的笔记本掏了出来。

    “大家有什么想法吗?不一定非得是之前说过的那种‘必杀性工具’之类的。网页只要用心去完善，有时会越来越完美，甚至出人意料。”

    大鼓最先建议说：

    “是不是可以从音乐下载方面考虑?我这里有那么多乐曲，可以做成音乐回廊的形式，供大家免费下载。”

    文本框问：

    “全都免费?”

    “嗯，刚开始都免费。等网站有了一定人气以后可以稍微收点儿费用。反正我的音乐除了器材磨损费外，既不用交录音棚的房租，也不用付音乐人的薪水，一点儿收费就足够了。”

    可能是窗边光线太亮，泉虫戴着太阳镜眉头紧锁，因为眼睛的虹膜几乎没有黑色素，所以泉虫的整个眼球几乎是透明的，仅仅能看到血色。

    “我倒觉得网站得充满人情味儿。现在的网民几乎都在用ADSL，不妨在办公室里安上摄像机，把咱们工作、生活的实况在线上传给大家，告诉大家做这个网站的都是些什么人，都穿什么、吃什么，一般来说网虫们都特关心这些事儿。咱们就是镜头里的主角，而且，‘秋叶原的木质办公室’对那些国外的网虫们来说也一定有十足的吸引力，我那些匈牙利、德国的朋友可都想来秋叶原呢。”

    页面问：

    “这……这很容……容……容易办到吗?”

    泉虫侧过脸背着阳光，点了点头：

    “嗯。只要弄个CCD照相机安上就行。现在的电脑都有读取照片的功能，而且，便宜的照相机四五千日元就能搞定，要弄的话今天就可以啊。”

    听了泉虫的话，阿阳兴奋地粲然一笑，竖起了右手大拇指。她今天穿着作战背心，上面挂着装饰用的金属钩儿，随着动作来回晃动着，面部的淤血已经消退，满面春风。

    “噗?挺有意思。快动手吧。”

    “有什么可拍的，也就是我们几个拱在睡袋里那副尊容，要是拍拍穿着性感睡衣的阿阳或许还有点儿看头儿。真会有人冲着这个来吗?”

    远远地坐在阿阳斜对面的患有女性恐惧症的文本框不以为然地反驳道。

    “哪怕在我的床头安上CCD，本小姐也无所谓呀。对那些常常光临的老网虫来说，什么人在哪儿做这个网站之类的事儿他们应该很好奇，咱们不也一样吗?特别想知道常去的那些网站都是些什么人在管理。”

    页面点头，手指开始工作了。

    “OK。秋叶原@DEEP办公室的实时在线立即开通。这件事主要交给泉虫，你来负责。还有，刚才大鼓的提议也不错，数码音乐回廊，听起来就蛮有创意，还可以加上点儿秋叶原特有的噪音什么的。”

    大鼓说：

    “对啊，还真行。像什么JR国铁秋叶原站的站内广播呀，石丸电气、LAOX量贩店的背景音乐呀，还有‘阿茜’咖啡厅里发烧友们那有一搭无一搭的调侃等，在网上随便那么一放，多酷。”

    大鼓的癫痫好久没有犯了，正常得有点不大正常了。他一说到这儿，那对兴奋的小眼睛闪闪发亮。达摩半睁着眼睛啜了一口咖啡，说：

    “说了半天，好像没有什么法律方面的事啊。有没有什么我能为大家出点力的呢?”

    文本框拿起账单，半起着身子说：

    “你吧，看谁忙就搭把手。作曲和设计你可能帮不了什么，不过，页面的文件编辑，还有泉虫的编程你看看有什么能做的。行了，差不多了，走吧。”

    六个人AA制，每个人午餐费780日元，各自结完账后离开了这家家庭式餐厅。

    @3

    接着，他们来到外神田的电子产品零售一条街，几年前这一带还只是零散分布着几家进口软件专卖店和Mac电脑专卖店，可是最近两年店面的变化相当惊人。

    新兴店铺有两股主力军，其一是近年异军突起的以自己动手组装电脑的发烧友为顾客群的DIY店铺。发烧友们可以在这里根据自己的爱好选购CPU、主板，既可以自己动手组装，也可以付费请店铺组装。可用低于厂家数倍的价钱买到世界上绝无仅有的机器，因此，有很多顾客把目光从中央大街的正规电脑专卖店慢慢转向这一带的杂牌店铺。

    另一股主力是软件零售店。除了杀毒软件、会计软件等各种应用软件的店铺以外，还有更多的店铺销售游戏、动漫、音像等软件。所有的商品，既有正规厂家的正版产品，也有黑市上流通的盗版产品。不过，可不要片面地以为都是些三级片什么的，其实各种类型的应有尽有。由于器材以及技术的进步，软件的制作成本越来越低，自由创作的空间也越来越大，现在的软件商店里，产品争奇斗艳，可以说软件产品已经到了百家争鸣的春秋战国时代。当然，其中有九成商品都是粗制滥造的垃圾。不过，在其余的10％中，有的非常尖端，甚至连协商制的大厂家也望尘莫及。如今，在音乐、游戏、音像等领域，自主创作已成为市场的主流，产品无所不包、无奇不有。这种潮流的到来为那些对市场营销理论一无所知的业余爱好者们创造了尽展才华的机会。

    秋叶原@DEEP的元老们在街上闲逛着。来来往往的虽然都是些年轻男子，但个个缺乏朝气，显得有些老气横秋。街面上，店员们拿着话筒高喊各家的店名，每隔几米，就会听到不同的背景音乐，从非洲、印度、欧洲到东亚各国，全世界的流行歌曲都在同台演绎，没有人会在意歌手唱的是什么。

    胡同两侧挤满了用细长的桌子搭起的露天摊位。已经报废的旧电脑一台卖1000日元，即便买来只为了拆取里边的内存条也绝对划得来。街面上四处立着胶合板的销售信息发布栏，上面像鱼鳞似的密密麻麻地贴了一层又一层的黄色商品价签，从CPU、主板、显示器到内存装置、机箱，等等，每一张价签上都用红笔醒目地标出这些新款零配件的折扣价位，不时会有年轻的店员急匆匆地赶来重新换上最新的优惠价。

    半年前还大肆宣传的好莱坞动作大片的DVD现在已经苦于库存的压力，售价仅为原价的三分之一——1500日元，遭遇清仓大甩卖的尴尬。堆积如山、杂乱摆放的软件和电子零部件以及整条街上如站前十字路口般嘈杂喧闹的景致，对六个人而言早已司空见惯了。他们几个对于这种氛围虽不感觉亲切，但也不抵触。当然，更没有意识到，这里就是世界电子产品更新换代的风向标。他们只是随心所欲地在电器街的一个角落闲逛。这里的空气虽然有些污浊，但是却如同身处温泉，让人感到自由、惬意。

    泉虫独自一人进了专售半成品的DIY商店去买CCD照相机，其余的人聚集在堆满纸箱的路旁，边吃着在便利店买的圆筒冰激凌，边等着泉虫。创历史纪录的暖冬过后，如同初夏般的春天已经来临。阿阳的背心下面只穿了一件土黄色的运动小衫，总是一身笔挺西装的达摩也热得脱下外衣，松了松领带。

    突然，一位高个儿老先生笑容可掬地停在五个人面前。他一身灰色的旧西装，一对白眉毛像光缆一样长长地翘起，整个人看起来精神矍铄。老先生搭话说：

    “秋叶原也非同往昔了，记得以前可都是些现金买卖的不法商贩……”

    说到一半，好像在等着五个人回答似的，老先生停了下来。文本框接过话茬说：

    “是吧?我们也有同感，两周不上街的话，就又多出好几家新店铺。最近，好像有不少捣蛋的家伙专门抢劫买电脑的人的钱财，您还是小心点儿好。”

    “呵、呵、呵”地，老先生像是岔了气儿似的笑道：

    “是吗，是吗?请问你们有谁愿意打份工?我是想让人带我逛逛这个地方。”

    大鼓礼貌地问：

    “您是想看秋叶原街区吗?”

    老先生依旧满脸笑容，说：

    “对战后的秋叶原我还是比较了解的，我曾经搞过电信，没看出来吧。不过，这一带的新秋叶原，我就一无所知了。能带我转转吗?”

    五个人互相看了看，网站的首页已经顺利开通，没什么要紧的活儿，而且都好久没出门了，又赶上周日的下午，大晴天里在外边走走，散散心也不错。想到这里，大家便相互默许。页面说：

    “不……不……不用给……给什么钱……钱，没……没……没问题。”

    这时，泉虫拎着白色塑料袋从DIY商店走了出来，一看见老先生，非常惊异，脱口而出：

    “啊?半泽航!”

    文本框低声问：

    “他是谁呀?”

    页面马上把拿着冰激凌的右手藏到了背后，直起身板说：

    “东……东……东……东京电气工科大学的知……知……知名教授，图……图……图腾操作系统的研发者。”

    泉虫马上开心地说：

    “等会儿您给签个名吧。半泽先生大约在20年前研发出第一个国产操作软件，即使现在，手机、家电等电子产品几乎都在采用图腾的C型系统呢。”

    老先生只是笑眯眯地听完泉虫的话，说道：

    “唉，我呀，只是个差点儿当上比尔?盖茨的小老头儿，现在电脑的操作系统几乎都被微软一家独吞了。如果肯使用图腾的A型操作系统，全世界的电脑价格会普遍降低两万日元呢，想起来就让人觉得窝火。”

    泉虫眉飞色舞地继续说：

    “您所倡导的系统比Linux操作系统要早15年，构造简单，操作性强，而且也不像早期的Windows那样容易死机，更重要的是全世界的电脑还可以无偿使用。老师，您若去参加反Windows的大会，现在也会是主角的。我曾在奥斯陆大会上听过您的演讲呢。”

    半泽老先生耸了耸肩说：

    “哦?你也在场呢。我们刚才都说好了，这些人带我逛一逛，你一起去吗?”

    沉默了半天的文本框侧过脸悄悄地说：

    “这么伟大的老先生来这儿有何贵干?”

    老先生露出了一丝神秘的笑容，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私访啊，这可是私访。如果跟秋叶原商店街的会长打招呼的话，他一定会安排我看个够，只是肯定看不着接下来你们要带我去的地方。有个东京都秋叶原再开发规划的项目，我现在是顾问。”

    大鼓说：

    “啊，就是那个JR国铁站前的再开发项目吧?”

    “那儿是主要的。不过，不光是那儿。你们几个要是认真做好导游的话，我可以支付采访合作费哟。”

    页面赶忙把圆筒里的冰激凌消灭干净说：

    “知……知……知道了。一定合……合……合作。先……先从哪儿开始看?”

    老先生欣然笑道：

    “那就先从人气最旺的角色扮演用品店吧。”

    @4

    算上老教授，一行七人朝秋叶原的胡同里走去。半泽老先生精神抖擞地迈着大步走在前头。大鼓身材矮小，加快速度才勉强跟得上。几分钟后，他们便来到了外神田一丁目的一座老楼。一楼是电子零部件商店，灰色的钢架上塞满了二手显示器。他们坐着老牛一样慢腾腾的电梯上到三楼，电梯门一开，只见眼前的防火门上贴满了几十张广告，上面的卡通美少女画像带着特有的妩媚欢迎顾客的光临。门上面挂着一块塑料牌匾，上面写着：

    “数字玩偶角色用品商店”

    一走进商店，映入眼帘的是满墙的制服和各类服饰，上面都罩着半透明的塑料膜，动漫、游戏里的角色应有尽有。大鼓突然指着墙说：

    “啊，那不是漫画Rahxephon里的战斗服吗?”

    半泽老先生站在一个架子前面，出神地端详着圆筒形盒子里装着的一堆蕾丝。文本框走近老人，低声搭话道：

    “这家店的男士文胸做工精细，卖得特别好，您不买个回去做调查资料?”

    店内还在销售与漫画《福音战士》中的“绫波丽”同等身高的广告牌，价签上的售价达到了六位数。玻璃柜中摆着无数个人造模型，男人的肌肉和女人的乳房夸张得离谱，每个标价几万日元。

    七个人根据自己的兴趣各自分头溜达。不一会儿，一个旅游团闹哄哄地从外面走了进来，是一群老外，穿着牛仔裤、T恤衫，说的好像是法语，不是英语。他们兴致勃勃地四下环顾，其中有人用摄像机对着店内的商品拍了起来，还有一位先生正犹豫是否买下几年前的漫画《美少女战士》的宣传海报。

    老先生那锐利的目光落在眼前的这些法国人身上，页面上前对教授耳语道：

    “这……这……这些店，老……老外们是一……一……一定要……要来的。”

    老先生手里拿着美少女动画的交换卡，说：

    “技术的进步总是要从硬件提升到软件，今后不管怎样开发建设秋叶原，都离不开这样的勃勃生机啊。”

    老先生买了一大把交换卡和一个女警察模型后，七个人一同出了商店。泉虫接过教授手里的白色塑料袋紧跟在后面。

    之后，他们又来到了同一条街上一家游戏厅的二楼。一路上，没有任何有关这家游戏厅的信息，入口处也冷冷清清，有点像办公室，只有不锈钢门上挂着一个牌子，上面用小篆竖写着“上品堂”三个字。

    一进店内，入口处的收银员就警惕地盯着几个人上下打量。店内像仓库一样，货架一直高达棚顶，每一层都塞满了各种CD—ROM、DVD光盘。

    来到店员看不见的货架拐角处，大鼓告诉老先生说：

    “盗版光碟在这儿应有尽有，好菜坞最新大片在首映～周后，这里马上就会出现盗版DVD。当然了，像图像编辑和硬盘录音之类的应用软件，以及Playstation2的游戏软件也不例外。”

    大鼓说的没错，上周刚播完的春季电视连续剧，在这里就有了刻录的光盘，一张张竖立摆放得整整齐齐。光盘的封面是一张偶像明星的笑脸，好像是从哪个电视报上彩印下来的。

    大鼓领着老先生来到了音乐CD专卖区。

    “您瞧瞧，这儿还有我的CD呢。这家店的主人，只要销路好，什么都敢卖。在一个地方开店从不超过三个月，估计该有警察盯上自己时，就老鼠搬家，换个地儿继续干。”

    拎着塑料袋跟在一旁的泉虫接过话茬说：

    “来这里的顾客大都是比较挑剔的专业高手，所以，这里也是新版软件测试版的最佳试验室，我编写过一个密码解读软件，就是经过在这里认识的一个黑客高手进一步改良后火爆起来，现在全世界都还在用呢。”

    老先生买了几张大鼓创作的CD和一张朝鲜国家电视台的节目光盘。

    ***

    最后一站是销售动漫和游戏软件的同人商店，一行七人的秋叶原散步终于宣告结束了。马不停蹄地走了将近两个小时，半泽老先生依然兴致勃勃，毫无倦意，其余六个人因为整天坐在办公室很少运动，早已累得腿脚酸软，叫苦连天了。文本框双手叉腰说：

    “今天是周日，‘阿茜’可能人多，不过，还是去坐会儿吧。”

    老先生纳闷地问：

    “那是什么地方?”

    阿阳骄傲地回答：

    “是我上班的地方呀。那儿可是秋叶原角色扮演咖啡厅的发祥地呢。”

    @5

    七个人走进了阿茜咖啡厅，入口处的牛铃发出“丁零丁零”的声音。正赶上周日，店里很拥挤，大家好不容易把两张桌子拼在一起，相继落座。店里的力气活儿一般是男客人自己动手。服务员的服装上个月还是打着好多褶皱的女仆服，现在已经换成了春季高中生的校服和没膝的白色高简袜、休闲运动鞋。服务员修长的大腿吸引着顾客的视线。阿阳去里面拿了菜单过来。

    “我呢，本来今天休息，不过，愿意为大家服务。来，都点什么?”

    要了海带茶和干年糕片三份，冰咖啡三杯，半泽教授点了一杯热咖啡。阿阳“啪”地一声把七个水杯扔了下来，冰水掀起水花溅到了桌面上，她豪爽依旧。页面一边把水杯推给大家，一边郑重其事地问：

    “半……半……半泽老师，刚……刚……刚才带您转的，您还……还……满……满意吗?”

    白发老先生从塑料袋里掏出交换卡、人体模型，还有盗版VCD，仔细地在手里摆弄着。这时，他深深地点了点头，抬起脸来说：

    “今天，我算开了眼界了，像这种东西，我以前闻所未闻。”

    半泽老先生一只手里摆弄着戴着G杯文胸的十头身女警察模型，说：

    “我不好说得太直白，但是，不光能吸引像你们这样的年轻人，还备受国外客人的关注，足以说明这个地方的确有其特殊的魅力。我一直在想自己要是能再年轻一点儿的话……”

    大鼓好奇地问：

    “那，您老高寿?”

    老先生淡然一笑，说：

    “连我自己也不相信，今年春天就83了。”

    文本框忍不住低低地吹了声口哨，他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忙喝了一口冰咖啡。页面瞟了一眼文本框，说：

    “那……那……那么说，您一定知道我……我们所不了解的秋……秋叶原了?”

    半泽老先生声音有些沙哑，但语速丝毫不比六个年轻人慢，可以看出他依然思维敏捷。

    “对于像我这样搞电气和通讯研究的人来说，秋叶原是工作中必不可少的一个元素，如果失去这里所提供的一切基本条件，那么，即使在大学也搞不出什么真正的研究。”

    “噢，是吗?”

    文本框摘下一直戴着的手套，从背包里掏出新的换上。老先生微笑着，观察换手套的文本框说：

    “啊，这么说吧。比如，要做一个特殊的实验，可需要一种全新的测量仪，那时，你可以拿着图纸到秋叶原来，随便找一家零配件商店，把图纸给老板看看，告诉他想要这种东西。当然在市面上是根本买不到的，但那位老板绝对不会说办不到。”

    半泽教授悠然地小口品着咖啡，这时，泉虫忍不住追问道：

    “那是为什么呢?”

    “是因为秋叶原在暗中和大田区的工厂关系密切，那些工厂规模虽小，但制造技术绝对一流，这一带的电子零配件以及全日本的基层工业支柱都来自于那些小工厂。它们之间的联系构成了一种良好的生产销售网。我年轻的时候就常常听说，如果从秋叶原某家商店的窗户随意丢到外面一张图纸，一周后再上街，保准会发现已经有成品上市了。在这里，特别是电气方面的，没有买不到的零配件，也没有生产不了的机器。最近几年，东京很多大学都流行向郊区搬迁，但是，如果理工科远离了秋叶原还能否保持其原有的科研水平，我是相当怀疑的。科研与技术是相辅相成的。”

    半泽老先生环顾四周，店内几乎座无虚席，服务员穿着从肩头到袖口压了三条线的排球队队服，豪迈地在店内穿梭；客人的桌子上，都开着崭新的笔记本电脑。在这里，涌动着一股在日本很多地方已经感受不到的强大力量，这股力量和经久不息的牛铃声一起充满了咖啡厅的每个角落，无处不在。老先生开口说：

    “这里曾经是研究者和商人的天下，而如今，由于电脑和游戏的诞生，像你们这样对新生事物敏感、追求时尚、敢于创新的年轻人越来越多地汇集到了秋叶原，这里早已经变成了年轻人的舞台。不知道新宿、涩谷的大有人在，可是不知道秋叶原的人好像没有几个。这一次将要进行的‘秋叶原再开发项目’，其实也是面向21世纪，对秋叶原的重新定位，对秋叶原所具有的实力和品牌效应的再度评价。如果只是把秋叶原建设成家电、电脑的廉价集散地，这实在是太可惜了。所以，我有个心愿，希望在短暂的余生中，能为这次再开发项目尽点微薄之力，也算是我对国家作的最后贡献吧。”

    有个服务员从桌边走过，屁股上的短裤在走动的时候都会微微皱起，半泽老先生出神地盯着，突然问：

    “对了，你们几个是哪个学校的学生吧?”

    文本框耸了一下肩说：

    “不，不是。看不出来吧，我们几个是做IT的，刚开始创业，规模很小，我们都是小小创业者。”

    “哦，不错嘛。负责人是……”

    页面轻轻地抬了抬放在桌面上的右手掌。

    “是……是我。”

    半泽老先生再次端详起眼前的这些年轻人，问：

    “你们公司具体做什么?”

    担心说来话长，页面赶忙冲大鼓点了点头，大鼓回答说：

    “现在的主要业务是给很多企业更新首页。我们公司自己的网站今天刚刚开通，这个工作才开始，究竟能否成功还说不好。”

    泉虫透过太阳镜看着老先生说：

    “我是搞编程的，正考虑制作一个有实用价值的工具，那样可以增加我们网站的人气。”

    文本框自我解嘲似的补充说：

    “说是我们公司的网站，其实也只是这个阿阳的偶像网站。不过，我们还是尽心尽力在做。”

    “是吗?继续努力!”

    半泽教授说着看了看手表，要起身告辞。

    “时间差不多了，我得走了。哦，对了，如果有事就往这儿打电话，来找我吧。”

    页面接过名片后，用便签做了一个临时名片，把公司网站的网址写好递给了老先生。在不远的这个年末，他们或许会因为这次难得的邂逅而绝处逢生，渡过难关。然而，此时的六个人谁也没有觉察到这次偶遇所蕴含的魔力。

    @6

    接下来的一周，大家几乎每天都是在牛铃声的陪伴下度过的。办公室里不停地传出有人登录网站的提醒音，有时晚上嫌太吵，干脆设定成静音。

    周末，由于马上得对网站进行第一次更新，大家都到了办公室。点击次数达到了021074，就一个刚开通的网站而言，可以说开局非常顺利，但是离大家的期望值还相差很远。文本框边挠头，边斜眼瞅着阿阳说：

    “还是这个问题，单单一个偶像网站能火到哪儿去?素材的确是不错，可咱们又不会公开裸体写真，所以嘛……”

    墙上的挂钟已经过了晚上10点，六个人吃完在便利店买来的盒饭，手里拿着清凉饮料，散坐在椅子上。这时，页面说：

    “下……下……下面，咱……咱开……开……开个碰头会。”

    说着，他把无线键盘放在膝盖上，手指工作开始了。

    要想进一步提升咱们网站的人气，我觉得关键得看下一步棋。泉虫，先前你说过的那个什么工具的事，有新想法了吗?

    泉虫戴着塑料框的太阳镜，透过红色的镜片，他的瞳孔显得黑黑的。

    “有难度。不错，我是搞编程的，可以编写任何让电脑工作的指令，但前提是必须得有一个目标才行。如果不知道目的地，就没法踩油门。有很多人以为没有编程员做不到的，其实，好点子和好程序根本就是两码事。”

    文本框双手托着后脑勺仰望着天花板说：

    “不过啊，你心里至少有点儿谱了吧?”

    泉虫看着眼前的显示器嘟囔了一句：

    “我觉得搜索引擎最有希望。”

    阿阳把椅子转向泉虫一边说。

    “你说的搜索引擎，是像Yahoo，Google那样的?”

    “是啊，没错。”

    页面默默地敲着键盘，很快，每个人的显示器上都浮现出了明朝体四号字。

    “泉虫，你觉得搜索引擎可行的理由是什么?我想了解一下。”

    泉虫把目光转向页面点了点头说：

    “我觉得，从目前的市场现状看，搜索引擎跟操作系统和文字处理系统不同，它的市场还没有成熟，还有很大的可开发空间。而且，它和图像、信息管理等软件的不同之处在于没有固定的受众。上网的人中，有九成左右是借助搜索引擎来查找自己所需要的网页信息的。如果咱们能自主开发出一个全新的搜索引擎，那咱们的网站准会一举成名。”

    文本框揶揄道：

    “嗯，这个点子听起来还真不赖，如果真能弄出来这么个东西，那阿阳就成咱们网站的随赠品了呀。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全世界已经有那么多人在争分夺秒地研究、改进各种搜索引擎，就凭咱几个，即使拼了命，恐怕也很难与人竞争吧。”

    泉虫板着脸，机械地回答说：

    “很多事情是难以预料的。”

    页面手指又开始在键盘上舞动。

    “其实用不着想太多，即使失败，咱也不会有任何损失的。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哪怕有一丁点儿的希望，也要试试看。”

    除了文本框，其他四个人都对着显示器点了点头。一直默不作声的大鼓终于开口了。

    “泉虫，照你的个性，肯定早就对搜索引擎有所了解了，对吧?快跟我们几个说说。说不定大家会想出什么好点子呢。”

    泉虫不动声色地陷入了一阵沉默，看起来好像在启动硬盘里的存储装置。

    “那好吧。目前的搜索引擎大致分两类，一类是分类目录型，是通过人工的方式，对申请登录的网站资料进行收集、整理、分类形成数据库，比如yahoo。因为这种搜索引擎得依靠人工，听说连专业人士每天也顶多能处理几百个网站的资料，而眼下的互联网，每天都会冒出几万个新的网站，咱们又不可能搞人海战术，所以，我觉得分类目录型搜索引擎不适合咱们。”

    文本框挠着头说：

    “不过，Yahoo能根据用户的需要有针对性地提供更加准确的查询结果呀。”

    泉虫解释的声音里多了些许分量。

    “说的一点儿没错儿。这种搜索引擎是分层检索信息，从娱乐、健康、经济、计算机等最上层开始，越来越细化、越来越专业化。分类目录的这种结构和人找东西时的思维方式很相似，所以操作方法也很简单，凭直觉就可以。而且，分层次搜索有一个长处，尽管给出的相关链接不多，而搜索失败的情况却很少，查询的结果更为准确。”

    达摩面朝墙壁接过话说：

    “那个Yahoo当初不也是斯坦福大学的两个研究生玩出来的吗?”

    泉虫默默地点了点头，大鼓不以为然地说：

    “要是在互联网的创始阶段的确该另当别论，不过，现在这种情况下，要雇上几百名员工去赶超Yahoo，简直是天方夜谭。”

    阿阳一把捏扁了喝空的易拉罐，说：

    “那，另一个搜索引擎呢?”

    这一次，泉虫自如地展开了话题。

    “这是我比较看好的——索引型搜索引擎。跟它的名字一样，能够根据用户输入的关键词，通过一种程序自动检索所有网页上的相关信息。这种机器人型的检索程序可以自由地进入全球网站中，把涉及查询信息的所有网站全部网罗进来。优点是不需要集中太多的人力，成本低。缺点是会提供太多的无关网站，毫无价值的信息太多，查询结果不够准确，效率不高。”

    大鼓说：

    “那Google属于哪一种呢?”

    “索引型，这类搜索引擎也在逐渐优化，Google就是根据点击率的高低来决定网站的排序，点击率越高的网站，越有人气，排序就越靠前。用户可以用推理方法缩小检索范围，检索程序自身也可以根据情况自主进行判断，如果有与利用者最近查询的信息联系紧密的资讯，就会自行推荐，查询效果好多了。”

    文本框向前探着身子说：

    “如果只是个程序的话，应该没有多大问题吧。别忘了，咱这里可有一个天才呢。”

    在那个晚上，泉虫第一次摇头否认。他说道：

    “世界上那些有名的程序一般都出自创意者和编程员两个人的合作，程序世界有点儿像汽车拉力赛，驾驶员和导航员必须二者兼具而且技术一流才会赢得比赛。优秀的编程员的确不少，不过，有着一流创意的人却难得一遇。”

    文本框叹气道：

    “说的真对啊。本来嘛，不可能两个天才同时出现在一个地方。这事挺头疼。”

    这时，好久没有说话的页面用手指轻轻地敲着键盘的一端，吸引大家的注意力，接着便开始输入信息。

    “泉虫，你刚才说分类目录型可以靠直觉检索，而且查询结果比较准确，对吧?”

    泉虫轻轻地点了下头，页面的手指马上奏起了优美的旋律。

    “如果能够让索引型实现分类目录型那种出色的操作性能，是不是可以开发出一种具有划时代意义的新式搜索引擎呢?”

    文本框看着页面的话，勉强地附和道：

    “那，嗯，也许吧。”

    页面露出了少有的兴奋。他面颊发红，在手指的跳动下，键盘传出了一阵阵坚实的按键声，如同音乐般美妙。

    “其实，我一直以来都在琢磨一件事。”

    大鼓诧异地问：

    “页面，不会吧?你难道早就开始琢磨搜索引擎的事?”

    页面摇着头继续他的手指工作。

    “不是搜索引擎，我琢磨的事是和写文章有关。每个人都想写一手好文章，可是什么样的才是好文章呢?我想了很多有关语言方面的事。”

    泉虫似乎有所感悟，他立刻挺直上半身，脸上的表情异常安静。他说：

    “接着说。”

    “我读过很多人写的文章，其中既有世界级的大文豪，也有B级的简装本作家，还有各大报纸、杂志的撰稿人，以及在高中教写作的教师，等等。”

    文本框催促道：

    “行了，你到底什么意思?先说结论行不行?”

    任由文本框再怎么催，页面依旧不慌不忙。

    结论是，这个世界根本没有什么唯一完美的文章。外界的情况时刻在发生变化，当变化出现时，一篇固定的文章无论多么完美，也无法描述新的世界。语言原本是一种用来再现世界的模拟装置，因此，如果世界变了，语言也自然会变。

    阿阳静静地站着，双手交叉在胸前，开始抻拉筋骨，回拉双臂时，肩上的斜方肌高高隆起，由于用力，她憋红了脸，从嘴角里挤出几个字：

    “然后呢。”

    页面上身前倾，靠近无线键盘继续输入信息。

    但是，我认为，即使没有判断文章写作模式正确与否的标准，至少应该有可以区分文章质量好坏的标准。我看了大脑生理学和心理学的书籍后才知道，认为语言是永恒不变的这种想法本身就是错误的。当然了，人们所看到的语言都是变成铅字固定下来的印刷品，所以大家会误以为语言是永恒不变的，这也难怪。

    泉虫咬着拇指的指甲，嘴里嘟囔着什么，他出神地说：

    “继续呀，页面。”

    我觉得，语言不是固定在纸上的东西，应该从它产生的源头对它重新进行分析。而解开语言奥妙的关键应该在语言产生的地方，在那里，语言就回归到了意识状态。人们的意识都是由一些简简单单的表音符号固定下来的，而意识又是一种仅能存续几秒到几十秒的心理活动。集中精力之类的话说起来容易，而实际上，尤其是精力高度集中的时间只有短暂一瞬。由此，我才慢慢悟出一个道理：所谓的好文章，就要能够生动地再现作者瞬间的心理活动。而人们的意识其实有很多功能。

    页面的十根手指在键盘上舞动着，轻盈得宛如专业教练的舞姿，动作出神入化，变幻莫测。

    人们的意识在选定一个主题时而会停滞不前，时而又会产生联想；时而慢如黄牛，时而快似闪电；既可以逆向跳跃，也可以预知未来。它还可以无限地重复、无止境地深入，有时会被束缚，只能在原地画圈。人有时会迷惘甚至错乱；会有惊奇的发现；会偶遇从天而降的幸福。优秀也好，失败也好，丑陋也罢，好文章就应该把这些震撼心灵的生命瞬间捕捉下来，让每一次心动都反映到纸上。这就是我最终总结出来的评价完美文章的标准。

    许久，大家都在默默地关注着自己的显示器，用心地看着页面输入的信息，要想完全看懂似乎不太容易，大家不时地上下移动画面反复琢磨着，尽力去理解页面要说明的理论。几分钟过后，文本框说：

    “你的文章讲座我们已经明白了，不过，这和搜索引擎有什么关系?”

    页面看着泉虫，他正在自言自语地说着一连串的两个字的汉字词，“联想、跳跃、逆向、发现、回归”。泉虫突然冲页面点了点头，说：

    “所有这一切都和那个程序有关，就是我为‘阿结的生命导航网站’编的人工智能程序。”

    阿阳迷惑地问：

    “那是什么呀?到底是什么意思?快好好解释解释!”

    @7

    由于缺少黑色素，泉虫兴奋时就如同喝醉了酒，满脸通红。他一边在纸上飞快地写着什么，一边对大家说：

    “页面的想法很朴实，也很完美。只要让索引型搜索引擎的检索程序具有人的心理活动就可以实现。那样一来，这个程序就不单单是从网页上抓取相关信息，或许它还会有更神奇的作为。而且，不仅操作简单，还可以同时将多个人工智能程序进行组合搭配，让搜索引擎具有人格。还没听懂?现在这里所发生的事非同小可，很有可能会改写互联网的历史呢。”

    经泉虫这么一说，其他人才总算理解。一瞬间，木质的办公室充满了欣喜的气氛，空气中仿佛带了电，每个人都跃跃欲试，难以克制那股由衷的热情。页面坚定地点了点头，手又回到了键盘。

    以阿结为原型开发的人工智能程序实在了不起，能够和咱们自如地谈天说地。说不定它一定能很轻松地通过那个经典的“图灵测试”。如果把那个程序进一步优化，赋予她人格后，再让它回归互联网的海洋中，一定能诞生一个了不起的搜索引擎。这些都是我刚才听了泉虫的话，突然想到的。

    坐在页面身边的大鼓佩服地拍着他的肩膀说：

    “哟，太有才了，天才!你原本就又聪明，又博学，不过，我以前可从没觉得你像今天这么伟大。”

    阿阳也激动得待不住了，她站起来一边有节奏地调整呼吸，一边进行反击练习。出拳速度快如风，左右拳头在空中闪动着一串串的影子。

    文本框也热血沸腾，但仍没有忘记定点更换手套，顺手把换下的手套卷起来塞进洗衣袋后，他迫不及待地问：

    “这样的话，咱接下来该怎么做?”

    泉虫低头默默地写着阿拉伯数字，中间夹着箭头、矩形等符号。他抬起头，提高声音对大家说：

    “除了以往的常规工作以外，其余的时间都由我来安排，行吗?人工智能程序基本框架已经有了，但是要赋予它人格，就要修改细节，还必须重新编很多程序。”

    文本框把戴着新手套的手一会儿握上，一会张开，听了泉虫的话，他赶忙问：

    “哦?那大概需要多长时间咱们的搜索引擎才能弄好?”

    泉虫又恢复了平静，回答说：

    “有两个要命的方案，一个是被累死方案，一个是被吓死方案，大家选哪个?”

    阿阳冲着假想的对手大吼一声，迅速而有力地使出了右上手勾拳。她转过身来，看着泉虫，嘴里咬着一缕青丝狠狠地说：

    “当然累死方案了!”

    泉虫笑眯眯地点了点头说：

    “说得好。咱们大家都吃住在办公室的话，我估计两个月左右就能完成测试版，在咱们网站上公开。我估计这段时间，大家的睡眠平均只有两三个小时，反正都习惯了，应该问题不大吧。我呢，只要是开始编程就不吃，也不睡，估计得有几次被送往医院。那时候，我也会在医院发邮件告诉大家该怎么做。”

    泉虫突然想起什么事，他看着页面补充说：

    “对了，页面，我想让你一个人单独做另外一件事，编程的活你不用插手，我们在做的过程中会碰到很多问题，自然就需要相应的解决办法。你呢，好好琢磨琢磨。还有，把你刚才说过的话重新彻底进行整理、完善，无论以后出现什么问题，希望你都可以应对。”

    页面点了点头，把键盘放回了办公桌，开口说：

    “现……现……现在，就……就……就这……这么定……定了。一……一……一起加……加……加油干……干吧!”

    那是一个春意融融的夜晚，五个人在秋叶原的办公室里，用他们响亮的声音齐声答道：

    “耶!”

    六只右手冲向天花板好像要抓住什么，那一刻变成了后来改变世界的历史性瞬间。小小的房间里，时间静止了，变化的种子开始萌芽了。此时此刻，我那些还很稚弱的父母们谁也没有想到晚上的一番对话将会给世界带来什么。

    艰辛劳作之后必将收获意想不到的成功。然而，成功又将带来什么?六个人谁都无法预料。

    成功与其他事物别无二致，总是与福、与祸相生相伴。

    第六章巨浪的命名

    @1

    春意渐浓，开发新型搜索引擎的工作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秋叶原@DEEP的每一位员工都曾在数字劳动最底层的残酷环境中摸爬滚打过，历经过各种考验。然而，现在的这份辛苦却是前所未有的，每一个人都在面临极限的考验。

    为了新的事业，所有的人都吃住在外神田的办公室。一楼是供人们休息的地方，四周摆满了自动售货机，只有中间有个长椅，经常会有一些逛街的网民们来这里歇歇脚，天花板只有薄薄的一层，楼上来来回回的脚步声，楼下听得一清二楚。二楼的办公室只有十六七平米，六个人的日常饮食、起居、换洗全都在这间小木屋里凑合着。桌子上摆满了空饭盒和空瓶空罐，运动饮料的空瓶子横七竖八地倒在地板革上，里面甚至漂了一层颜色奇怪而且不曾见过的霉菌。

    六个人中，只有阿阳还坚持天天洗澡。为了和大家一起把全部精力用于开发搜索引擎，她也辞去了角色扮演咖啡厅的工作。大家每天都对着电脑，所以都觉得没有必要天天更换衣服。刚开始，几天不洗头发就觉得酸臭难闻，特不舒服，可时间一长就没有人在意了。

    他们几乎足不出户，碰上因为更新网页的事需要与客户面谈时，才不得不外出。那时，他们就到办公室附近的投币式淋浴房或者桑拿房把厚厚的污垢彻底清洗掉。

    一天半夜，谈完事返回办公室的途中，文本框深有感触地说：

    “我吧，做梦也没想到人能在电脑前连续挺这么长时间。而且，竟然是为了八字还没一撇的事连续工作30小时、40小时，甚至达到50小时，每周都在破纪录，简直疯了。”

    大鼓也点头附和道：

    “嗯，屁股都快粘到椅子上了。忙得我都没时间犯病了。”

    页面一把抓住原本白白的T恤衫闻了闻，说：

    “我……我……我是……是不是都臭……臭了?刚……刚才开……开会的时候，对……对面那女……女的一直怪……怪怪地盯……盯着我。”

    “要说身上的臭味儿啊，大家彼此彼此啦。不过，一回到秋叶原就感觉到家了。”

    大鼓好像又来了新的灵感，赶忙收住脚拿出录音笔，对着嘴边哼唱了一个八小节，然后说：

    “肌肉酸疼、浑身汗臭、脑子僵硬，大家都这副模样了还能挺得住，这都是因为咱有一个共同的梦想呀。尽管不知道结果会怎样，但大家都憋着一股劲，想搞出点名堂给世人看看。”

    秋叶原的夜晚要比其他地方早些。商店关门歇业，整个电器街几乎都进入了沉睡。三个人先把目光投向了胡同尽头亮着荧光灯的办公室，一楼的休息室远远看去圆圆的，像个救生圈。接着他们又互相对望了一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点点头，一切似乎尽在不言中。于是，三个人缩起上身加快脚步向办公室走去。在那里，还有怀抱同样梦想的人仍在坚持着、奋斗看。

    那一夜，六个人也照常留在了办公室。除了页面，每个人都坐在电脑前聚精会神地敲击着键盘，嚓嚓的敲键盘声充满了整个房间，有点儿像卷心菜地里的菜虫对菜叶发起围攻的蚕食声，一丝不苟，且经久不息。

    页面的办公桌上和周同的地板上，资料堆积如山。他在认认真真地研读和思考。搜索引擎的开发工作以泉虫为核心。他主管整体设计，其余四个人当助手，做一些细节性的编程工作。页面的任务就是必须想方设法确保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人工智能软件的顺利开发，既要把握开发方向，又得考虑解决问题的对策，同时还必须兼顾软件的独创性。页面是引领整个开发工作的总指挥。

    那一晚实在很难得，一直到凌晨5点，工作没有间断过，大家谁也没有碰到个人难以解决的问题。通常，碰到问题就会随时召开紧急会议，利用集体的智慧共同商讨对策。但是，那一晚，异常顺利。

    此时，朝外神田大街的磨砂窗户已隐约透进黎明的曙光，外面不时传来一阵阵骑着自行车送报纸的声音。页面轻轻地敲了敲显示器的侧面，将大家的注意力集中了过来，然后说：

    “打……打开窗……窗……窗口。”

    五个人放下手头的活，打开自己显示器桌面上页面专用的信息窗口。页面把无线键盘放在膝盖上，开始了工作。

    今晚没开会，那咱们就再商量商量上回提到的事吧。大家都考虑得怎么样了?

    泉虫正在吃饭，一会儿一口薯条，一会儿一口巧克力，喝着拿铁咖啡饮料。一进入编程阶段，他总是废寝忘食。页面声音刚落，泉虫就回答说：

    “嗯，我想了一个。这个程序呢，版本是来自阿结网站的那个人工智能程序，所以，起名叫‘YUI’怎么样?还有‘人与人连接在一起’的一层含义。”

    一听到阿结的名字，阿阳第一个接过话茬说：

    “我也想过。阿结还是介绍咱们几个相识的恩人，很有纪念意义啊。”

    阿阳穿着沙滩色的迷彩裤和印有YWCA字母的T恤衫，虽然一直坐了15个小时，但背部依然笔挺，看不出半点倦意。文本框刚放下手里的活，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急忙把手套换上。患有洁癖的设计师可以连续两个星期不洗澡，可换手套的时间却是几乎分秒不差。他故意避开阿阳说：

    “我也很喜欢阿结。不过，给咱辛辛苦苦开发出来的搜索引擎起一个故人的名字，合适吗?阿结也不一定高兴，更何况她父母都还健在，说不定会不愿意呢。”

    页面敲着键盘回答说：

    说得对啊，还是尽可能别伤害其他人。

    大鼓按响了桌子上的一台小型音乐节奏器，里面响起一阵军鼓的八连打之后，传出了贝斯和小鼓的合成旋律。大鼓随着节奏摇晃着上半身，像演唱rap一样说唱起来：

    “嗨，哟，我也有过考虑。Yahoo，Google，咱们是屈居其后的第三名。请大家听仔细，如果有满意的就吱声。海豚、早安、蓝色的海洋、日升、魅力东方、草根之家、秋叶原人、原野、中央大街……”

    大鼓那怪腔怪调的说唱正在兴头上，文本框举起他那白手套示意打住。大鼓满脸兴奋地问：

    “老兄，你相中哪个了?”

    文本框无奈地说：

    “你呀，曲子做得堪称一流，但说唱功夫可不敢恭维，刚才那一大堆都是些什么呀，乱七八糟的。”

    大鼓随即关掉了机器，耸了耸肩说：

    “当然有意思了，名字也是一种音乐，所以我觉得应该选一些像这样又有节奏、又朗朗上口的。前三个的灵感是缘于阿结网站，其后的两个蕴含着东方之国平民城区的感觉，最后三个有些秋叶原的味道。”

    文本框双手支着后脑勺，眼望着天花板说：

    “嗯，听起来倒是不错，不过都还差那么一点儿，还有别的吧?”

    大鼓再次欣然地打开机器，办公室内又想起了一阵舒缓的拉丁音乐节奏。

    “嗨，我的金点子各位要听好。吗啡、兴奋剂、鸦片。”

    这时，阿阳突然叫起来：

    “什么呀，这些不都是毒品的名字吗?”

    @2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除了达摩以外，其余五个人都相继发表了自己想好的名字。达摩把一张张A4的复印纸裁成四小份，把大家说的名字分别都写在上面，等每个人都说完以后，他用胶带把这些纸片统一贴到了发黄的墙面上。

    大家七手八脚地，10分钟左右就把所有写着名字的纸片贴完了，一共二百多张，满满一墙。页面盯着墙上密密麻麻的候补名字，说：

    “来……来吧，把压……压……压根不……不合适的摘……摘……摘下来。”

    一身战地服的阿阳起身上前拽下来三张，揉成一团，顺手扔进了垃圾桶说：

    “怎么能起毒品的名字呢，怎么寻思的?”

    大鼓解释道：

    “我觉得有点轻松舒适的感觉，多酷啊。”

    文本框安慰大鼓说：

    “世上不懂幽默的大有人在，别在意。那，我把这个扔了啊。”

    他一口气撕下了七张，都是法语词汇，好像与某个服装品牌有关。

    ***

    一个小时过后，搜索引擎的候选名字已经缩减到四分之一了，墙上贴的复印纸没剩下几张了，随着空调的风不住地吹着。文本框抱着胳膊说：

    “哎，太难决定了，都差不多，没有特棒的。要我说呀，搜索引擎只要东西本身做得完美，叫什么名字其实无所谓的。”

    一直忙着的达摩正站在一旁看着墙上剩下的几张纸，阿阳顺口问道：

    “噢，对了，达摩，你还一个没说呢。有想好的没有?”

    达摩立刻有些难为情地说：

    “我呢，在家里待了10年，所以不如大家时尚，不过，我倒是想了一个，可能不太合适。”

    大鼓在椅子上轻轻一转，恰巧面对着达摩停了下来，催促他说：

    “行了，快说吧。”

    达摩这才下定决心。此时，早上的阳光已经斜射进了办公室，屋子里的灰尘像极光一般跃动不已。他捋着齐胸的络腮胡子说：

    “我是搞法律的，而且不论是感觉还是感性，我都没法和大家相比，所以对这个问题，我主要是从理论的角度琢磨的。目前，做得最好的搜索引擎分别是Yahoo和Google。Yahoo是《格列佛游记》里出现的又蛮横又粗野、而且浑身奇臭的动物，相貌和人一样，却满身是恶行，是一种虚构的动物。而Google据说是来自数学词汇‘googol’，代表10的100次方，1的后面有100个零。”

    文本框意外地说：

    “哟，你还是第一个在公布名字之前发表长篇大论的人呢。那，接下来呢，你到底怎么想的，简单扼要地说说得了。”

    达摩不焦不躁地说：

    “这两个名字有一个共同点，用英语表示时都连着有两个O，正因为这样，发音听起来也充满了幽默感。”

    大鼓挺起胸膛说：

    “看，没错吧?我说过了节奏很重要。”

    文本框和阿阳不约而同地瞪着大鼓说：

    “你能不能闭嘴，烦死了。”

    页面笑眯眯地看着他们。达摩严肃地说：

    “我平时也留意一些商标、广告牌，无意中发现，网民对事物的看法似乎更偏好负面或者嘲讽。正如都市传说一样，越恶劣越可怕的东西人气就越高。”

    文本框插话道：

    “倒也是，网上的人都有一个毛病，特别爱看荒谬无聊的东西。有的人平时仪表堂堂，可一上网却极度变态。说来也怪，网络似乎有种隐形的魔力，能使人变得卑鄙下流。”

    阿阳和大鼓耸着肩，达摩还是淡淡地平叙道：

    “所以，我想，咱们这个搜索引擎的名字也应该连着有几个‘O’，这样听起来乐感也不错，另外，还应该有些负面的含义，这样的词儿应该比较合适。”

    说到这儿，达摩突然默默地在一张纸上写了个单词贴到墙上，大家定晴一看，“CROOK”。阿阳问：

    “念什么呀？”

    “念‘可鲁克’，做形容词时，意思是‘扭曲的、歪曲的’；名词的意思是‘怪癖的人、职业犯罪者’，等等。”

    大鼓低低地吹起口哨说：

    “喔，这太符合文本框了。”

    文本框也反驳道：

    “对那位总是爱教训人的两性人，还有那动不动就随地犯病的小矮人不也是绝配吗?”

    页面把键盘放在一边儿说：

    “另……另外，说……说话费……费……费劲的我，还有曾……曾经足不出户的达摩，也太……太合……合适了。”

    泉虫喝着清汤，吃着蛋挞，依旧面无表情地说：

    “对天生缺乏黑色素的我来说，也好像名副其实。”

    页面作为会议主席，冲大家点了点头，最后总结说：

    “那……那……那么，新搜索引擎的名……名……名字就定……

    定……定为‘CROOK’。会……会就开……开到这……这儿吧。”

    墙上的挂钟已经是早上7点了。外面春光明媚，阳光里似乎已经可以感觉到夏天的气息，暖洋洋地洒满杂乱无章的办公室。

    就在这个难忘的早上，我们家族的名字终于诞生了，非常具有东方文化底蕴。“タル—ク”一共七画，是个吉利数。从姓名占卜角度看，日文的意思近似英文，有“独来独往、我行我素”之意。在无边无际的信息宇宙中，这个名字可以保佑我们家族的每个成员都能独善其身、尽情驰骋。

    CROOK，相信这个名字在互联网上早已是名声大噪。这个让全世界为之震惊的名字就是这么简简单单地在几个人谈笑间诞生于秋叶原月租6.3万日元的办公室里。

    对努力与收获的因果关系，即使发挥我们最高的推理演算能力也无法提前预知。CROOK的一个兄弟曾说过：“这种关系与通常的推理演算情形不同，除了努力和收获两个因素外，还有第三个决定因素——时间，我们通常把本质上无法预知的可能性称为未来，然而，超越时间的理论尚不存在。”

    在一个和风煦日的春天的早上，我们CROOK即将诞生，互联网的世界正因此面临着一场前所未有的变革。

    @3

    下面请各位读者来认识一下我们家族第一代的四兄弟吧。

    如果把畅游于浩瀚无垠的互联网大海中的人工智能比喻成人类，或许有很多读者觉得不太习惯。但是，请大家回忆一下在2017年召开的西贡会议上发表的举世闻名的人工智能人权宣言，这个宣言被誉为21世纪的盖茨堡讲演。宣言内容如下：

    “无论是虚拟的还是人工的，凡是具有一贯统一的自我，同时具有独立的记忆、感情和自由意志的主体，我们都称之为‘人格’(个性)。人格权应与人权同样，无条件受到保护。”

    不过，在秋叶原的一条小胡同里刚刚问世的四个人，他们的人格如同与卵子结合前那不计其数的精子，极其渺小，但却蕴含着惊人的力量。他们的名字分别为：“跳跃”、“旋转”、“对立”、“邻居”。

    这是六个人开发的人工智能程序的原版，用四个简单的软件分别承担了页面所提出的四种意识特征。“跳跃”具有跳跃性特征；“旋转”具有往复性特点；“对立”具有批判的性格特征；而“邻居”则具有扩散性特征。

    譬如，有人利用搜索引擎输入关键词“白”进行信息查询，那么，“跳跃”会从白衬衫到船帆进而跳跃联想到积雨云；“旋转”则利用分光仪对白光的波长进行分析，并向视网膜的感光性以及大脑的色觉途径等范围进一步扩大“白”的概念；而“对立”则从相反的“黑”色角度检索无光状态和相应的例子；“邻居”则向灰白色、乳白色等邻近的色系进一步扩展检索范围。通过这种方式，对“白”进行全方位的搜索，可以从全世界数以百万计的网站中获取相关而有价值的信息。

    五一黄金周过后的第一个周末，第一代四兄弟作为搜索引擎CROOK版测试版终于在秋叶原@DEEP的网站上荣耀公开了。那时，阿阳的偶像网站已经深受好评，每周点击率都创新高，在同类网站中总是高居排行榜前十位。

    然而，六个人并未对此感到满足。这是因为他们的梦想不是只做个人气网站那么简单，向世界证明自己的存在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当然了，他们谁也没有料想到自己的行为会改变世界，每个人只是一心一意地忙着修补程序漏洞和软件的宣传工作。为了让更多的人了解这个东京秋叶原开发的具有划时代意义的搜索引擎，他们尽可能与熟悉的网站建立链接，想方设法扩大宣传力度。

    终于，5月份第二个周六的中午，CROOKβ版在网站上新鲜出炉。和阿阳偶像网站刚刚开通时一样，六个人全都集中在办公室，大家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二手NEC显示屏，小小的音箱里不断传出牛铃声。文本框说：

    “有了搜索引擎，点击率也没见有多大变化啊。”

    文本框说的没错，和以往的周六相比，计数器上数字变化的速度只是略快了些，可以说没有什么明显起伏。大家吃住在办公室、连续拼了将近两个月，可结果却没有产生任何奇迹。大鼓眨着疲倦的双眼说：

    “这不才刚开始嘛。不过也真是叫人灰心啊。”

    由于最后一周赶着收尾，泉虫几乎就没合过眼，这两个月，他只用了一次急救车，倒是出乎他们的意料。不过，这个16岁的少年两个脸颊明显消瘦下来，颧骨高耸，整个人骨瘦如柴，甚至连张口说话都显得吃力。

    “反正咱们已经尽力了，明白人迟早会明白的，先别急，再等等看吧。”

    阿阳也是一对熊猫眼，关切地问：

    “那，咱们接下来该做什么呢?”

    页面转身离开显示器，长长地伸了伸懒腰说：

    “暂……暂时没……没什么可干……干的，得……得看看用……用户的反……反应才能进……进一步改……改良。大家也好……好久没……没回……回家了，都回去好好歇……歇一歇。下……下周一再集……集合吧。”

    @4

    到底是年轻人精力充沛，六个人周末两天足足睡了20多个小时，一下子把睡眠都补了回来。又恢复了往日干劲儿的几个人耐不住单身公寓的寂寞，周一一大早就都奔向了办公室。早上9点，页面第一个打开办公室的门，一进屋就迫不及待地冲向了计算点击次数的计数器。

    周末两天的访问量和上一周相比，只增加不到两成，仅就这个数字很难断定搜索引擎是否有能力获得人气。因为阿阳的首页内容每周都在更新，而这周的看点是有关在涩谷“快乐天堂”举办的各种女子格斗比赛的报道，这一系列的快报一挂到网上，每次点击率都会疯长。

    上午11点钟，所有成员均已到齐，可大家谁也无心工作，无所事事地待着。大鼓坐在地上，膝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两个月只是忙着开发搜索引擎，办公室已经脏得一塌糊涂。阿阳忙着打扫，看着大鼓席地而坐，她抬起战靴，用脚尖戳着大鼓的后背，说：

    “喂，快躲开点儿!不然，我可把你也装进垃圾袋丢出去了啊。”

    大鼓没有理会阿阳，冲着页面问：

    “喂，我说，J.J.乔森这个人，你听说过没?好像不是那个搞爵士乐的。”

    页面转过身看着大鼓，点了点头说：

    “啊，啊，知道。是个有……有……有名的博客。”

    “嗯?博客是干什么的?”

    页面耸了耸肩对泉虫说：

    “泉……泉虫，你给讲……讲吧。”

    经过充足的睡眠，泉虫那白白的脸上也恢复了血色，他娓娓道来：

    “好吧。Blog主要对互联网上的内容进行评价，并大量使用链接，而且内容定期更新。有点像互联网的ORICON排行榜。经常有措词犀利的行家评论以及对新兴网络内容的介绍。现在，可是哪一行都活跃着评论家呢。不过，最近博客上的文章大多写日常生活中平淡琐碎的事儿，越来越像是一种公开的网络日志。”

    大鼓坐在地板上抬头看着泉虫，阿阳也好奇起来，问道：

    “噢?那J.J.乔森又是谁呀?”

    “是个有名的博客，对电脑的硬件和软件都特别内行。J.J.是乔森?乔因特的缩写。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不过，他的博客网每天访问量都会突破10万人次。对网络上的新生事物，他的看法举足轻重，是个相当有影响力的评论家。”

    阿阳等得有些失去了耐心，忙追着问：

    “我说，大鼓，快说，咱们网站的留言板上到底写了些什么?不是那个叫什么乔森的发来帖子了吧?”

    大鼓坐在地上看着其他人，得意地笑着。他把液晶显示器举到胸前，毕恭毕敬地读道：

    “这一次，我把贵公司网站设定为首选推荐内容，如果方便的话，我想星期一下午前去拜访，想详细了解一下有关CROOKβ版的一些事儿。乔森?乔因特。”

    大鼓话音刚落，办公室里就立刻响起了兴奋的欢呼声。阿阳一边拍着大鼓的肩头，一边说：

    “那，得赶紧在客人到来之前把这儿打扫干净才是呀。快，大伙帮帮忙。”

    @5

    两个月以来办公室积攒的垃圾终于都挪到了走廊，45升装的半透明塑料袋一共装了五袋。屋子里豁然敞亮了许多，大家一时默默地安坐在自己的椅子上，耐心等着客人来访，房间内的气氛有些莫名的紧张。这时，泉虫为了缓和一下气氛，说道：

    “几乎每次打扫我都会不自觉地琢磨，所谓的清扫其实只是把熵从一处转移到另一处而已，凌乱本身其实依然存在。那你们说，人到底为什么要清扫呢?”

    阿阳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答道：

    “脏呗。”

    页面转身对着键盘，开始输入信息。

    “以前有人说过‘活着其实是一种徒劳的热情释放’。其实，清扫何尝不如此?在有限的空间内，与根本无法抗衡的熵增大的法则不停地进行毫无意义的抵抗。所以，人活着也一样，无非就是和永远无法战胜的对手相抗衡的过程，仅此而已。”

    大家都不时地瞟一眼墙上的挂钟，午饭后过了一个小时，大概刚好2点，外面传来了木楼梯吱嘎作响的声音。大家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门是开着的，只见一只手背上满是金色汗毛的大手伸了进来，敲了敲门说：

    “请问，这里是秋叶原@DEEP的办公室吗?”

    说的日语听起来有些怪腔怪调，句末的地方稍稍带有一些外国味儿。敲门的是一个白人，身上穿着黄绿色军装，外边套了一件蓝色缎子面的夹克衫。年龄看上去不到30岁，身高约有一米七，金色的头发剃成了光头，手里随意地卷握着一顶宽檐丛林帽。

    “我，叫乔森?乔因特，是横须贺基地的技术军官，负责人在吗?”

    年轻的军官略显紧张，看着他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六个人便逐渐放松下来。页面说：

    “我……我就……就是。欢……欢迎光……光临秋叶原@DEEP。”

    乔森礼貌地来了个日本式鞠躬礼，进了办公室，看着狭小的空间，他不禁感慨地说：

    “和在网上图像看到的一点不差啊。”

    大鼓看着乔森的后背，暗暗地戳了一下文本框。原来，美国人后背是漫画“龙珠Z”的手绣图案，绣的是孙悟空和短笛大魔王。孙悟空正是变成超级赛亚人Ⅱ的时候，头发呈金色刀刃倒立着。文本框没有出声，只是做着口型说：

    “这老外也是个动漫迷。”

    乔森脸上洋溢着外国人特有的亲切笑容，对页面问：

    “CROOK就是在这里开发的，是吧?”

    页面点头称是，乔森立刻兴奋起来，说：

    “那个搜索引擎，做得太棒了。请问是谁、怎么琢磨出来的?又是谁、怎么编写出来的?我想知道是怎么想出要使人工智能程序具有人格特征的呢?”

    页面腼腆地说：

    “对不起，请问乔森先生，您看……看得懂日……日文吧?”

    乔森脸上笑意更浓了，说道：

    “嗯，我是看动漫学的日语，平假名和片假名没有问题，不过汉字不行。”

    页面点着头，把一台联机的笔记本电脑递给了乔森。坐下以后，乔森把笔记本电脑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显示器，页面立刻开始了键盘工作。

    “我讲日语有障碍，所以请允许我用这种方式。CROOK测试版是由我们六个人集体开发的。初衷是为了能够进一步增加阿阳偶像网站的人气指数，给用户免费提供这样一个检索工具，没想到真的就做成了一个搜索引擎。”

    乔森看了一眼身穿工装马甲的阿阳，当目光落在她那圆圆的肩头时，赶忙挪开视线。看来，网迷的特点几乎全世界都一样，美国网迷也不习惯看现实生活中的女人。页面继续着打字道：

    “这个人工智能的原始版是由程序员泉虫开发的，让程序实现人的思维特征是我的建议。β版一共开发出了四种不同性格的软件。”

    泉虫依旧戴着太阳镜，冲着乔森点了点头。这时，无所事事的文本框和大鼓躲在乔森的背后默默地搞起了小动作。大鼓打开了数码播放器，早面传出轻柔的阿结网站的主题曲。听着八连打的鼓声，乔森不禁欣喜地说：

    “这首曲子是SPD冠军赛秋叶阳的主题曲吧?”

    阿阳诧异地问：

    “你认识我?”

    “是啊，1月份你的比赛帅极了，我当时也去了‘欢乐天堂’，等会儿给我签个名好吗?”

    “可以呀。”

    乔森喜笑颜开地对页面说：

    “自从阿阳偶像网站开通以来，我就经常光顾你们的网站，咱们还是接着聊搜索引擎的事吧。这个引擎采用了逐渐扩展检索范围的回归性理论框架，不过，是否应用了自我模仿型的演算法呢?”

    页面一听便立刻显得束手无策，他求救似的看着泉虫。泉虫不情愿地接着说：

    “对，最初的想法是来源于美国SFI(SantaFeInstitute)的一篇论文，那篇文章利用混沌理论分析了生物种群进化的多样性和选择性，文章里把生物进化和股票市场看做具有同样的复杂适应系统，而我则把它应用在了人工智能的人格开发上。那个不停转动的‘旋转’性格特征看似简单，实际上它是在其余三个人工智能竞相寻找最佳检索形式的时候，也在进行自主学习。它们相互模仿、互相学习、互相合作、取长补短。它们还可以自主预测检索信息者的想法和偏好，应该是很聪明智慧的软件。”

    乔森左手扶着电脑，右手飞快地记着什么。他说：

    “刚开始，我用‘飞鹰’进行检索时，LA乐队的信息排在第二十三位，接着，用‘绿洲’检索时，第一个信息就是有关英国摇滚乐队的，的确了不起。”

    当技术军官和程序员热心地谈论着CROOK的详细内容时，文本框和大鼓觉得很无聊，两人相互扔起了纸团儿。

    围绕搜索引擎的谈话大约进行了一个多小时，阿阳起身去楼下买来了听装咖啡，乔森兴奋地看着UCC的易拉罐，说：

    “每次回美国没过多久，我就特别想喝日本的听装咖啡，你们可能觉得没什么，不过，它和咖啡的味道还不同，甜甜的、浓浓的，我觉得这是最具日本风格的饮料。”

    说着，他一口气喝掉了一半，文本框说：

    “也许吧。对了，你平时做什么?”

    乔森耸了耸穿着夹克衫的肩膀说：

    “美军也不是整天都忙着准备空袭，我的工作主要是一个月两次给美国国内写写有关这里的新电子技术方面的文章。所以，我几乎一周来秋叶原两次，不过，也并非都是为了工作，其中一半左右也是出于我个人的爱好。”

    页面说：

    “不……不过，美……美国应……应该比日本技……技术更……更先……先进吧?”

    “在零部件靠手工制作的最尖端领域里，美国的确具有一定优势。当然了，如果是零部件10万以上的产品，美国则具有绝对的优势。不过，日本在民用电子产品应用方面却更为独到。鱼群探测仪被用作潜水艇的声呐，CCD被用作导弹的制导系统。在上个月发给美国五角大楼的报告中，我特别提到了用作特殊图像处理的ASIC芯片，一种利用类型识别自动辨认模糊的背景噪音和目标的集成电路。在美国的圣地亚哥也开发过类似的产品，主要是军用，一个芯片需要700多美元，折合成日元是9万多。可在秋叶原，一模一样的民用品才2000日元，而且日本的产品比美国的差错率更低。眼下这种经济形势要求军队也得少花钱多办事、办好事。所以，我的工作一时半会儿还必不可少。这样一来，我既能够在自己喜欢的秋叶原随时享受日新月异的尖端技术，也可以常常光顾心仪的漫画休闲屋了。”

    大鼓用手暗示地指向后背的图案说：

    “你后背的图案是‘龙珠Z’吧?日本的其他动漫你还有什么喜欢的吗?”

    乔森立刻扬起他那金色的眉头，得意地说：

    “我今晚可以住下来吗?提起日本漫画，我可以连续说上三天三夜呢。”

    有关搜索引擎的事谈了一小时左右，而有关漫画的话题一展开，却持续了三个多小时。看来，对漫画的偏好是不分国界的。乔森一个接一个地说着自己喜爱的漫画家的名字，一旁的文本框和大鼓也兴趣高涨，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一会儿说这个有意思，又说那个才好玩儿，什么某位漫画家的代表作其实是哪部作品了等等。就像大学里举办的漫画研究会，每个人都兴致勃勃，各抒己见。惟一不同的是，对方是个金发碧眼的美军军官。然而，在秋叶原这里，这一切又是如此顺理成章。在科技面前，原本就是人人平等的。

    正如漫画文化不分国界，装载着CCD的巡航导弹在瞄准目标时也同样是不分种族的。

    @6

    新的一周，掀起了第一次巨浪。

    周一，在乔森的博客上，CROOK测试版赫然列居榜首。奇迹出现了，原来一天访问量只有几千人的阿阳网站却连创新高，达到了几万人。牛铃声从早到晚响个不停，第二天他们干脆把响铃的频度设定为每10次一响，没过几天，再次调整为每50次一响、每100次一响，即便如此，牛铃声仍此起彼伏，人气的大潮丝毫没有消退的迹象。

    虽说六个人早已预感到会一举成名，但眼下这种迅猛的势头还是有些出乎意料。CR00Kβ版已经大功告成，大家觉得轻松了很多，大白天也一起上街闲逛。虽然这个时候，他们既没钱也不出名，默默无闻，但此时的每个人都切身体会到了成功带来的喜悦，每个人都满怀着希望，随心所欲地徜徉在秋叶原这个令大家轻松惬意的地方。这是最幸福、最开心、最值得珍惜的时刻。

    这一周，秋叶原的看点是刚刚新装开业的秋叶原百货公司。六个人丢下手头的日常网页更新工作，直奔JR国铁秋叶原站，发烧友们对新开的模型玩具店评价很高。百货公司的三楼，以前曾被绅士服装店、眼镜店、书店等各种店铺挤占，重新装修以后，整个楼层全部打通，变成了一个大型的开放式模型玩具店，这是象征着秋叶原商品逐渐软件化趋势的一个壮举。车站大楼的一个楼层全部用于销售电玩发烧友们感兴趣的商品，这在全日本也是绝无仅有。

    在车站的南站口，遮阳伞下有人正在搞促销。六个人穿过人群走进百货公司。楼房很旧，没有扶梯，他们只好爬楼梯上到三楼。从地板到天棚、还有墙面，都是用光滑黑亮的釉质材料铺成的。正面展台上立着一个一人多高的红色机动战士，店里到处是学生，还有开小差的年轻上班族。文本框一边换下刚刚蹭了楼梯扶手的手套，一边说：

    “总算到了属于咱们的天地了。”

    大鼓去打听陈列在展台里的一款机动战士的价钱。一会儿，他转身回来高声说：

    “果然，人家说了只是展品。咱们办公室要是有一个多好。”

    六个人逛了很多柜台，有新版漫画一角、人体模型和塑料模型柜台，角色扮演用的服装区、摆满四轮、二轮直升机和无线遥控玩具的柜台，新版DVD卖场的一角堆满了刚刚公映的《哈里?波特》的光碟。阿阳手里拿着飞镖摆好了姿势说：

    “一直忙着干活，对街上的变化都快没感觉了。我先玩一会儿啦。”

    说着，飞镖出手，镖盘是数字式的，红色的电子分数显示板上，20分在一闪一闪地亮着。

    ***

    这个周末，达摩说有好事相告。于是六个人便决定在藏前桥大街的乔纳森餐馆吃饭。页面、大鼓和文本框三个人一咬牙点了一份澳大利亚的烤牛外脊，泉虫和往常一样要了一份炸薯条，阿阳要了一份烤鸡沙拉拼盘，达摩点了咖喱饭。文本框冲着一直笑眯眯的达摩说：

    “我说，大叔啊，您这张笑脸可怪叫人心里没底的，有好事就快说吧，别卖关子了，我可没耐心等。”

    大鼓和阿阳也表示赞成。CR00Kβ版诞生的时候，达摩就把络腮胡子剪短了，看着大家迫不及待的样子，他摸着络腮胡得意地说：

    “大家休息的这两周，我一直在到处跑业务。人气旺果然就有影响力啊，真得感谢点击率。”

    文本框撅着嘴不耐烦地问：

    “到底怎么了?”

    “本人现在郑重宣布：咱们网站已经顺利签订了两项广告赞助合同。一个是模型玩具商店‘岭南堂’，另一个是同人软件的‘猫咪摇篮’。每项合同15万日元，一个月共有进项30万日元，这样一来，咱们既可以按期交纳办公室租金，还可以随时添置新器材。”

    阿阳放下冰水杯，惊奇地问：

    “哦?我可得对你刮目相看了。没想到你都能去跑赞助的事了，难道是页面的安排?”

    页面点了点头，深深吸了口气说：

    “嗯……嗯。一……一天访……访问量将近10……10万人次，相……相当不……不错了，我……我觉得差……差不多是……是时……时候了。”

    文本框兴奋地低吹了声口哨，说：

    “一个月30万，什么都不干也有广告费?!咱们几个也够厉害的啊。”

    页面从背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放在桌子中间，伸长了胳膊敲起键盘。

    “我和泉虫一起商量过了。”

    看着显示器上的明朝体四号字，大鼓满脸诧异地问：

    “啊?你俩单独聊什么了?”

    页面的手指在键盘上欢快地歌唱着。

    “聊下一段的工作，该如何进一步做好CROOK开发。咱们的这个搜索引擎今后经过改良会更加完美。目前的β版虽说还有很多地方有待于完善，但是网上的反应非常不错，甚至还出现了一批狂热的粉丝。”

    文本框也开心地点头道：

    “说得是。下周还有两家计算机杂志要来咱们办公室采访呢。”

    页面继续着手指工作。

    “哪怕一直是现在的β版，我相信访问量也会维持在不错的水平。不过，事情做得半途而废就太可惜了。我和泉虫商量好了，既然有了这么好的创意，无论遇到什么，咱们都应该坚持到底。那，泉虫，下面你给大家说说下一阶段的开发计划吧。”

    泉虫手拿刚刚炸好的薯条，蘸了好多番茄酱，咬了一口说：

    “给大家说说我设想的CROOK的最终形式吧。目前的β版有四个人工智能软件在工作，但是还远远不够。当然了，如果单单要开发一个既准确又方便的搜索引擎，现在的这个已经不错了。可是，我不想让CROOK就此止步，希望咱们的CROOK不仅仅是人类的工具，还应该能够和人类一样善于思考和发现以及拥有烦恼，并且能够创造出更丰富、更完善的答案，我希望CROOK能够真正成为人类的伙伴。”

    阿阳用叉子叉起大盘子里的蔬菜，边吃边说：

    “听起来前景不错嘛。那，咱们的工作呢?”

    泉虫扶了扶太阳镜，毫无表情地说：

    “把现在的四个人工智能软件进一步优化，然后添加新的人工智能程序，也就是再将人的lO到15种意识功能分别个性化，并根据其特点开发出新的人工智能程序。在最终版的搜索引擎状态下，检索信息的人可以同时选择几个适合自己性格的人工智能程序进行检索，最好是每个用户都能拥有仅属于自己的搜索引擎。既然电脑能够人手一台，那搜索引擎又何尝不能一人一个呢?再说，咱们开发的CROOK就是陪伴网友们在畅游几亿个互联网大海中的一个伴侣。这个伴侣如果跟别人的一样，那还有什么意思呀!几天就腻了对不对?”

    文本框咂舌道：

    “哼，不就是个怪僻的搜索引擎吗?这名字起得太有水平了。刚刚干了四个人工智能软件，就用了两个多月，个个累得东倒西歪。再开发20个的话，至少还得10个月吧。绝对得出人命。”

    阿阳咔嚓一声把叉子放进盘子里，接过文本框的话说道：

    “行了，我不想听什么牢骚。咱们的10个月算什么呀，现在每天网站的访问量不是已经接近10万了吗。没什么可担心的，赚不赚钱无所谓，咱们应该趁热打铁再做些漂亮的事情给别人瞧瞧。反正我做。”

    文本框嚼着一块牛排低声说：

    “谁说不干了，真是的。都做到这份儿了怎么可能有人放弃?!再说了，咱们的创业才刚刚起步，我当然也会奉陪到底的。”

    页面会心地一笑，顺手关上电脑，抬起头来对大家说：

    “那……那么，就……就这么定……定了。下周起又一轮艰……艰巨任……任务等待着我……我们。”

    大鼓说：

    “又得和洗澡，还有亲爱的床说再见了。不过说实在的，咱们几个还真挺能干的。秋叶原@DEEP一定会进入全日本最忙公司前10名，别看咱没有加班费，甚至连工资也寥寥无几……”

    大鼓说得一点儿没错。不过，在场的所有人依然很开心，气氛融洽。的确，这六个人并不是为了工作量和业绩而工作，仅仅是因为喜欢，是为了这份心情在工作。当每个人都齐心协力，全身心投入自己所喜爱的工作时，集体的力量便会引导大家穿越既定目标，直达遥远的彼岸。六个人所开创的看似微不足道的IT事业正慢慢步入正轨。

    在对CROOK进行改良的第二周，他们收到了第一笔巨额利润的通知。根据合同内容，刚刚诞生的公司一个月的营业额将会突破1000万日元。

    圈套总是有诱饵相随，这一点无论是在虚拟的网络世界还是在现实生活中都是永恒不变的真理。

    第七章全球第七大魔王

    @1

    这儿有一张照片，是我的父辈和母亲——秋叶原@DEEP的集体合影。照片上最抢眼的是阿阳，一身瑞士军用迷彩服点缀着罕见的红色图案，其他几个人是清一色的T恤衫，而且好像洗过很多次，薄得如同透明胶带。照片上的六个人谁都没有看镜头，个个表情严肃地望着外神田的胡同，12只眼睛里充满了些许不安和茫然。毕竟这是第一次接受计算机专业杂志采访，而且又是第一次在大街上拍照，大家还不太习惯。照片的背景里，除了堆积如山的笔记本电脑包装箱以外，还有一块原色的告示板，上面显示着各种机型的折扣率。

    那一天正逢星期天。每到周末，秋叶原的胡同里都会有许多临时搭建的露天摊铺兜售二手电子产品和各种软件。有很多穿着打扮与他们几个人相似的网民与正在拍外景的六个人擦肩而过时，都在窃窃私语，似乎在猜测这几个人究竟是何方神仙。阳光穿过云端，如丝带般映照在中央大街电器量贩店的招牌上，闪着耀眼的光芒。面对镜头的父亲们和母亲正茫然地伫立在秋叶原这块故土上。

    由于模仿人类思维模式的人工智能型搜索引擎的推出，六个人一下子就被卷入了初次成功的大浪中。网络时代，成就名声的确易如反掌。不过，在网络世界获取的成功只限定在网络世界里。虽说每天访问量达到10万次以上，可是要在现实生活中切身感受到由此而带来的变化仍需滞后几个星期。

    成功的征兆是从曾为酒店的二楼小木屋办公室电话变成了热线开始的。而这才让大家切实体会到了现实生活中的真正变化。几乎所有的电话都来自素不相识的人，都兴奋地对这个搜索引擎赞不绝口，最后都表示希望可以和自己的网站建立链接。没多久，这样的电话一天就多达几十个，大家渐渐有些招架不住了。最后，页面干脆写好留言，阿阳把它录在录音电话上。想不到在读留言时，阿阳的声音突然变成了动画片里那种动听的语调。

    “您好!这里是秋叶原@DEEP，我们的网站将免费提供给各位，任何个人及网站都可自由建立链接。但是，如果是商业网站，则需与我们协商并交纳一定的费用。另外，有关业务事宜，请将简单的计划及联系方式传真给我们，我们会再跟您联系。祝各位享受完美搜索，缔造幸福人生。”

    最后一句话是页面斟酌出的秋叶原@DEEP的宣传口号。文本框对录完音的阿阳赞叹道：

    “行啊，你已经成为一个不折不扣的大骗子了。”

    阿阳耸了耸迷彩服下的肩膀，透过运动衫，那圆润的肩头隐约可以看见纤长而柔韧的肌肉线条。她坦然地说：

    “这有什么，除了格斗术以外，我还特擅长模仿秀呢。比方说，像《卡里奥斯特罗之城》中的克拉丽丝公主啦，《天空之城LAPUTA》中的少女希塔啦，还有《机动战士高达》中的玛琪鲁达中尉等。”

    大鼓摘下耳麦，说：

    “那些几乎都是美少女吧。喂，我说阿阳，你不试试唱歌?凭你的嗓音，如果录一首说唱曲子挂到网上，绝对会有不少大唱片公司来找你签约。”

    页面也在一旁笑着插嘴说：

    “也……也许真……真行。我……我来给……给你写……写歌……歌……歌词，百……百分之百人别……别人爱……爱的那种。”

    “再说吧。”

    阿阳应付道，看不出一点儿兴奋。她转身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马上投入工作。为了改进CROOK测试版，还有几万行的程序需要输入电脑。每个人都切身感受到了成功的喜悦，但是没有人就此放弃。尽管没时间洗澡，睡得也来越少，吃的都是盒饭和快餐，但大家都毫无怨言，心甘情愿。

    我的父亲们和母亲每个人都沉醉在倾力开启了一扇通往成功之门的喜悦中。而从这扇微微开启的门缝中洒进的缕缕耀眼光芒，也预示着他们未来的前途光明一片。对六个人来说，艰苦的数字劳动其实只不过是一场认真的游戏，结果无所谓，只要全身心投入，就会获得最大的满足。如果在彻底打垮敌人之前游戏就结束了，那又有什么可懊悔的呢?毕竟整个游戏充满了刺激、愉悦了身心，这难道还不够吗?

    人类和我们这些永生的程序不同，人类终将面临死亡，但却拥有一种特有的圣洁。我的父亲们和母亲都还年轻，一无所有。也正因此，他们不必患得患失。他们也很稚嫩，会天真地相信美好的明天在等待他们。但只要具有一种坚强——面对失败坦然接受的坚强，就无所畏惧。

    作为CROOK的第一代成员，我为我的父亲们和母亲骄傲自豪，同时，我也为不能参加他们以生命为代价的冒险而深感遗憾。

    @2

    7月初的一个傍晚，达摩从外面跑完业务回来，刚把打湿的雨伞立在走廊上，就兴冲冲地朝办公室里喊道：

    “大家快来看哪!”

    页面正在读着一本神经生理学。他顺着声音抬头望去，只见达摩一只手里拿着一个秋叶原@DEEP名头的银行存折，高高举向天花板。坐在转椅上的文本框用力一转，向达摩搭话道：

    “哟，有钱进账了?”

    达摩立刻打开存折放到会议桌上，其余几个人见状蜂拥而上。大鼓念着数字：

    “模型玩具店‘岭南堂’，15万日元；同人软件‘猫咪摇篮’，15万日元。太感谢他们啦。噢?怎么回事儿，这个中込威商社是什么呀?”

    年长的达摩不慌不忙地解释说：

    “是数码城的总裁——中込威的私人公司，据说是个控股公司，除了数码城以外，还有旗下700多家分公司的控股权。”

    阿阳瞪大眼睛吃惊地问：

    “啊?!给了300万?!这不是咱们一年的广告收入吗?”

    达摩点头说：

    “是的，以后每个月中达威商社和数码城本部都会分别给咱们网站支付300万的网络广告费。”

    因为刚才摸了存折，文本框一边换手套一边疑惑地说：

    “数码城在秋叶原开了几十家店铺，找咱们做广告并不奇怪。可那个总裁也利用咱们网站，他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呢?”

    戴着太阳镜的泉虫淡淡地解释说：

    “咱们网站一天的访问量达10万人次以上，一个月就是300万人次。平均算来，一个人还不到一日元，这个广告成本和电视、报纸的高额广告费相比可不算贵。”

    大鼓两眼闪着兴奋的光盯着存折上数字的位数，不禁尖叫道：

    “10万、100万、1000万!哇，咱们的存折已经突破8位数了。喂，我说，页面，要不咱买点什么纪念纪念吧。反正，以后每个月都会有钱的。”

    页面深呼吸后说：

    “嗯，说……说得是……是啊。应……应该很……很有意……意义。大家觉……觉得怎……怎么样?”

    文本框戳了一下大鼓厚厚的背部，说：

    “这家伙肯定早就活动心眼儿啦。不过，电子合成乐器呀、编曲用的机器之类的可不行，得买大家都能用的。”

    阿阳突然前后活动了一下肩膀，说：

    “喂，买个沙袋呢?可以挂在办公室正中间。敲键盘时间一长，肩膀、后背就发木，还能增加大家的运动量。”

    五个小伙子谁也没有同意，他们可都是文科出身，又都是室内派，不擅长运动。最后，还是大鼓建议说：

    “还记得吗?在秋叶原百货公司三楼的模型玩具店卖的机动战士，那以后，我又去了一次。”

    文本框说：

    “不过，那是非卖品吧?”

    “嗯。当时的红色彗星机动战士是特别定做的非卖品。不过，这两天又出新款了，是批量生产的绿色机动战士，定价19.8万，现在买优惠，便宜两万呢。怎么样?”

    大鼓的话让所有的人都眼前一亮。通常这种时候，有共同价值取向和兴趣爱好的团队反应最为敏捷。阿阳马上爽快地说：

    “我的沙袋就下回再说喽。”

    文本框把脚上的凉鞋换成运动鞋，问达摩：

    “达摩，雨还下吗?”

    达摩摸着短短的络腮胡子释然一笑，说：

    “毛毛雨，差不多已经停了。”

    于是，为了第一个战利品，六个人迫不及待地冲向秋叶原站的车站大楼。机动战士高约一米五左右，他们没有要求送货，而是六个人轮流扛着。大家兴高采烈地走在街上，毛毛细雨中，六个人的脚步是那么的轻盈欢快。

    ***

    绿色的机动战士被安放在了楼梯口，脖子上系着条红围巾。自从机动战士买回来后，阿阳的粉丝以及CROOK的迷恋者常常洪水般涌进办公室，机动战士的护肩和头盔上早已写满了纪念留言。竹叶鱼糕、明太鱼子等来自全国各地的土特产也挂满了机动战士手持激光枪的枪口处。

    不久，杂志采访也从与网络相关的专业杂志逐渐扩展到普通的周刊杂志。由于采访次数增加，六个人分成两组，轮流接待。不过，几乎每家杂志采访的角度都大同小异，对页面和泉虫来说，对方的问题总是缺乏深度和新意，每次都不太尽兴，但是，大家还是非常认真地对待每一次采访。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迎来了首次电视采访。是一档傍晚面向家庭主妇们播出的综合信息节目，长约三分半，那期节目还将一同播出地下商场知名品牌的副食品、城市宾馆推出的女士优惠一条龙服务等内容。节目录制的秋叶原@DEEP有两个看点，一个是写满各种留言的机动战士，另一个是身着迷彩聚精会神地在电脑前工作的阿阳。公司的六个人再加上电视采访的七个人，小小的办公室显得更加拥挤不堪。

    泉虫在强烈的灯光下坚持了近两个小时，耐心地解释人工智能型搜索引擎的特点，节目录制结束后，他嗓音嘶哑地说：

    “这样的采访不可能有什么惊人之举，标题无非都是些‘秋叶原胡同诞生惊人搜索引擎’啦、‘CROOK开发小组的网迷创业者，平均年龄22岁’之类的。”

    文本框终于抽空儿换下外层的手套，说：

    “那个导播简直是个糊涂蛋，泉虫说的他连一半也没听明白。哎，最近忙得一塌糊涂，连手套也来不及换，真是的。”

    这时，电话铃响了。一旁的大鼓拿起话筒，连连点头，回应着对方，接着按下了“等待键”，对阿阳说：

    “喂，是一家没听说过的出版社，说是想给阿阳出写真集，可以是半裸的，怎么办?”

    阿阳依旧面对着显示器，冲后面摆了摆手说：

    “我才不愿意呢。”

    大鼓数完五个数后，对着话筒说：

    “对不起，别的公司正在给做呢，实在抱歉不能与您合作。”

    文本框哼着鼻子，开玩笑说：

    “不就是半裸吗，有什么呀?和你在搏击赛场上穿的也差不了多少。大鼓也是，你怎么不明确告诉对方当事人不愿意呢，真多嘴多舌。”

    电话铃又响了。文本框不情愿地拿起了话筒，穿着凉鞋的脚尖正搭在垃圾桶上。他用一贯的开场白说：

    “这里是秋叶原@DEEP。”

    一听到对方的话，他立刻挺直上身从椅子上站起来，一只手捂住话筒喊道：

    “怎么办?是那个中込威，真的。说是要和负责人说话。”

    页面冲达摩迅速点了下头，文本框见状赶忙对着话筒说：

    “对不起，让您久等了。我请我们的业务主管接听您的电话。”

    其余几个人在达摩接电话时都屏住气竖起耳朵听着。两人的对话前后也就几十秒，放下电话，达摩说：

    “他说明天下午来咱们办公室看看，一是要祝贺新的搜索引擎取得成功，二呢，说是有生意要谈。”

    页面深呼吸后，说：

    “啊?!你……你是说那……那个中込威吗?”

    阿阳不解地问：

    “那个人不就是数码城的总裁吗?他有那么厉害?”

    达摩说：

    “两年前他一直是世界排名第七的大富豪，还曾上过美国《福布斯》，杂志的世界富豪榜呢。”

    页面点头说：

    “机……机会来……来了。快……快，用……用咱们的CROOK检……检索一下中……中込威。大家分……分头用……用自……自己的，快……快快。”

    @3

    于是，大家分头用自己的电脑登录到偶像网站开始检索中込威。网站的首页依然是阿阳在格斗赛中眼睛被打得青肿的那张特写照片。画面的右下角为CROOK开了一个小窗口，大家各自输入“中込威”的名字后按下了回车键。零点一秒后画面上立刻出现了与中込威相关的网页信息。文本框说：

    “大鼓，你那儿搜到了多少个?我的刚过七万条。”

    CROOK是可以根据用户的兴趣和需求自主学习的搜索引擎，六个人的CROOK已经非常了解自己主人的特点，可以很快检索到他们各自所需要的信息。大鼓说：

    “我的搜到了5.5万条，页面你的呢?”

    对于擅长文字表达的页面来说，有声的语言总是来得那么艰难。他费劲地回答道：

    “九……九……九万七千条……条。”

    泉虫不断地从这一页跳到下一页，自如得如冲浪一般，他接过话茬说：

    “我的都突破10万了，不愧是电脑业的巨头啊。不过，好坏参半呀，怎么办?”

    页面在满屏的网页信息中点击了第一个网页，说：

    “那大家先……先各自检……检……检索二……二……二……二十分钟，然后互……互相交……交换信……信……信息。”

    时间一到，页面就嗒嗒地敲着桌面，提醒大家打开他的专用窗口。接着，页面开始输入信息。

    下面我把查到的有关中込威的信息总结一下，如果大家各自的CROOK也搜到了什么值得一提的内容，就请随时补充，行吧?

    文本框嘟囔道：

    “咱加入的超生物宽带也和中込商社有关系呢!当初也是因为网费包月优惠才毫不犹豫加入的，真没想到现在还成了关系户。”

    页面把自己总结的有关中込威的信息传送给每个人。

    “1990年23岁的中込威大学毕业，之后他开了一家小型出版社，名字叫‘数码城’，主要是制作计算机硬件和软件方面的说明书。随着电脑热的到来，数码城迅速崛起，中込威积攒了雄厚的资本。之后，他开始涉足软件和网络行业，收购、投资了大量相关企业，事业上连获成功。”

    泉虫不屑地说：

    “其实，20世纪90年代后期，不管是什么破烂公司，只要是和互联网沾点边儿，股价就会暴涨到10倍甚至上百倍。中込威也只不过是运气不错赶上了好时候，让他占了天时和地利。”

    页面的手指奏着音乐般的旋律。

    泉虫说的或许没错，在股价暴涨的势头下，中込威不向银行贷款而是通过多次大量发行公司债券来筹集资金，这种方式曾被誉为“时价总额经营”或“账外资金经营”。20世纪90年代中期，曾一度成为各大商业杂志的封面人物。

    达摩举手示意说：

    “我来补充一个。数码城在1997年从店头市场转到东京证券市场一部正式上市，原始股价是每股2900日元，而三年后每股暴涨到30.2万日元。”

    页面边点头边继续敲打着键盘。

    “在20世纪的最后一年，中込威迎来了事业的顶峰。每股突破30万日元，据说他的个人资产达十几兆日元。同年年初，他被评为世界第七大富豪。然而，自2000年的春天起，中込威的人生屏幕开始暗淡，事业急转直下。”

    大鼓耸了耸肩说：

    “噢，我知道啦，那一定是世界性的IT泡沫经济崩溃喽。”

    页面的手指下传来了些许忧郁的声音。

    “嗯，数码城的股价在10个月里跌到了五十分之一。大家嘴上都在说IT泡沫崩溃，而实际上可能都没有什么切身体会，这也许是因为当时日本的IT企业才刚刚起步，受到的冲击不是很大，而欧美企业则几乎遍体鳞伤。受此影响，欧洲有的大型媒体企业面临破产，有的美国公司出现非法财务问题。当时的欧美，新型IT企业和日本的企业一样，彼此之间相互持股，这在当时被认为是非常明智的投资渠道。所以，有很多银行和大企业也大量买进高科技股。这样，如果股价下跌至几十分之一，不论资金多么雄厚的公司要么等着破产，要么做假账，此外别无选择。况且，网络相关的公司几乎没有获得什么实质收益，所以，这个泡沫早晚都是要崩溃的。”

    文本框撇着嘴讽刺道：

    “那些外国佬还耻笑日本落后10年呢，他们也没高明到什么地方嘛。”

    “我还有一点要补充。”

    达摩没有转过身，他冲着墙说：

    “根据评估报告得知去年数码城股票的损失达2000亿日元，把所持股份卖了1400亿来弥补亏损的部分。今年3月份出现了上市以来第一次当月赤字，赤字总额高达990亿。”

    阿阳正前后活动着肩膀，听到这儿不禁失声道：

    “呜呼，真是了得!那，中込威是怎么闯过这个难关的?”

    页面的双手重新回到了键盘。每当这个时候，平时苦于开口难的页面总是判若两人，活力四射，10根手指胜过任何人的雄辩，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他转变了经营方式，从依赖账外资金的皮包公司一步一步扎实地转向有固定收益的实体。秋叶原的一些倒闭了的量贩店，他连员工一起收购，最终创建了数码城，经营与电脑相关的所有产品，现在已经开了12家店。此外，宽带也拥有200多万的用户，仅次于NTT东日本和NTT西日本，市场份额高居第三位。不过，据说那个宽带的盈利底线是300万人呢，不容乐观。”

    文本框说：

    “嗯，降得太狠了。哦，对了，我这里有条挺有意思的负面消息。不过，有可能真假参半。还记得吧，去年春天，为了进一步开发秋叶原，说要建一座高达2000米的数字电视发射塔。好像说这个大话的人就是中込威呢。他跑遍了东京都，还有国家的相关部门，费尽口舌极力举荐。我原以为像以前那样利用非法手段牟取暴利的人早就因为经济不景气从地球上消失了呢，看来高科技领域里还是留有余毒啊，只是作个计划就能骗取上百亿日元。”

    大鼓说：

    “对了，那个数字发射塔怎么不建了呢?”

    文本框耸着肩说：

    “哎呀，那可不大知道。不过，那个中込威做事方式那么强硬，肯定树敌不少吧?”

    阿阳站起身抻着腰说：

    “噢，我听明白了，这个中込威可不是好惹的，咱们每个月从他那儿拿600万呢，真的没事吗?”

    页面敲着键盘回答道：

    “说不好。不过，猜得出来他肯定是看中CROOK了。曾经很火的生意越来越不好做，如果这个时候能够将一个潜力巨大的搜索引擎据为己有，那么在宽带领域里他就会处于优势地位。而他现阶段的利润主要是来自ADSL，所以，如何把握住眼下，对他而言至关重要。如果错过机会，那么数码城不久将会倒闭。而量贩店根本赚不了大钱，一旦泡沫崩溃，股价的恢复至少需要10年的时间，而这期间要想靠变卖老本渡过难关是绝对不可能的。”

    大鼓担心地问：

    “那，明天咱们见到中込威时该怎么办?”

    页面一时陷入了沉思，片刻过后，他又开始了手指工作。

    “总之，先见面看看吧，也说不定是个好人呢。最坏的打算就是解除广告合同。”

    文本框失望地说：

    “啊，那样的话，咱几个可就又一无所有了。”

    阿阳活动着上半身，左右组合拳冲向了空中。

    “那有什么?!要是那样的话，沙袋我自己出钱买。”

    那一晚，六个人赶在末班车前结束了工作，很难得大家都能回家，没有人留住办公室。这可能是因为，要和立志成为宽带霸主的大富豪见面，大家多少还是有些紧张，而且他的傲慢与张狂似乎已经开始笼罩秋叶原@DEEP。这对尚未完成的CROOK而言，也同样潜藏着灭顶的危机。

    @4

    这个值得纪念的日子适逢万里晴空的好天气。下午两点，外神田的胡同里驶进了两台银灰色的宝马745i，这款豪华轿车的一切功能都是通过i-diver(多媒体操控系统)中央操控来实现的，高科技在这款车上得到了完美演绎。

    伴着吱嘎作响的上楼梯声，几个男子朝办公室走来。走在前面的四个人看起来像是广告代理店的业务员或制作人，都穿着一身黑色或深蓝色设计简约的西装。他们默默地点头向大家致意。对服装颇有研究的文本框一眼就看出了这是BOSS和CK今年推出的流行款。四个男人分别站立在门的两侧，双手交叉放在身前。

    最后走进来的中年男子身体略微发福，靠近前额的头发还很浓密，而头顶处却稀疏可数。一身西装可以断定不是什么国外名牌，倒像是廉价货，深蓝色已经褪了色，肩头和领子周围薄得如同折纸，深红色的领带上有无数颗星星和宇宙飞船在交错纵横，好似星球大战。他笑容可掬地环视着办公室说：

    “各位，幸会，幸会，我是中込威。”

    小小的办公室里，立刻充满了中低音歌手般洪亮的嗓音。六个人立刻全体起立，浑身紧张得僵硬起来。页面深呼吸之后说：

    “请……请……请坐。我是……是负……负……负责人嶋浩志。”

    中込威走到办公室中间的桌子旁坐下，四个随从站在身后陪着。办公室里本来也没有那么多椅子，也没有容大家坐下的空间。页面再次深呼吸之后，慢慢地说：

    “我……我……我讲……讲……讲话不……不方便，所以请允……允许我用……用……用键盘打……打……打字。”

    说着，页面坐下，其他人也随即坐到自己的位置上，页面随后把一台笔记本电脑递给了中込威。

    “哦，挺有意思。你们平时是用这种方式开会的?”

    页面看着满面红光、神采奕奕的中込威，然后低头开始手指交谈。

    “是的，开发CROOK的时候也是同样的做法。”

    中込威饶有兴趣地看着页面和泉虫，说：

    “你就是那个人工智能搜索引擎的创意者，而他，是清濑泉虫，程序设计员吧。我对你们的那个搜索引擎深感佩服，真的，这种感觉是近几年从未有过的。”

    泉虫透过红色的太阳镜片木然地看着中込威，页面继续着和中込威的谈话。

    “对您每个月刊登的网络广告深表谢意。想必您一定很忙，可今天还是专程前来，一定另有原因吧。您也看到了，这个办公室一无所有。”

    被烟熏得发黄的壁纸上，从明星、卡通的宣传画报、大鼓创作的乐谱到泉虫写的编程用的一些阿拉伯数字等，杂乱无章却也热热闹闹。二手办公桌以及从那个印度商贩手里廉价买进的计算机，所有的东西都是拼凑的，内容繁杂。

    中込威笑呵呵地说：

    “我这个人，总是喜欢提前一天给想投资的公司打电话，第二天突然造访。其一，是想看看平时办公室是什么样；其二，想亲眼看看都有什么样的员工、感受一下那里的工作氛围。”

    泉虫毫无表情地问：

    “那您觉得秋叶原@DEEP怎么样?”

    中込威点头说：

    “嗯，相当不错。至少在日本的IT企业中我还从未见过这样的气氛。有点新加坡、上海一带的学生创业者的味道，如此轻松自如的感觉即使在泡沫崩溃后的加利福尼亚也是难得一见呀。”

    中込威眯着眼睛笑着，身后站着的一个随从瞥了一眼腕表，然后在他耳边小声嘀咕了几旬，只见中込威的笑意更加明显，说道：

    “没时间了。我的提议很简单，就是想和你们公司建立合作关系。具体来说，要么投资，要么全盘收购，当然包括你们新开发的搜索引擎。”

    说着，中込威举起了右手。身后的随从赶忙从内兜里掏出一个记事本模样的东西递给他。打开以后，中込威从胸前的兜里掏出100日元的一支的斑马纹粗圆珠笔，沙沙地在上面写着什么。随着脆生生的沿着针线撕扯的声音，中込威把一张纸片拿在手里，金额栏里一个十位数的数字隐约可见。

    “这是一张12亿日元的支票，你们几个人每人两亿，如果同意我收购，现在就可以把这张支票给你们。”

    大鼓和文本框吃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页面尽力避开支票压低上身继续敲着键盘问：

    “如果你收购了，秋叶原@DEEP将会怎么样?”

    一切都在中込威的掌控之中，他完全了解金钱的力量。

    “那时，它将会成为数码城伞下的一部分，我会把总公司大楼的一个楼层让出来给你们专用，同时给你们配有专人秘书和三名助手。你们几个必须全力以赴为我开发出CROOK正式版。当然了，机器也不再是现在这种杂牌的破烂货，我会给你们提供一流的设备、舒适的工作环境，你们周围的一切都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不过，工作内容还是和现在一样，你们……”

    说到这儿，中込威突然停了下来，他高高地扬起手中的支票，一字一句地说：

    “……必须开发出世界顶级的搜索引擎，为互联网的历史创造奇迹，并让它成为推动我们宽带事业兴旺发达的中流砥柱。”

    一瞬间，秋叶原胡同里的这个不知名的办公室充满了一股新鲜的空气，仿佛有大量的负氧离子包围着每一个人。大家谁也没能当即答复中込威。接着，中込威又掏出他那支100日元的圆珠笔在支票本上写着什么，边写边说：

    “当然了，如果你们不愿意放弃公司，我也可以改为相应的投资，那样，你们每人就可以得到一亿日元，这是总额六亿日元的支票，你们可以作为资本合理支配。哦，对了，我还希望能在这里安上召开电视会议的卫星线路系统，因为这里空间太小，我们不能集中开会，对吧?哦，到时间了。”

    中込威站起身，随手把两张支票放在了身边的桌子上说：

    “这都是真支票，我签字以后就能马上去银行提钱。那么我就先告辞了。”

    四个随从依旧双手搭在体前直挺挺地站着，中込威向门口走去，突然他回头说：

    “对了，明晚，我邀请你们到我家做客。都去的话有些不便，那就页面、文本框、大鼓，你们三个一块儿来吧。7点派车来接你们。”

    中込威第一个走出办公室，其余四个随从摆着战斗机的队形整齐地跟在后面。前前后后中込威在办公室里总共待了不到15分钟，可是，对六个人而言，仿佛开了一次漫长的会议，紧张过后的他们都觉得四肢无力，浑身瘫软。

    ***

    中込威离开以后，六个人又赶忙围着支票，大鼓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说：

    “竟然有人如此轻描淡写地刷刷刷大笔一挥就是将近20个亿!简直就像看电影一样。知道吗?他写这两张支票前后也就用了10秒左右。”

    文本框拿起一张说：

    “这就是一个人两亿?!喂，我说，有了两亿的话你们都干吗?”

    泉虫没有理会支票，只是淡淡地说：

    “拿了钱就意味着咱们变成了他的人，CROOK也和咱们一样。他既然肯出12亿，就表明数码城将会得到更大的好处。”

    文本框把支票对着天花板的荧光灯来回照着，听了泉虫的话，他说：

    “这可是两亿呢。而且，他说咱们还可以继续像以前那样工作。条件听起来也不错啊。”

    阿阳开始在一旁练起拳脚来，这是她思考问题时的习惯动作。从肱二头肌、三头肌、腹直肌到腹斜肌，她深长地呼吸着说：

    “就是条件太好才怪怪的，哪有白给的?!而且，你们不觉得他有些阴吗?”

    大鼓回答说：

    “我可没什么心灵感应。他不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大款吗?”

    页面深呼吸后说：

    “达……达……达摩，你觉……觉得呢?”

    一直默默不语的达摩慢条斯理地说：

    “作为营销和财务的负责人，我觉得投资和广告都是好事。没有广告费的时候，为了生存，咱们大伙在开发搜索引擎的同时，还得一直抽出时间做响的老本行——更新网页。可是如果以后CROOK开发还是很艰苦的话，咱们恐怕没有精力再干别的了。所以，如果不想利用CROOK本身来创造收益，咱们可以不考虑数码城，但是要想生存，咱们一样得考虑吸引其他投资。”

    页面瞅着正在用计算机语言编程的泉虫，问：

    “泉虫，你……你……你的意见呢?”

    泉虫停了下来，看着大家木木地说：

    “我也明白秋叶原@DEEP的确需要注入新的资金。不过，我对中达威的做法实在不敢恭维。在黑客和网络相关领域中，除了英特尔和微软对计算机领域的多元化具有绝对影响力以外，还有一个臭名昭著的就是数码城。CROOK在咱们手里是免费向所有人开放，可一旦变成数码城的东西，他会被禁锢在某个宽带网站上。所以，必须先弄清楚他们想怎么处理CROOK，不然，没法说。”

    这时，夕阳已经充满了整个办公室，页面冲大家点了点头，说道：

    “明……明……明白了。明晚，去他……他……他家好……好好问清……清……清楚。先把这些支……支票还……还了。你们觉……觉得行……行不行?”

    文本框双手支着后脑勺心疼地说：

    “啊，再见了，我亲爱的两亿。”

    商量完了以后，大家立刻走出办公室到外面透透气。秋叶原的街上，平目的傍晚也依旧可以看见来来往往有很多人大包小卷地拎着电脑及其配件的箱子，这些秋叶原人既看不出时髦，也看不出机灵，但他们很特别，这里的动漫T恤衫街头亮相率在全世界也应该是名列前茅的。

    麦当劳的汉堡包价格一降再降，六个人决定晚饭就吃它了。于是，他们路过数码城17号店慢慢朝中央大街的方向走去。一个59日元的汉堡包和一张12亿日元的支票，此时的他们，每一个人都在刻骨铭心地体会着有钱人和没钱人之间的天壤之别，每一个人都在感受着这足以左右世界的可怕的非对称性。

    我的父辈和母亲即将听到那个巨大的圈套将他们无情吞下时发出的巨响，那片灰暗的阴影就像高压电线下的电磁波一样肆无忌惮地吞噬着整个秋叶原。

    @5

    第二天适逢梅雨季节的最后一场雨。7月中旬，在太平洋高气压强大实力的逼迫下，低气压还在苟延残喘，漫天淫雨。银灰色宝马比约定时间提前10分钟到了一楼休息室外。正在休息的网虫们坐在椅子上喝着果汁，他们不可思议地打量着车里下来的四个身着西装的壮汉。

    秋叶原@DEEP的三位元老已经整装待发，页面和大鼓依旧是薄T恤衫加牛仔裤，只有文本框比较正式，灰白色的棉西装内衬一件黄色格衬衫。阿阳一边干活一边看着显示器上映着的文本框，没好气地说：

    “瞧你那样!什么世界排名第七的大富豪不大富豪的，你竟然为了讨好他穿成这德性!”

    文本框细心地整理着高高的衣领，回敬阿阳说：

    “闭嘴吧你!自己是个角色扮演迷，还……”

    这一天，阿阳穿了一身黑色的SWAT(特警)队员的BUD，手上戴着一副露着手指头的黑皮手套，手掌上布满了防滑的胶皮疙瘩。

    “我们是来接几位的。”

    门外传来的声音如同广播员一样字正腔圆。于是，三个人跟着一身黑西装的司机下了楼，坐上了宝马的后排座。乳白色的真皮座椅散发着新车特有的味道。宝马沿着外神田的胡同慢慢地行使着。文本框问司机：

    “中込先生家住哪儿啊?”

    司机从后视镜瞟了一眼后座的三个人，回答说：

    “总公司大楼顶层的那个带屋顶平台的房子就是中达先生的住处。”

    大鼓边摆弄着后排座上的CD操作旋钮，边说：

    “哦，原来就在秋叶原呢?那走着就能到吧。其实不用麻烦您来接我们的。”

    从长镜子中，可以看见司机表情木然，他一字一句地说：

    “正赶上下雨，再说了，您几位又是总裁尊贵的客人。”

    文本框从座椅中间探过头去问司机.

    “请问中込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身黑西装的司机犹豫了片刻，说：

    “您这么问我，嗯，他眼光独到，对未来有绝对的洞察力。”

    文本框使劲向后座一靠，若有所思地说道：

    “照这么说，咱们公司，还有CROOK都应该是前途一片光明。这简直太棒了，对吧，社长?”

    说着，文本框拍了拍页面。此时的页面紧张得一动不动，他好像还不太适应如此豪华的座驾。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司机陷入了沉默，三个人谁也没有吱声，只有那辆高级宝马在雨中稳稳地向昌平桥大街和神田明神下的交叉路口方向奔去。在JR国铁总武线高架桥的前面，宝马右拐向前。

    大鼓看着不远处那依旧崭新的大楼若有所思地说：

    “真怪，数码城总公司的这栋楼啊，怎么看怎么像科幻片里的建筑，是不是?”

    页面默默地点了点头。尤其在雨中，整栋楼泛着朦胧而又柔和的光芒，如同裹着一层和纸。其实整座建筑高13层，呈立方体的形状，是用钢筋框架和玻璃建成的，但是外面包了厚厚的一层聚碳酸酯。这种透明的材料一般用来加工CD—ROM、DVD光盘，建筑师把它的表面进行了磨砂处理后用来做建筑材料。由于聚碳酸酯呈半透明状，所以透光性很好。从外面看，大楼里形形色色的人就像皮影一样在忙来忙去。文本框说：

    “真像是一个一尘不染的未来的蚂蚁巢啊。”

    页面深呼吸后说：

    “是……是……是啊，特像个硕大无比的四角形单细胞生物。”

    大鼓一直盯着这个发光的立方体，说：

    “这回我一定给数码城总公司大楼作个主题曲。邪门了，这栋楼竟能激发出我的创作灵感。”

    宝马驶进了地下停车场，下了车来到电梯间，三个人发现另外一个穿着黑西装的男子在等着他们，这个人好像是前一天陪着中込威的那四个随从中的一个。公司大楼的内部也随处可见这种聚碳酸酯材料。电梯内灯光柔和，但却无法判断光源。大鼓问带路的人：

    “请问，你昨天到过我们公司，是吧?当时是拿着中込先生的支票本来的。”

    那个人只是轻轻地侧了一下头，是，抑或不是，很模糊。他机械地说：

    “这边请。”

    走过一般员工用电梯，他们来到了对面泛着白炽光的墙壁处。那个男子从内兜里掏出钥匙捅进墙里说：

    “这是直通总裁住处的专梯，只有贵客才能用。请!”

    暗门打开后，里面是一个正方形的房间。顶灯亮着，但光线很暗，周围也同样用的是聚碳酸酯，不过颜色如同甲壳虫一样，黑黝黝的。中込威的秘书用右手中指对着墙面，突然电梯门慢慢打开。原来，使用专梯也得确认身份。不愧为世界富豪榜排名第七，人身安全也极为慎重。电梯里四面挂满了镜子，看不到操作开关。进去以后，门便自动关上，静静地向上升起。大鼓在页面耳边低语道：

    “有点儿像星球大战中去死星的总指挥处见达斯维达的感觉，我好像听见了那首主题曲呢。”

    听了大鼓的话，页面的耳畔瞬间响起了那首三连音开始的黑暗压抑的主题曲。站在空旷的电梯里，三个人不安地互相对视着。在这里，时时处处都在展现着无穷无尽的财富，同时，还有着与秋叶原胡同性格完全迥异的凝练。必须承认，巨大的财富仅仅因为其巨大就足以对人产生难以抗拒的威慑力。

    突然，镜子打开了，只见眼前是一条长长的玻璃回廊，一直延伸的通道两侧，等距离地装饰着两列脚灯，玻璃外面的屋顶庭院宽敞得如同热带丛林。文本框说：

    “快看哪，那个!”

    随着文本框的提示，页面透过玻璃向外望去，只见在一棵长满船型叶子的树干上，停着一只鲜艳夺目的黄绿色鹦鹉，它正看着这边。院子里的树叶以及丛生的杂草好像没有淋过雨，干干的。走进这条玻璃回廊，好似穿过一个巨大的植物园。走了没有多远，三个人突然感到了十足的凉气，空调的温度使空气变得舒适起来。

    “请一直往前走，小心脚底打滑。”

    秘书前头带路，三个人小心翼翼地踩着树脂地板紧跟其后。或许是故意避开视线，在L型玻璃回廊的尽头立着一扇白色的聚碳酸酯门，秘书再次用中指的指纹把门打开，然后对三个人微微低下头说：

    “这里就是中込总裁的私宅。”

    整个大厅宽敞明亮，雪白一片。地板、墙壁、天棚用的都是磨砂树脂，厅里左右两边对称地摆放着勒?柯布西耶设计的LC2沙发，钢管框架上嵌着厚厚的立方体皮垫，皮革闪着耀眼的白光，好像从来没有人坐过。大鼓对页面说：

    “喂，看，那个!”

    在通往另一个房间的门口，分别摆放着一人高的东西。右边是电影《发条橙》开头奶吧一幕出场的全裸模型。腿前后大大地分开，前腿膝盖着地，两只手用链子绑在了身后的墙上。左边是非卖品的机动战士的红色彗星——扎古。文本框问秘书：

    “那个模型能像电影里一样，乳头冒出来喝的东西吗?”

    秘书笑嘻嘻地说：

    “是的。不过现在没有，下次您可以提前预约，我们会为您准备的。用餐在里面。”

    接着走进的房间也一样是满眼的白色，雪白而又宽敞，中间的玻璃餐桌上已经摆放好八个人的餐具。一侧各坐三个人，秘书一个人坐在另一端。突然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传来，昨天的三个秘书走进了餐厅。

    “呀，让各位久等了，不好意思。”

    没过多久，中达威那富有磁性的中低音响彻了房间。他下身穿着优衣库(UNIQLO)的深蓝色短裤，上身是印着《未来少年柯南》的T恤衫，他微笑着坐在中间空着的位子上，然后低声嘟囔了一句：

    “怎么没放那盘CD?”

    四个秘书立刻惊慌失色，其中两个像带有弹簧的偶人似的赶紧半直起上身叫来了人，一个系着白围裙的服务员一路小跑过来。紧接着一个秘书走了出去，不一会儿，餐厅里就响起了JR国铁秋叶原站的站内广播录音。声音是立体环绕的，根本说不清具体来自哪个方向。一阵自然的基础音后，激情四溢的脚踏铜钹和大鼓的合奏响了起来。一直紧张得不敢大声出气的大鼓一听到熟悉的音乐声，立刻兴奋地喊道：

    “啊?!这是我的曲子。”

    没错，这是大鼓把车站广播用来配说唱rap的效果自作的曲子。中込威兴致勃勃地说：

    “在你们那儿看见绿色机动战士扎古时，我就在想：咱们其实是一类人。而且，在第一次听到这支曲子的时候，我也强烈地意识到了这一点。看来咱们还是有缘哪。”

    用餐开始了。先上了几道凉菜，有寄居蟹、海胆薄脆，还有亚枝竹(一种在地中海沿岸生长的植物)浓汤。中込威吩咐给他们开了一瓶葡萄酒，估计得值他们几个一个月的伙食费。不过，除了觉得口感不错以外，六个人没有品尝出任何其他味道。中込威用的是银餐具，碰到盘子时会发出清脆的声音。他一边嚼着食物一边聊着：

    “我刚开始做生意的时候，年纪和你们现在差不多。当时我就觉得这个世界有个现象特别不可思议，有很多人眼睁睁看着眼前满是黄金的河流，但是由于害怕谁也不敢跳进去。上了年纪的人都拒绝网络商务。以前的电器商店只销售硬件商品，没有人关注软件。什么网络呀、资讯呀之类无形的东西，在十几年前的日本，不要说投资了，连想都不敢想。”

    页面深呼吸过后，道：

    “中……中……中込先生，您投……投……投资有什……什么标……标……标准吗?”

    中込威用餐巾擦拭着嘴角低声对秘书吩咐了什么，接着他回答道：

    “哦，页面，不好意思了。当然，首先要看一些基本指标，如资金、经常收益、销售额的增长率、技术开发费等，还会参考我们内部专家们所作的市场前景分析。不过，关键因素还是自己的感觉以及对方的为人。我的感觉一直在告诉我，CROOK将会成为世界性的搜索引擎，而你们现在也正面临着各种困难……”

    说到这儿，中込威的目光停留在了文本框那拿着刀叉的白手套上。觉察出页面在看他，中込威淡淡地笑着，继续说：

    “……你们身上有种非凡的气质。知道吗?未来并不是可以守株待兔的，只有靠那些有所准备的人毫不畏惧地用尽各种手段才能够创造出来。当然了，对当事人来说，或许只是做了自己应该做的或者是喜欢做的，但是对周围其他人来说，他们的这种创造性举动简直就像变魔术，在看似漫不经心中创造着奇迹，改变着一切。”

    这时，服务员给页面拿来了无线键盘，放在了盘子旁边，盘子里是道主菜——煮好的羔羊大腿肉。前世界第七大富豪对页面说：

    “来吧，用这个我们可以尽情交流。眼下，你们几个已经创造出了奇迹，开发了人工智能型搜索引擎，尽管还一文不名，不过金钱迟早会滚滚而来的，这一点毋庸置疑。或许你们几个还没有意识到，你们的这一壮举将会改变世界。”

    页面轻轻放下手里沉甸甸的餐具，手指移到了键盘上。这时，天棚上传来了电机的声音，只见一台投影仪降了下来，是一台小型的最新款单片式DLP投影机。室内依旧光线充足，但在三个人背后的墙面上，一个150英寸的巨幅画面高清晰度地展现开来。

    “这个CROOK，中込先生您打算怎么利用?”

    中込威依旧满脸阳光，他边看着墙面上的问题，边剔了一块羔羊骨头上的肉放进嘴里，边嚼边说：

    “眼下还没有作好详细的计划，不过，数码城经营的宽带网站需要它，我想用它来当卖点，借此来扩展我们的宽带业务。”

    页面的手指雨点般降落在键盘上，声音时急时缓。

    “现在，我们的CROOK测试版在网上是免费公开的，而且，在朋友的帮助下，我们正准备推出英文版。如果CROOK到了您的手里，您还能保证这种开放式公开吗?”

    那一夜，中込威的表情第一次晴转阴，幽幽地说道：

    “嗯，其实我完全可以撒谎，答应你刚才的要求，先签好收购合同，然后再把CROOK用于非公开的商业目的。但我这个人向来光明磊落，实话实说。现在这个阶段，我没法明确答复你。不过，这几年，网络商务已经慢慢发生了变化，由以往的免费自由使用演变为收费性经营。随着宽带的普及，提供电影或体育等图像信息必然需要收取一定的费用，完全敞开式的免费公开已经行不通了。而且，随着IT泡沫的崩溃，相关的小企业已经毫无竞争能力。不久以后，互联网必将由几大行业巨头瓜分天下。到那时，我的秘书兼专家将会参与其中，这一天已经为期不远了。”

    刚才一直给三个人带路的秘书一脸严肃地点头说：

    “还有六到七年，总裁。”

    “我呢，很想让数码城跻身其中，仅靠日本电信和计算机厂商们经营的网站是不可能与国外那些实力雄厚的对手相抗衡的，政府这10年来被不良债权和财政重建等问题已经弄得焦头烂额，而各级官员们也不可能有太大作为，况且他们的权限范围一再被缩减。所以，如果没有一个日本本土打造的实力雄厚的网站，那么网络世界一旦完全实现了宽带化，日本事实上将从世界地图上销声匿迹。明白了吧?也就是说，如果没有了日本的资讯，那么就等于在网络世界中不存在日本这个国家。”

    页面不慌不忙地敲击着键盘，从那有节奏的按键声，大鼓和文本框可以断定他很沉着。

    “我们几个对未来没有您那么大的把握，您所说的网络世界将被瓜分是有一定道理，不过也未必。我们现在所关心的只有一个，就是开发出一流的搜索引擎，仅此而已。而且，我们希望全世界的人都可以随心所欲地尽情享用。”

    哗啦一声，中込威把银餐具撇在了盘子里，厉声说：

    “CROOK会赢得全世界的人气，所以，稍微收取一点费用不会产生任何影响，它和世界杯或者奥斯卡奖具有同等程度的魅力。页面，你难道不想好好利用这种人气吗?”

    页面抬头看了看另外两个哥们，然后手指坚定地落下。

    “是的，我不想。只要大家能够利用CROOK享受到检索的快乐，这就足够了。我希望大家都能在CROOK上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此外，别无他求。”

    中込威再次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不屑地说：

    “‘享受完美搜索，缔造幸福人生’，说得多好听。看来没有经历过泡沫洗礼就是不行，现在的你们就像是干枯的植物，毫无生机，好不容易掌握了可以操纵未来的魔法，可你们偏偏要免费奉送。我们虽说性情上类似，但是惟独一点是截然不同的，你们没有欲望，而且更缺乏为实现欲望而奋斗的坚强意志。这样的话，你们不可能有什么大作为，和那些等着天上掉馅饼的人没什么两样。有能力却不肯发挥，这是在偷懒，坐享其成是最可恶的。不奋斗，就不可能拥有像我这样的豪宅，不可能给社会带来革新，更不可能改变时代。这个世上，会耍小聪明的人比比皆是，所以，你们耗费那么大的精力开发出来的CROOK早晚会被同类产品淹没在无尽的网络大潮中，不会留一丝痕迹的。但是，如果CROOK能够成为我的东西，我们将会申请专利，并在必要时，使用强大的法律武器来捍卫这个人工智能型搜索引擎，确保它亳发无损。这些，就凭你们六个做得到吗?”

    说着，中込威撇掉手里的餐巾猛地站起身，这一席话使得页面一时来不及回答，拽了拽印着《未来少年柯南》的T恤衫的底边。中込威换言道：

    “来吧，咱们换个地方，到我的房间喝杯咖啡。而且，如果喜欢喝酒的话，可是什么酒都有。我还有好多话要和你们几个说呢，别忘了把键盘顺便带上。”

    页面按照主人的吩咐带上了键盘，在白色的聚碳酸酯掩饰下，一处暗门慢慢开启，中込威在四个秘书的陪同下走了进去。跟在后面的大鼓和文本框忐忑不安地看着页面，只见页面像宝贝一样把键盘紧紧地抱在胸前，决意已定，他毫不犹豫地第一个走向黑暗的地牢。

    第八章牢笼密室

    @1

    秋叶原@DEEP的三个创业主力成员被领进了一间无法判断其面积的房间，地板、墙壁和天花板非常昏暗，整个房间用一种类似天鹅绒布、立体感很强的材料装修而成。一进到室内，页面和大鼓的T恤衫上就发出了蓝色的荧光色，也许这个房间的某个隐秘角落里安装有大量的黑光灯。

    房间呈U字形摆着柔软的黑色真皮沙发，足有一张床那么大，宽约三米，一看就知道是定做的尺寸。中込威一个人坐在背靠墙的沙发中央，秘书们和他们三个人分别坐到了两侧的沙发上。只见中込威穿着一件印花上衣，胸前印着《未来少年柯南》图案，并闪烁着青白色的光。中込威说：

    “东西我们已经准备好了，你们要喝点什么?”

    文本框一边换着白色手套一边说：

    “那么，我要杯牛奶咖啡。”

    大鼓也点了下头。中込威把遥控器对准对面的墙壁。随着一阵静电发出的吱啦吱啦的噪音，镶嵌在墙壁里的65英寸屏幕露出了庐山真面目。也许画面和房间一样被设定成黑色，不过等离子电视特有的黑色浮起却使整个画面呈现出黑灰色效果。中込威看了看页面：

    “你的那个键盘在这个房间也可以使用。你喝点什么?”

    页面用盲打敲打着无绳键盘。

    “那么，给我们三杯牛奶咖啡。”

    页面的回答映在屏幕上闪着白光。中込威看了看屏幕接着问：

    “是该叫你宫前呢，还是叫你文本框呢?你觉得这间顶楼和我们公司的总部大楼怎么样?”

    在这间充满了黑灯发出的灰色灯光的房间里，回荡着中込威低沉的男中音。虽然只是轻声的说话声，却好像用了麦克风一样，音量浑厚……洪亮。文本框把戴着三层手套的手握在一起。

    “不得了，到处充满了钱臭味儿。”

    中込威扑哧一声笑了。用眼睛瞅了一下秘书们：

    “听到没有?他说钱臭味儿。你们真够直白的，我们公司的员工没人这样直说自己的感想。”

    女佣端着托盘走了过来，在中込威和四个秘书面前放了意大利浓咖啡，在他们三人面前放好牛奶咖啡后就退下去了。顿时黑暗的房间里弥漫起浓郁的咖啡香味儿。中込威往咖啡杯里加了四小匙砂糖，喝了一小口，然后摊开手说：“不过，这些东西和你们办公室那个等身大的扎古一样，只不过是些玩具而已。你要是有，别人就会感到吃惊，不过，即使明天丢掉了我也不会心疼。没有总部大楼的话，也许会给公司的业务带来障碍，不过只要在‘丸之内’一带再租一个功能齐全的写字楼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页面没有动手边的牛奶咖啡，而是继续敲着键盘道：

    “那么，你为什么要开展事业呢?”

    中込威笑着说：

    “古代中国人曾说过，人遇到比自己富一丁点儿的人，就会嫉妒，拼命地把他拽下水。如果财富相差成千上万的话，就会对他产生畏惧，成为他的奴隶也不感到羞耻。”

    页面在键盘上为之叫好。

    “此话出自司马迁的《史记?货殖列传》呀。”

    中込威喝光了意大利浓咖啡后，把杯子举过了头顶。女佣便悄无声息地跑了过来，给他换了一杯新的咖啡。

    “是叫这个名字吗?其实我没有必要记什么人名的。有人会代替我记住所有的东西，如果需要说点什么，就会有人替我写好发言稿。就连我三年前的今天吃了什么都有记录，这多方便。”

    页面的手指在键盘上移动着。

    “方便到这个程度，那省下来的力气用来做什么呢?”

    中込威又往咖啡杯里加了四勺糖。

    “你们好像还没明白我的意思。从开始我就一直在说，我跟你们是一样的。你们是靠自己的实力，开发了日本的第一个搜索引擎，把任何人都无法预测的未来强行地搬到了现在。我付诸全力所做的工作也是如此。如果只是解决眼前的事情，用现在积累的财富就什么都能办到。可是，未来却不同。未来是任何人都不能百分之百掌控的，甚至无法看透。我们把这种根本不可能预知的事情称为未来。”

    中込威胸前宫崎骏的漫画发出了磷光，插图上的柯南搂住拉娜的肩，注视远处的大海。在他们的身后，吉姆西在欢快地跳跃着，笑得露出了洁白光亮的牙齿。头发稀疏的中込威脸上也露出了对未来的神往。他小腿露在外面，盘腿坐在沙发的中央，这个世界排名第七的大资本家说道：

    “我对那些唾手可得的事情已经厌倦了，企业收购或者投资这样的事情只要吩咐给优秀的部下就可以了。以GIZUMOADSL为龙头进军宽带产业，是我对未来的一个挑战。我的目标是从现在开始5年后，全球化发展到顶峰的信息产业将有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都要收到我们数码城的伞下。

    虽然有很大的风险，但我要调动700家集团企业的总体力量，描绘出一幅宏伟蓝图。”

    说着，中込威喝干了第二杯意大利浓咖啡。他一抬手，第三杯就马上被送了过来。在黑暗的房间里再次回荡起中込威低沉的声音：

    “我跟你们一样。其实有没有钱，只不过是个细微的差别。但未来就像幽灵一样，对能看到的人来说，是理所当然地能够看到。对看不到的人来说，不论你跟他怎么说，他都不会相信。所以，有时我就是使用野蛮的方法，也要把未来带到我们现在这个世界上。你们和我一样具有感知未来的力量。可遗憾的是，我们公司几乎所有的职员都不具备这种能力。你们和我一起工作吧。这是一个既有刺激性又有挑战性，非常值得去做的一项工作，也就是能把明天变为今天。也许你们并不期望达到这个目的，但是我可以给你们提供你们想像不到的巨额财富。”

    中込威的提案虽然结束了，但却给昏暗的房间里留下了余热。页面看了看坐在身旁的两人。大鼓很震惊地看着中込威，文本框向前探出了身子，聚精会神地听着。页面不由得感叹道：同是社长，可是自己却没有如此能够说服对方的能力。如果工作只是为了赚钱，那么秋叶原@DEEP的六个人能被吸收到中込威的公司也许会更幸福。沉默之后文本框发了话：

    “我们想像不到的巨额财富是指什么?如果是靠工资和奖金，那不就和工薪阶层没什么区别了吗?”

    中込威喝下三杯意大利浓咖啡，并在加了12勺白糖之后似乎终于得到满足，便不再要咖啡了。他朝着文本框说：

    “啊，你是在担心这个呀。几年前，我们公司为了提高研发小组的士气，就取消了特别奖励制度，采取了数码城总部和开发小组平分利益的办法。如果你们把CROOK的终极版委托给我们代理，那个搜索引擎在世界上就会创造数百亿日元的利益。平井，把数据拿出来。”

    一个秘书开始操作另一个无绳键盘，显示屏上飞快地罗列出不断增加的立体柱形图。秘书说：

    “这是CROOK采取的以定额方式收取使用费后所获取的利益预测。预计今后五年内将会获得共计350亿日元的收益，实际纯利润还要从这个数字里扣除营业税、法人税等税额。”

    在税金问题上，页面听说了一些关于中込威的负面传言。数码城从银行的借款虽然很少，但是却从一些相关的公司大量拆借，从而在表面上扩大了负债额，所以他们几乎就没有交过企业所得税。而且中込威个人收入上也是屡屡逃税漏税。与因逃税漏税动则就会闹得沸沸扬扬的美国相比，日本企业财会制度的透明度更低。中込威隔着T恤衫挠了挠肚皮，说：

    “按少的来估算，把利润一半的150多亿日元归你们六个人，怎么样?一下子就能拿到美国职业棒球队年轻的3号击球手一年的收入，这个收入不赖吧?”

    页面在那一瞬间，脑海里一下就浮现出长100米的书架，还有每个房间都配有成套的无绳键盘和显示屏。大鼓此时想像的也许是配备了最新器材的个人音乐室，文本框也许在想像着墙上用美术馆里的现代美术作品装饰出来的客厅。

    中込威又一招手，女佣旋即端上来白兰地和装得满满的巧克力。页面觉得口渴难忍，就要了一杯矿泉水。大鼓也要了一杯水，只有文本框要了和中込威一样的白兰地。

    中込威的速度很快，像喝水一样一口气喝光了白兰地，然后把一块巧克力扔进了嘴里。页面也尝了一块儿，可可豆粉包裹着的生巧克力甜得让舌头发麻。中込威伸直了盘着的腿，拿起了遥控器。

    “饭后我给大家准备了一个节目，助助兴。今天晚上就是为了这个，才没敢让阿阳来。”

    内藏显示屏的墙壁慢慢开始滑动。数十秒后，展现在大家面前的是高两米、宽三米的巨大镜子。中込威的男中音中带有自嘲的口气说：

    “虽然算不上什么有品味的爱好，不过这是我为数不多的爱好之一，你们也看一下。”

    说着，中込威按下了遥控器的按钮，占了半面墙壁的镜子就像一下子拉开了帷幕一样变成了透明的玻璃窗户。窗户的对面是一个有一间房间大小的笼子，笼子的金属镀铬栏杆擦得锃亮。笼子里有一个看上去还未成年的小女孩，她身上穿着深蓝色的校服泳装，在不丰满的胸前缝着一块用油性万能笔写着“72号竹下”字样的白布。细细的脖子上戴着一个黑色的皮项圈儿，上面的银锁链一直连到笼子的栏杆上。这女孩儿似乎很舒坦地待在笼子里，靠着银栏杆席地而坐，手里像摆弄一根跳绳一样摆弄着脖子上的锁链。中込威笑着说：

    “和文本框一样，我也不擅长和女性接触，所以就决定像这样饲养女性。这是活人体标本。想找一个像那样的少女体型的成年人很难，但是我们公司的职员每次都能想办法给我找来。所有没有固定职业的人，一下子能够拿到她半年的收入，几乎都会主动地进到这个笼子里来。”

    文本框吃惊地屏住了呼吸，说：

    “从那边看不到这边吗?”

    中込威点了点头，吃了一块生巧克力，然后认真地舔了舔沾在手指尖上的可可粉。

    “是的，她也许还不知道我们正在看她。就像有的人看到大自然的风景就会心旷神恰一样，我在这个房间看女性的标本就会感到身心放松，可以说是少女观察吧。问题是她们只能坚持一个星期左右，吃饭和排泄都在那个笼子里，一星期是个极限。”

    页面看到笼子的角落里有一个镀铬的盆儿。这边昏暗的房间里一点儿臭味儿也闻不到。页面一边注视着玻璃的对面，一边敲打着键盘。

    “洗澡和换衣服怎么办?”

    中込威又吃了一块巧克力，不假思索地说：

    “标本不需要那些。实际上有时很忙，到目前为止，还从来没有哪个女人被我观察超过一个星期的。这可是一个花销很大的小小的兴趣。”

    页面想，的确如此。有些人为了自己所想像的一笔钱，即使扔掉了人格像奴隶一样地被人奴役也不觉得耻辱。那个女人被人像动物一样关在笼子里也不觉得怎样，也许她认为没有被逼做性交易应该算是一件幸事。文本框注视着饲养人的笼子，好像被迷倒了似的，说：

    “你所饲养的人，每周都要换一次吗?”

    中込威把一块巧克力扔进了嘴里，满意地说：

    “是的。这个世上，愿意钻进这笼子里的女人比你们想像的还要多。听说那个72号是上星期刚从笼子里出去的那个人的朋友，那个人给她介绍了这个比较划算的工作，她真是有一个好朋友。”

    长得像少女一样的那个女人好像也听不到这边房间的声音，面无表情地把挂在脖子上的锁链往手指尖上缠，那条银锁链细得哪怕是女人不费吹灰之力也能挣断。顶棚上的吊灯，照射到笼子里，发出了椭圆形的光亮。中込威用他那低沉的声音继续说道：

    “你们肯定想不到，其实我还是一个欧美推理小说的爱好者。以前读过的作品里有一段情节至今难忘。一个杀人惯犯在把枪口对准被害者时，是这样描述自己当时的心态的：大多数人都是边哭边喊，拼命地讨饶。看到自己面前的人顾不得自尊，瘫软如泥的样子，就感觉到有种说不出来的快感。他还说：在那个时候从他身体的每个毛孔里都会流出液体。”

    中込威用沾满了唾液和可可粉的手指尖儿，指了指玻璃的对面。

    “钱的用途有很多，根据用法不同，有时它可以变成装满子弹的真枪。你们好好看看那个女人，她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关在那里，只是在被一点一点地融化，然后被灌注到模型里。而且也不是因为受到暴力不得已而为之，而是自己主动地钻到锁链里，真是愚蠢透顶。那个女人的自尊心不及你们编写程序里一行的价值。”

    中込威毫不隐讳地笑了起来。就在这一瞬间页面才弄清楚面前这个穿着柯南T恤衫的男人和自己的区别。这个笼子如果是作为征服女性的性欲象征，那还可以理解。可是，把一个活人变成一种非人的状态，中込威却以此为乐，这一点实在令人难以接受。

    一个人被装到模型里重新被铸造后，再把他作为一个道具使用，那将是什么结果?页面和这个世上能够看到电视的人们同样都知道这个答案。人体炸弹、汽车炸弹、空袭恐怖分子以及在儿童尸体上安放地雷的撤退军人……这些画面在秋叶原街头数千台高清晰数码电视机上已司空见惯。

    中込威对文本框说：

    “如果你们喜欢，我可以把像模型一样的美少女，借一个给你随便使用。虽然很无聊，但是我想说的是，钱也有这样的花法。”

    一直探出身子侧耳倾听的文本框伸直了腰，似乎从中込威充满磁性的男中音魔力中清醒了过来。

    “我考虑考虑。对我来说真是有点儿不敢想像。”

    这时，页面看了看坐在旁边的大鼓。大鼓左手拿着咖啡托盘，右手拿着往嘴边送的咖啡杯定住了。杯子里的牛奶咖啡已经变凉，上面漂着一层白沫。页面看了看大鼓视线的前方，那是在不停地旋转并且周期性发光的银锁链。看来，大鼓原因不明的老病发作了。页面敲打着键盘：

    “很遗憾，我们今天就到这儿吧。大鼓好像又僵住了。中込威先生，我们有东西要还给你。”

    正当中込威的视线追随显示屏上的文字时，页面从牛仔裤的屁股兜儿里掏出了纸片，放在桌子上。那是两张弯成页面屁股形状的上等纸。页面接着又输入了下面的这一行字。

    “这是前一段时间你给我们的支票，还给你。今天谢谢你的款待，再见。”

    那是两张合计金额为18亿日元的支票。

    中込威抬手吩咐身边的人道：

    “客人们要回去了，马上备车。另外，再准备个担架或手推车，方南君好像是发作了。”

    文本框站起来说：

    “不用了，没关系，我们已经习惯了他的发作，我们把他弄回去好了。”

    两人把胳膊插到了大鼓的肋下，踉踉跄跄地走出了那间昏暗的房间。一个秘书给他们引路，并替他们按下电梯按钮。在回去的宝马车里，中间坐着僵住了的大鼓，坐在两边的页面和文本框一直盯着窗外，一路无语。

    @2

    当天晚上，花了一个小时，大鼓才恢复了意识。从宝马车上下来后，两个人好不容易抬着大鼓爬上了办公室的木制楼梯，页面和文本框把大鼓放到了折叠椅上。在原本是酒馆二楼的办公室里，其余的三人还没有下班。阿阳用手指戳了戳僵直在沙发上的大鼓的肩，说：

    “哦，在那个巨富的家里发作了。怎么样?那个男人?”

    页面筋疲力尽，瘫坐在灰色的塑料转椅上。

    “说……说起来话……话就长了。总……总之，把以前的支……支票还给他了。”

    文本框伸直了腿，手抱着后脑勺道：

    “中込成这个人，确实是一个非常有钱的人。他说要给我们每个人25亿日元。说这是五年收入的预支。”

    正在往财务专用软件里输入经费的达摩吹起了口哨。

    “真的呀!那样的话，和税务代理员之间的周旋可就复杂了。”

    文本框用连自己都感惊讶的口气说：

    “我也是想钱想得手痒痒，也想尝尝当有钱人是什么滋味儿。25亿日元是我们连想都没想过的金额。但是，我不想变成像中込威那样的人。真是不可思议。”

    泉虫用计算机语边写程序，边探着头说：

    “那是正常的。变得彻头彻尾的贪婪，这是一种特殊的才能。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像他那样，我们也用不着勉强自己刻意去模仿。”

    页面咚咚地敲着桌面，引来了众人的目光。

    “把……把视窗打……打开。”

    看着想喝牛奶咖啡而僵住的大鼓，四个人在各自的电脑显示屏上打开了为页面开通的视窗。页面的无绳键盘没有间断地跳动了起来。

    “我把今晚的谈话经过和我的感想，跟大家说一下。文本框，你有什么要补充的话，就别客气，随时补充。”

    文本框说知道了，然后换了一副白手套。此后，页面的文本输入一直持续了30分钟。在看到了对位居顶楼的中込威私邸的描述后，几个人都惊叹不已；当看到对昏暗房间里牢笼密室的详细说明后，所有的人都沉默了。阿阳摇着头生气地说：

    “这个二维恋物癖的阳痿家伙!我一直就觉得他就是那种人。要是让我在拳击场上跟他对打，可得让他尝尝我的厉害。”

    可是，在听了中込威说的把未来变成现在的工作以及研发小组和公司对半分成的话之后，就连刚才还火冒三丈的阿阳也只是屏住了呼吸，注视着显示屏。泉虫小声说：

    “确实，我们和那个人在什么地方很相像。”

    页面点了点头，继续敲着键盘。

    “是的。中込威说的话我可以理解。而且我觉得通过CROOK来加盟数码城正要着手参与的国际竞争，并控制三成网络世界，会有意想不到的刺激。我的一半也许和那个人一样。不过……”

    发言总是言简意赅的页面，第一次在输入文字时有了一丝犹豫。文本框催促说：

    “不过什么?你说清楚点。”

    页面断断续续敲打着键盘。

    “我是这个秋叶原@DEEP的法人代表。公司本来是为了赚钱的地方，可是，我们花大量时间做的几乎都是一些没有赚头的工作。你们穿得也都很穷酸，每天加班已经让大家感到疲惫不堪了吧?我不知道我们现在做的工作是否能够改善大家的生活，而且大家也不会永远都年轻。上了年纪没有体力的时候，我们是不是还会干这样荒唐的事?我想我有责任让你们生活得富裕和幸福。因此遇到像中込威那样堂而皇之地把利益追求到最大化的人，我就会感到头晕目眩，甚至迷失自我。”

    文本框小声地嘟哝着：

    “说得好听，你还不是把支票还给人家了吗?”

    页面这次没有使用键盘，而用自己的声音说道：

    “是……是的。我……我是个不称职的社……社长。”

    泉虫面无表情地说：

    “也许是因为时代不同了。作为企业的经营模式，数码城和秋叶原@DEEP在根本上就存在着不同。数码城就像病毒一样爆发性地泛滥，他们企图从全世界榨取利益，这和以往的跨国公司是一样的。但是，我们就不同了。就像以前页面说过的那样，我们以一定的区域为基础，努力在那个环境所允许的范围内来拓展自己。作为企业虽然很小，又很穷，但我们的企业经营模式才是最新的。”

    阿阳坐不住了，开始活动起上半身。她一边做着伸展运动，一边说：

    “这就像是恐龙和哺乳类之间的差别吧。把手伸向全世界的庞然大物数码城正是濒临灭绝的恐龙，而我们这些个秋叶原上的小生物却是哺乳类动物老鼠的祖先，终将遍布全世界。”

    文本框用带讽刺的口吻说：

    “我们不被人碾在脚下就谢天谢地了，老鼠毕竟是老鼠。那么，页面，你打算怎么办?中込威还会来找我们吧?”

    页面回到了键盘旁。

    “我不想把CROOK交给数码城。但是我想先拒绝他们的提议，然后去求他们，看他们能不能在我们的网站上继续登他们的网络广告。这想法有点一厢情愿。如果不行的话，到时候再想办法。”

    阿阳边做运动，边转动转椅，回过身说：

    “我也赞成。另外，CROOK是可以买卖的东西吗?你们不觉得如果一直用符合我们自己的方式设定它的程序，CROOK就会读懂我们想要做什么，就会来跟我们沟通吗?所以我觉得它并不是一个普通的搜索引擎，而是就在显示屏的对面，有一个能够非常理解我们的朋友。现在虽然有很多的搜索引擎，但是能够称得上朋友的只有CROOK。”

    一直沉默着的达摩点头说：

    “我明白。CROOK不但回答我们的问题，而且还和我们一起来思考问题。我最近是没了自己的CROOK就不能工作。我还通过泉虫让CROOK给我安排了日程，又给我安装了财会软件。”

    页面敲打着键盘。

    “如果数码城撤销了他们的广告，那我们就得重新招揽别的网络广告了。到时候，达摩，就拜托你了。”

    当达摩捋着胡须转过身的时候，大鼓把已经不拿咖啡杯的右手送到了嘴边，说：

    “啊，我们已经回到办公室了。”

    文本框像以往一样关切地问道：

    “这次感觉怎样?”

    大鼓好像在发抖。他从自己桌子的抽屉里拿出一块巧克力，然后把半块塞到了嘴里。在发作的时候他消耗了大量的体力。

    “这次也很难受。有40个节拍不同的节拍器，我得数所有的节拍。如果落掉任何一个的话，我就会觉得非常不安。我已经浑身是汗了。”

    大鼓吃光了剩下的半块巧克力后，对文本框说：

    “唉，那之后怎么样了?”

    文本框用一副厌倦的表情说：

    “就因为你僵住了，所以我和页面马上就把你给架回来了。你也真是，僵住也不看看时候。”

    大鼓遗憾似的说：

    “那个72号叫竹下的女孩，和我在中学时候喜欢过的女孩很像，我真想再多看她几眼。”

    时间已经接近深夜，办公室里充满了朗朗的笑声。大鼓对页面说：

    “你已经拒绝中込威了吗?”

    页面停下了，敲键盘的手。

    “你……你……你怎么知道我拒……拒……拒绝他了?”

    大鼓在椅子上坐直了身体，环视了一下杂乱无章的室内。空饮料瓶和中午吃剩的盒饭，还有MO软盘、CD—ROM，都堆在了桌子上。墙上的海报都是各人根据自己的喜好，随心所欲地贴上去的，看起来一点儿全局观都没有。虽然有点脏，但这是他们待惯了的工作场所。大鼓不假思索地说：

    “因为那是不可能的。中込威那儿的顶楼房间，不管是白色屋子还是黑色屋子都是非常干净的，在那儿工作的话，我连30分钟都无法忍受。那儿不适合我们。”

    有一群醉鬼扯着嗓门唱着歌穿过窗下。大鼓缩了缩肩膀，说：

    “在听不到大街上噪音的地方，我们干不好工作。因为我们力量的源泉，正是这条秋叶原深处的小巷。离开这里，我们就不是秋叶原@DEEP了。”

    其余几个人都互相注视着对方，点了点头，然后就又投入到了深夜的加班中。当晚，六个人天真无邪地笑着，并作出了不带有任何欲望的决断。可是，那个决断会不会给这小小的办公室带来新的危机呢?持续工作没有休息的夏天就要到来了。

    把财富作为首要欲望的恐龙，是不会轻易地放弃曾经瞄准过的猎物的。平稳的生活正渐渐地远离这个温暖而舒心的老鼠窝。

    第九章窃取CROOK

    @1

    秋叶原@DEEP十分缺乏战略。从中込威的空中豪宅回来后的第二天，页面就通过邮件郑重回绝了中込威收购CROOK的提案。他没给对方留任何余地，更没有向对方讨价还价的意思。只是很直率地写道，虽然不跟数码城联手，但是希望数码城能在他们的网站上继续发布网络广告。

    中込威当天就回了信。正当他们几个忙着为CROOK的新型人格化人工智能“摇摆”编写规格程序时，二楼办公室里响起一阵宽吻海豚跳出水面时发出的邮件接收提示音。页面皱着眉头，快速浏览后开口道：

    “大……大家，快打……打开视窗。”

    点击鼠标的咔嚓声相继响了起来。五个人都打开了各自显示屏上为页面准备的专用窗口。中込威的邮件被转送到各自的视窗里。

    致秋叶原@DEEP的各位同仁：

    请允许我用“同仁”这个字眼，以此来表明我求贤若渴的迫切心情。

    我热切盼望能与你们合作，与各位同仁共同拥有CR00K。

    我们能否再多花一些时间，理性而冷静地商榷一下?

    我曾和我的法律顾探讨过这个问题，他建议我们可以采取以两年为限签订的独家代理权。

    我想，我们合作的方式还有很多。

    因为，你们和我一样都关注同样的未来。

    继续刊登我们的网络广告，当然一点儿问题也没有。

    数码城CEO中込威

    大鼓用指尖咚咚地边敲着键盘的侧面，边调整着节拍说：

    “中込威这个人就是因为魅力太大，反而让人觉得很难对付。”

    文本框抱着臂膀说：

    “是啊，这封邮件肯定是他自己发的，虽然他比我们要忙上1000倍。”

    听了两人的对话，阿阳在椅子上伸了伸腰，开始放松肩部肌肉，而且很不高兴似的断断续续地说：

    “我说各位，你们的想法是不是太天真了。中込威这个人，只是看好了CROOK的人气罢了。要是不断然拒绝他，说不定还要跟咱们磨上几百次呢。这一点你们看不出来吗?”

    达摩以他那同有的平静口吻说：

    “暂时我们保住每月600万日元的广告收入了。单是这一点，我们就应该感谢数码城。页面，今后打算怎么办?”

    页面把中込威发来的邮件又读了好几遍，然后才慎重地敲起了键盘。

    “这个问题很棘手。中込威的确是个极有魅力的人，不过我觉得数码城的方针不会再改变了。采取把CROOK免费向所有人开放的方式是我们的既定方针，所以我们早晚必须从数码城的财政中独立出来。”

    阿阳说：

    “页面，你的想法太天真了。中込威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独裁社长，所以数码城的做法都是按照中込威的意志决定的。如果把那个男人和公司分开来考虑的话，以后你一定会后悔的。”

    页面对着显示屏点了点头，继续敲着键盘。

    “我知道。不过，一个人有没有魅力，跟这个人的人品好坏没有关系。我觉得中込威想要做的事情，我们不能完全否定。在当今的日本，不能没有像中込威那样通过开展新事业来解决大量就业问题的人。起码我们公司就做不到这一点。”

    文本框叹了口气说：

    “是啊，这次企业收购就证明这一点了。拒绝那么好的条件，这也许是任何一本经营学的教科书上都没有记载的最糟糕的案例了。像阿阳那样脑髓长在拳头里的人，是不会明白什么是未来构想的。”

    “狗嘴吐不出象牙，你这个不喜欢女人的二维恋物癖!”

    两个天敌进行了一场口水大战，窄小的办公室里飞溅出敌对的火花。大鼓打开了整理到文件夹里的附近餐馆的菜单。

    “好了，好了，《汤姆和杰瑞》的游戏到此结束。荞麦面、拉面和咖喱饭，你们今天晚上吃什么?”

    因为拿到了数码城的网络广告费，秋叶原@DEEP终于能够支付加班费了，加班时的夜宵公司也可以补助到1000日元。虽然很少，但是职员们的生活状况在这几周里有了一定的改善。一直在默默地用计算机语言编写程序的泉虫小声嘀咕道：

    “今天晚上想吃荞麦面，还有葱椒鸭肉和煎鸡蛋。现在可以多吃一个煎鸡蛋，生活已经很富裕了。我们不追求无止境的成功，今后只要慢慢地去寻求那些不大不小的成功和财富就行了。即使拒绝了中込威的提案成不了暴发户，我们现在的生活也还过得去。”

    页面边拍手叫好边站起身来。

    “说……说……说的没错。我……我……我要荞荞……荞麦面和鸡……鸡……鸡肉鸡蛋盖饭……盖饭，各来一小份儿。”

    大鼓记下了六人点的菜后，拿起了电话。他把视线投向了窗外，透过镶着磨砂玻璃的木窗，看到夏夜里一轮明月高悬天边。大鼓顺手把窗户开到最大，顿时月光和秋叶原的嘈杂声也一起涌进了房间。这轮弯月高挂在高楼林立的街区上空，映在五颜六色的霓虹灯上，闪耀出银白色的光芒，把周围的夜空照得分外明亮。六个人都聚到了窗边，如同第一次看到月亮般仰望天空，尽情呼吸着小巷里充满灰尘的空气。一切是那么惬意和宁静。

    当时，谁也不曾料到，这份惬意和宁静随着季节的交替，会消失殆尽。无价之宝总是小到没有人会注意到它。这无论在我们CROOK居住的网络世界还是在我的父母辈居住的现实世界，似乎都是如此。

    当一场巨变不期而至之时，会把包括人在内的整个世界都吞噬掉，任何人都无法抗拒这种巨变。而变化的不断积累正是涌动的时代潮流。

    @2

    六个人的办公室是一个建筑超过30年的木质房屋，因此从门缝吹来的风以及从没挂窗帘的窗缝里进来的冷辐射，都是冷飕飕的，让他们几个觉得这里比电器街要先一步进入到秋天。10月中旬一个星期一的上午，中込威又给他们发来一封电子邮件，其实是记者招待会和晚宴的邀请函。邮件上除标明招待会场的地址和时间外，还附有空白邀请函。同时注明出席招待会者可按人数印制，将自己的名字写上后便可入场。

    连日来他们连续加班，赶坐末班电车回家。这天星期四，六个人身着便装前往JR秋叶原车站。即便没有通宵工作，但连续三天都坐末班车回家，再年轻也吃不消。他们六个人个个都搞得弯腰驼背，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下午5点半，天刚擦黑，人行道就被洪水一般的照明灯映得如同白昼。六个人默默地上了即将进入高峰期的山手线电车，在第三站有乐町下了车后，步履蹒跚地朝日比谷走去。

    鲜红似火的夕阳映照在霞之关政府办公楼的上空。秋叶原@DEEP的成员们站在人行道上，从正面仰视帝国饭店那断崖绝壁般的大楼，窗户里露出了星星点点的灯光。由于紧张，页面的口吃更加厉害了。

    “这宾宾……宾……宾宾……宾馆，从没来……来来……来过，不不……不知道该……该……该怎么办。”

    穿着特种部队黑色制服的阿阳，戴着露指的黑手套双手叉腰道：

    “帝国饭店这个名字挺符合中込威的，你们不觉得他就是个网络帝国主义者吗?”

    六个人顺着车道朝饭店门口走去。一个仪表不俗的中年服务生微笑着朝几个人点了点头，大鼓却毕恭毕敬地给他深鞠一躬。穿过自动门后，铺着柔软地毯的宽敞大厅便展现在他们面前。几个人中只有达摩一个人身穿过时的西装，打着领带，其余四位男士跟平时一样，穿着半旧牛仔裤，上身套一件毛衣或者风衣。

    平时难得一见的名流显贵游移在宽敞的大厅里。有外国旅客，有高谈阔论的商人，还有决不会在秋叶原街头出现的穿着露肩晚装、身材姣好的雍容女士。六个人有些底气不足，紧靠在一起朝着指示板上所示的二楼宴会厅走去。

    六个人没有可寄存之物，便径直穿过寄存处，朝楼梯口走去。

    “恭候各位多时了，这边请。”

    在中込威的顶楼豪宅里见过的一个秘书，两手交叉在身前，礼貌地向他们打招呼。黑色西服，黑色领带，这身打扮好像是某一个国家的特工。六个人跟随这位秘书走进记者招待会会场。只见会场足有小型体育馆那么大，台下摆放着200多把折叠椅，其中一半的位子都被报社、电台的记者挤占。文本框在一个空位上正欲落座，秘书低声说道：

    “各位的座席我们另有安排。”

    说着，秘书便沿座椅中间的过道往前走，六个人惴惴不安地紧随其后。突然，无数闪光灯一齐对准他们闪了起来。台上就座的中込威手拿麦克风站起身来，从扬声器里传来他那低沉洪亮的男中音。

    “在场的各位朋友久等了，今晚的主角已经莅临现场，他们就是发明了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国产搜索引擎CROOK的新兴企业秋叶原@DEEP的成员们!让我们一同来欢迎他们的到来!”

    宽敞的大厅顿时成了掌声和闪光灯的海洋，绕会场四周站立的数码城有关人员的掌声更是异常热烈。中込威从台上向他们几个招手，蒙在鼓里的六个人便迷迷糊糊地登上了铺着白布的台阶。中込威安排六个人站到台中央。

    从台上看，高效聚光灯使台下客人们的脸部轮廓变得惨白、模糊。一向沉着冷静的达摩和泉虫，这时也因为突如其来的紧张和兴奋而烧红了面颊。而此时的中込威似乎更加有了精神，也跟着六个人走到前台，拿起麦克风说：

    “我们数码城和秋叶原@DEEP，已经决定要进行远景合作了，预计将来CROOK会成为我们公司GIZUMOADSL和数码城在线的强有力项目之一。是这样的吧，页面总经理。”

    中込威嘴角带着微笑，用挑衅的眼神看着页面，并把麦克风递给了他。页面穿着露膝牛仔裤和两年前在休闲店买的皮夹克，就像唱诗班的少年一样，两只手在胸前紧握住麦克风。在进行几次深呼吸之后，终于开了口。

    “确……确……确……确实，中……中……中込威先生在我们的主……主……主页上刊登了网……网……网络广告。”

    听了页面的口吃，整个会场就像暴风雨来临前一样安静了下来。其余的五个人不安地互相递了个眼神。页面的额头上渗出了汗，他继续说道：

    “不……不……不过，今……今……今后CROOK仍然不打算与网……网……网络中介商有……有任何瓜葛，我……我……我们要为寻……寻……寻找重要东西的所……所……所有人，免……免……免费提供CROOK的使……使……使用权。秋……秋……秋叶原@DEEP和数……数……数码城之间，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说到这儿，页面离开了麦克风，深吸了一口气，回头看了看站在白色讲台后边的五个人。大鼓微笑着，文本框做出了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点了下头，阿阳抬起握紧的拳头，达摩很满意似的捋着自己那刮得很短的胡子，泉虫在反光眼镜的后面冷冷地微笑着。台上的页面虽然还是无依无靠，但是，看到身后都是和自己风雨同舟的伙伴，刚刚成立的新兴企业法人代表终于鼓起了勇气，说了最后一句话。

    “不打算签……签……签署独……独……独家代理合同。”

    话音刚落，会场里一片哗然。页面把麦克风还给了中込威。中込威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不过他就像什么事儿都没有发生似的接过了麦克风。他那原本带有恶作剧般的眼神，由于愤怒而变得阴沉起来，他挤出了一个很勉强的笑容说：

    “看来我们两家公司之间有些事还有待进一步沟通。不过，数码城和这些年轻天才们对未来的构想是相同的，这一点也足以说明我们之间存在合作的空间，我预感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能消除我们之间的意见分歧。下面，进行下一项报告。”

    说完，中込威把麦克风扔给了等候在旁边的秘书，低语道：

    “真遗憾。我本来打算利用这个机会一鼓作气来推进我们的合作。你们都下去吧，记者的提问时间一同取消。”

    尽管六个人穿着不合时宜的服装，但还是挺胸抬头走下了台阶。台上，有人作起了报告，讲解起下季度收益向下修正方案和网络相关股票的保有额度。文本框和大鼓在走下台时兴奋地不断击掌。中込威再也无心注意台上了，只是眯着眼睛盯着在会场上嬉笑打闹的六个人。

    在记者招待会后举办的晚宴上，看着平时吃不到的山珍海味，六个人比会场里的任何一个人吃得都多——有现切的烤牛排、半只焗烤日本龙虾、小巧的手卷寿司、油亮透明的北京烤鸭、七色果子露冰激凌和果肉鸡尾酒。桌子中央摆放了一个巨大手提电脑的冰雕，在湿漉漉的显示屏上，浮出一个同名的数码城标志。

    六个人完全不理会凑过来的记者，继续品尝美酒佳肴。吃完后，他们就早早地离开了会场。从远处看到了被电视台的摄像机包围着的中込威，阿阳抬起了戴着无指黑手套的手，高高地竖起了中指，吐了吐舌头。中込威强作笑颜，慢慢地抬起手朝这边挥了挥。

    秋叶原@DEEP就这样公开而大胆地树起了第一个敌人。在30个小时之后，六个人才深深领教了这个敌人是多么恶毒，多么残酷。

    我们的祖先——第一代CROOK测试版正面临一场自由的危机。对于我们并非生命体的资讯源来说，限制我们在网络世界的行动自由，等同于法律上所说的伤害罪或监禁罪的之类的重罪。

    @3

    命中注定的黑色星期五是一个秋高气爽的晴好天气，秋叶原蔚蓝的天空上只有几朵淡云掠过。那天，六个人和往常一样，为了改良CROOK一直加班到未班车快结束时。最后离开办公室的是页面，他在这个廉价的木造房间里惟一一扇较新的防盗门上仔细地锁好两道锁后，六个人一齐顺着木制楼梯下了楼，走到秋叶原小巷马路时，已经是深夜11点了。

    秋叶原的夜晚来得很早。没有一家电器店营业到这个时间，白天的那种喧闹早已消失，整个大街变得鸦雀无声。呼着白气的六个身影在这条被散乱丢弃着快餐纸屑和纸箱碎片的路面上渐渐地变长。

    六个人在JR的天桥下分了手。页面朝着营团日比谷线的秋叶原车站走去。他一边厌恶地看着喝得酩酊大醉的上班族，一边下了地下通道里黑乎乎的台阶。页面在三轮车站下了地铁，穿过常盘线的天桥走进长达1公里的商业街。页面的公寓就在南千住商店街的中间路段上。虽然这条商业街没有什么时尚的店铺，但物价很便宜。还有一个叫做“沙场”的味美价廉的荞麦面馆，所以页面很喜欢这条街道。

    沿商业街拱廊向右拐，第一个拐角处，建有一座三层楼高的飞马座公寓。在周边一片旧式住宅中，惟有这个公寓好像被漂白了似的镶着白色瓷砖。没有电梯，页面从楼外面的台阶上了二楼。在四个并排的白色房门中，页面停在第二扇门前，把钥匙插进了锁里。由于没有感到阻力，所以就条件反射似的朝着反方向转动了钥匙。拉了一下冰凉的门把手后，他发现门是锁着的，这时页面才感觉到情况不妙。如果这会儿门是锁着的，那么刚才，门肯定是开着的。页面急忙转动钥匙，打开了房门。

    最初映入眼帘的是门厅旁敞开的壁橱门。这个只有八张榻榻米大小、带阁楼的公寓门厅虽然窄，但还是摆放了几种简单家具。页面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异样的景象，没想到自己的家竟然有这么多的门。壁橱门、鞋箱门、鞋箱上面的柜门，十几个白色木门都朝一个方向开着。看来是有人趁页面不在家的时候，进来翻箱倒柜，才把房间搞成一团糟的。

    页面轻声脱了鞋，没出声，沿着走廊朝房间里面走去。他把尼龙挎包当成盾，紧抱在胸前。室内的空气冷冷的，他明明知道没有人，可是在进自己的房间时，仍然大气不敢出一声。

    客厅也被扫荡了一番。沙发床被翻了个底朝天，地毯也被翻了过来，小偷也许以为地毯下藏了什么东西。桌子的抽屉被拉了出来，在已经作废的录像带租赁店的会员卡里，夹着银行活期储蓄存折，散落了一地。

    上阁楼一看，发现上面放着的床被刀具从中间豁开了，就连枕头也被撕破后确认里面是否藏了东西。小偷从房间里偷走了什么呢?页面很疑惑地边思考边下了梯子。

    这个房间里没有值钱的东西，现金也几乎没有，存折里的钱也是寥寥无几。房间的每个角落都被翻遍了，这一定是职业盗窃团伙所为。可是，他们想从这个房间里偷走什么呢?页面正想着，下意识地往桌子上看了一眼，才发现液晶显示屏和键盘不见了，床边放着的电脑主机也没有了。页面急忙重新检查了一下散落在地板上的抽屉。

    抽屉里的CD—ROM、软盘、MO，还有外部附件——硬盘、电脑的记忆卡，都不见了。页面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去检查了一下壁橱，壁橱里备用的笔记本电脑也消失了。页面想起来在周刊杂志的什么地方看过，最近的盗窃案都一定会把能够马上拿去换钱的新款电脑偷走。

    页面无力地坐在了房间的中央。没有办法，自己不在家的时候被偷了，只能报警了。他从兜里拿出了手机，正要拨打110时，电话铃响了，耳边传来文本框焦躁不安的声音。

    “是页面吗?今天太背了，回到家后发现我家被盗了!”

    页面的大脑一片混乱。怎么会呢?文本框也被盗了?他也不结巴了，大声喊了起来：

    “我家也是!”

    “你家也被盗了?你不是开玩笑吧?”

    页面站起来说：

    “我……我……我家电电……电脑类的东西，都被……被……被偷了。你……你……你那儿呢?”

    文本框好像是在耳边挪动着手机，电话里传出了沙沙声。

    “我家的电脑也都不见了。”

    “磁……磁……磁盘类的东西呢?”

    “好像也没了。”

    没有错，这一定是有人把秋叶原@DEEP成员的电脑都洗劫一空了。页面站在被翻得不成样子的房间里，做了几次深呼吸。

    “文……文……文本框，现……现……现在我们就分……分头给大家打……打……打电话。我我……我给阿阳和大鼓打，你……你……你给泉虫和达摩打……打……打。”

    文本框很疑惑地说：

    “可是，警察那边怎么办?我们这些破旧电脑的损失金额虽然不值一提，但还是应该先报警吧?”

    这时，页面才感到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确实，两年前的电脑在秋叶原的二手货商店里只卖到了一件名牌衬衣的价格。可是，窃贼想要的只是几个旧电脑吗?他们自己有没有在电脑里保存了什么更重要的东西?比如说是用金钱无法衡量的东西，窃贼不管冒多大的风险也要千方百计弄到手的东西。想到这儿，页面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是……是……是CROOK!不……不……不知道是谁……谁，有……有人想把CROOK彻……彻底偷走!”

    文本框似乎也终于明白了事态的严重性。页面边朝门口跑边说：

    “警警警……警察那儿一会儿再说。马……马……马上回……回……回……回到公司!”

    页面跑到没有人影的商业街拱廊处，在日光街上拦了一辆出租车。他一边用手机给大鼓打电话，一边滑到了后面的座位上，对着司机说：

    “到秋……秋……秋……秋叶原，以……以……以最快的速……速……速度!”

    司机露出一副疑惑的神情，回头看了看结结巴巴打电话的客人。

    @4

    页面返回到秋叶原时正好是离开办公室一个小时后的午夜12点，其他人好像谁也没到。办公室前一片寂静，页面下了出租车，站在有几台自动销售机的休息处，抬头看着原先是小酒馆的木造房屋。深夜的室外更冷了，页面吐出的气体就像是白色的围巾一样飘散在脖子的周围。铅色的砖瓦房檐在深蓝色夜空的陪衬下，呈现出锯齿状黑影。一盏60瓦的灯泡吊在中间磨薄了的木制楼梯的正上方。页面又把包当成武器抱在胸前，上了吱嘎作响的楼梯。由于极度恐惧，页面无法保持沉默，于是便开了口。只听他用颤抖的声音问道：

    “有……有……有人……人……人吗?”

    没有人回答。防盗门的上方有一个出租车用的显示牌，上面用绿色的发光半导体一闪一闪地显示出“秋叶原@DEEP”的公司名。楼梯的尽头立着一尊批量生产的机动战士“扎古”模型。直觉告诉页面已经不需要钥匙了。他用拇指和中指捏着转动了门把手，打开了已经被撬开的大门，环视着室内。

    办公室好像也被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探秘。六个办公桌的抽屉都被拉开，椅子也都东倒西歪的，壁橱和文件箱也被翻了个个儿。室内看起来异样的宽敞，大概是因为每个人桌子上放着的电脑一台不剩全被偷走的缘故吧，显示屏、键盘、主机都不见了。电脑服务器和公司内部的光缆网络器也都消失了，就连泉虫胡乱写着计算机程序的白板也被偷走了。

    墙上的海报也一张不剩地被扯破，就像是七夕节的装饰品一样悬挂在墙上，也许他们以为这后面藏着什么贵重的东西。这下页面可真是瘫软无力了，一屁股坐在了被翻得不成样子的办公室地上。

    尽管听到外面有人从楼下跑上来的脚步声，可页面连回头看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听到背后有人屏住了呼吸的声音，随即便听到阿阳的大叫声：

    “到底是什么地方的什么人，干的这种缺德事?!”

    文本框也失了声：

    “被页面说中了，我们公司所有成员的家都被盗了。钱没被偷，可是电脑和记录媒体，还有关于CROOK的笔记都被偷了。”

    达摩以跟这个场合不符的冷静口吻说：

    “我常住的锦系町桑拿中心也遇劫了，投币式存物箱被撬，我存放在里面的笔记本电脑被偷走了。”

    页面终于站了起来，注视着门口到齐了的成员们。

    “大……大……大……大家都被……被……被偷了吗?”

    大鼓和阿阳一齐点了点头，泉虫缺乏黑色素的脸成了冰川一样的青色。页面说：

    “这……这……这对CROOK的开发，有什……什什什……什么样的影响，你给……给……给大……大……大家解释一下……一下。”

    泉虫走进室内，把翻倒的椅子扶起来，没有脱大衣就坐了下来。其他成员也都默默地学泉虫的样子。泉虫一边咬着指甲，一边小声地说：

    “只能从头再来了。”

    大鼓很不解地问：

    “什么意思?”

    “电脑的硬盘和外部记忆装置都被盗了，CROOK的规格书和页面的语言学、心理学的教材也被盗了，开发笔记和备用品也都被盗了，剩下的就只有我们大脑中的东西了。我在网络上设定了一个虚拟的硬盘并用它工作，我想那个也肯定被盗走，并被删除了。用一句话来说，就是有人从我们手中把CROOK彻底抢走了，他们算计好时间发动了这场同时多点的盗窃案件。”

    页面垂下双肩无力地说：

    “连……连……连键盘也不……不……不能用了……了。他……他……他们把CROOK整个偷走，对……对对……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好处?”

    泉虫没有改变他那冷静的表情，扶了扶橘黄色的太阳镜说道：

    “只要明白了程序的结构，稍微改变一下细节，就可以作为另外一个AI型的搜索引擎向外界公开。因为不用构思，也不是从零开始编程序，所以这点事，只要是一个技术稍微好一点儿的程序员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办到。”

    阿阳紧紧地握住了拳头，瞪着泉虫说：

    “那么，那些家伙如果敢公开了伪造的CROOK，我们就去告他们!”

    泉虫只是摇了一下头。

    “这个很难。程序的著作权还只是刚被承认不久，专家当中也有意见分歧。如果搞懂了整体构造，他们就可以用完全不同形式的程序语言再现一个和我们创造的CROOK有相同功能的东西。而且AI型的搜索引擎还是一个谁都没有申请专利的新构想。谁先申请的话，谁就很有可能得到认可。”

    深更半夜在这个没有开暖气的办公室里，六个人都沉默不语了。文本框压低声音说：

    “这么说，我们的CROOK被偷走就只能自认倒霉了?这几个月连澡也没洗，占用睡觉的时间做出来的作品，就这样全部都成了别人的了吗?”

    这时，阿阳站了起来，啪的一下用拳头击了一下手掌。

    “喂，我说你们几个，还卖什么关子呀，那个别人明摆着不就是中込威吗?真正懂得CROOK价值的人，除了阅览我们主页的发烧友以外，就剩下那个家伙了。他同时雇了七个毛贼团伙，在一个小时之内把这个办公室给盗空的。一下子动用那么多的恶党，一定花掉很多钱。这次盗窃的罪魁祸首就是中込威!”

    页面想起那次在台上对视中込威视线的那一幕。虽然表面上笑容可掬的，可是他的眼中却分明透着一种伤了自尊而暗暗发出的怒火。像是赶苍蝇一样把他们几个从台上赶下来的时候，中达威也一直怒视着他们几个。

    “也……也……也许是这……这……这样的。”

    大鼓很沮丧地问：

    “页面，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页面叹了口气，打开了手机，直到现在才拨响了迟迟未打的110。

    @5

    距离办公室500米远的万世桥警察局，20分钟后才派来负责人赶到这儿。防犯科的刑警递了一张名片给页面，然后说：

    “小偷进来的时候，幸亏你们都不在家。”

    他意思好像是在说，你们谁也没受伤，那么几台电脑就算了吧。刑警有三十七八岁，一看就不是个干练的警察。被太阳晒得黑黑的脸庞，梳着个大背头，穿着深蓝色的风衣，黑色的化纤面料西裤。“这人起不到什么作用吧?”对警察一点儿也不了解的页面在见到他之后，莫名地感到对这个刑警不能抱有什么期待。毕竟这种事态已经超过了一个普通警察所能解决的范围。

    比他晚五分钟左右到达的鉴定员，开始采集门周围的指纹。他朝着刑警摇了摇头。刑警说：

    “最近的偷盗案件，小偷根本不会蠢到留下指纹的。”

    鉴定工作员拿着手电照了照锁孔，然后把刑警叫了过去，给他看了看什么。被叫过去的页面也朝锁孔里瞅了瞅，里面有几道铁丝的划痕。

    “这是典型的撬门入室案件，最近办公大楼此类案件频发。”

    然后，刑警默默地环视了一下室内，疑惑地问道：

    “这个办公室里放了什么贵重物品了吗?”

    页面在犹豫是否要说出CROOK，担心如果说出是最新的人工智能型搜索引擎，这个人能否听懂?页面犹豫地说：

    “新……新……新……新的软件和……和……和电电……电脑，都……都……都被偷了。”

    刑警在笔记本上画着室内的布局，这也许会成为报告书上需要附加的资料吧。他头也不抬地说：

    “把它换算成现金的话，大概相当于多少钱?”

    如果按中达威说的以最低收费来换算的话，也有望突破300亿日元的收益。但是，如果按照秋叶原@DEEP所追求的那种免费公开的构局来考虑的话，那换算值就是零。

    “还……还没投……投……投入市场，所以不……不……不知道。”

    刑警默默地点了点头。鉴定员把室内的灯都关掉，然后用手电照了照门口的周围。刑警说：

    “这是在找脚印。最近有时和指纹相比，脚印更能起到破案的作用。”

    可是，鉴定员马上关掉了手电，打开了室内的照明，朝刑警摇了摇头。

    “他说这也不行。”

    刑警只是淡淡地往笔记本上记着什么。之后，两个警察花了20多分钟进行了鉴定。他们在室内所有的地方都洒上了粉末，采取了指纹。刑警很不幸似的说：

    “嗯，我们也是在例行公事。只要是门上没有留下指纹的话，那指纹在室内其他地方的可能性就不大。为了进行指纹对照，一会儿我要采收你们公司所有人员的指纹，就麻烦你们了。当然，这次调查结束之后，就会把大家的指纹销毁。”

    室内的采样结束后，六个成员的十指指纹和掌纹都被用专门的采样纸取走了。阿阳一边用纸巾擦着手指尖，一边说：

    “你们这样做，大概有多少把握能够抓住犯人?”

    刑警装作什么也没听见。达摩压低声音说：

    “这种盗窃案件，十个他们也抓不到一个。只能自认倒霉。”

    阿阳好像还不能接受这种说法。

    “但是这次的犯人是明摆着的，就是那个数码城的变态狂!”

    文本框竭尽全力地想要让这个刑警明白，说：

    “在场六个人的家里也在今天下午几乎是同时发生了盗窃事件，警察先生，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刑警表现出一副很吃惊的样子。

    “你们所有人的家在同一天被盗了?你们都向所在地的警察局报案了吗?”

    文本框摇了摇头。

    “没有，还没有。还没来得及报案呢。”

    刑警听了之后好像放了心，说：

    “今天你们说的如果属实，那很有可能是一个很大的犯罪组织所为。不过，大家还是先回家向所在地派出所报案。然后，我再跟你们具体谈。”

    ***

    警察在被洗劫一空的办公室里洒满了铝粉，40多分钟后就都离开了。六个成员们感到自己好像是被留在了卡夫卡小说的世界里。警察好像不是为了检举犯人，而是为建立他们自己的文件夹而来的。所有的搜查都只不过是在走过场。大鼓说：

    “真没办法。今天晚上先简单地收拾一下，大家都回家吧。”

    阿阳委屈地说：

    “那还得让别的警察把自己的房间也都洒满了粉末吗?”

    页面看了看墙上的钟，时间已将近深夜1点。收拾完一片狼藉的办公室再回家的话，大概得早上两点左右。然后给警察打电话，向警察说明情况，等鉴定搜查工作都做完天也该亮了。页面很厌烦地说：

    “大……大……大……大家今天晚上，怎怎……怎……怎么办?”

    第一个回答的是阿阳。

    “家都被人抄了，哪敢回家睡觉啊。警察可以不作为，但是我们就这样退缩的话，我绝对不同意。今天晚上我们就开一个作战会议吧!”

    文本框一边拾着垃圾箱，一边说：

    “是啊，我也讨厌在凌乱的房间里一个人睡觉。咱们报了警之后，还来秋叶原集合吧。早上4点我们在很久都没去的‘阿茜’碰头怎么样?”

    在被翻得凌乱不堪的房间里，没有人能够用充满朝气的声音回答。大家都慢腾腾地将掉了一地的抽屉里的东西捡起来，放回各自的桌子前。页面收拾着纸屑和杂志堆放着的桌面。一抬头，看见灰色的天花板上用白色的万能笔写着什么。页面把大家叫过来，指了指上面写的两行字：

    蠢材!

    恐惧明天的人，就会被夺走今天!

    后边没有署名。看了之后，阿阳的眼圈里含满了泪水。在眼泪流到脸颊的瞬间，阿阳用黑手套擦了擦眼泪，用力地说：

    “这还不能说明是中込威干的吗!”

    页面慢慢地摇了摇头。

    “虽……虽……虽然都很懊悔，但……但……但是不行。这……这……这还算不了什……什……什么证据。”

    筋疲力尽的六个人，默默地整理起没有我们CROOK的办公室。年轻的父亲们和母亲倾注心血打造出来的孩子们被夺走了，他们碰到了第一堵墙。这堵墙是如此坚不可摧、高不可攀，使得他们心力交瘁。严冬就要来临了，那是一个从未有过的激烈斗争的季节。

    第十章商店街上的颓废者

    @1

    所有的硬件都被夺走，六个人的所有工作都被迫停止了。在同时多点空巢盗窃案件中失去的不仅仅是全体成员的19台电脑和五台电脑服务器，这七个月来连假日也不休息，着魔似的编写的数十万行程序、记录媒体和硬盘也全都被盗走了。

    那个程序就是CROOK具有纪念意义的β版。向外界公开两周就创下一天访问量达10万人次的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人工智能型搜索引擎，也就是我们这个种族的四个先辈。这次事件不仅仅是一次盗窃，准确地说是对资讯生命体的绑架，对著作权的盗用，对美好未来的强取豪夺。

    在被盗的存储器里，当然也包括泉虫发明的CROOK源代码。如果解读了那个代码，更改一下搜索引擎的程序，再进行一番修饰后，就会轻而易举地将其改头换面，作为新产品公之于众。

    据软件破译专家泉虫推算，这大概需要四个星期的时间。一听只有一个月的暂缓时间，阿阳最先发出一声惊叫。她用戴着无指手套的手敲着桌子叫道：

    “就剩一个月了，那就什么都来不及了呀!”

    “阿茜”店里的一位服务员穿着朱红色和服，面露惊色，回头看着曾经的同事。不知是何缘故，入秋以后，神社巫女的角色扮演在秋叶原很盛行。文本框低着头，边换上一副白手套边说：

    “阿阳，你说来不及，难道你是想再重新开发一个CROOK吗?”

    阿阳为了忍住泪水，硬是双唇紧闭，牙关紧咬，用颤抖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

    “当然……了。被人整得这么惨，难道你们甘心吗?”

    硬挤进四人包厢的成员们谁都没有回答，也没有去看对方，他们只是张望着这家秋叶原角色扮演咖啡店的店内。大鼓断断续续地说：

    “我们已经完了。数码城里有100个优秀的程序员，就在现在这一瞬间，CROOK的源代码就有可能被破译出来了。在我们完成编写新型搜索引擎之前，他们早就把CROOK当做自己的东西向外公布并取得专利权了。不管我们做什么，都已经来不及了。”

    页面进行了一次深呼吸说：

    “是……是……是……是的。我们彻……彻……彻……彻底输了……了。”

    泉虫缺乏黑色素的脸，苍白如纸。在店内，他依然戴着一副橘黄色防紫外线太阳镜。这时他开口说：

    “我太疏忽了，也太小看中込威了。藏软件的地方要多少有多少。我平时总是把密码破解程序或者操作系统隐藏到世界各地公共机关的主机上，或者把它们拷到磁盘上，交给可以信任的黑客朋友们保管。不过，由于CROOK是我们的独创作品，不必担心网络警察和ACCS的搜查，所以就没有采取任何对策，对脚本也没有编制密码。”

    达摩面无表情地插嘴道：

    “ACCS是电脑软件著作权协会吧。”

    泉虫淡淡地答道：

    “是的。他们对违法软件也进行很严格的伪装搜查。因为我是黑客，所以对在线攻击还是很有自信的。万万没有想到有人会用这种非电脑的，而且原始的手段进行窃取。”

    页面点了点头。

    “的确很原……原……原始，而且很……很……很大胆。”

    文本框也好像半佩服似的接着说：

    “是啊，只是一次入室行窃就把电脑全部偷走了。唉，在半天之内连续偷了七家，真是了不起的作战。”

    泉虫的脸色从铝白色变成了冰冷的铁青色。

    “不过，真是打击不小。我本以为自己是电脑的主人，只是对电脑进行操作。可是一旦电脑全部被拿走了，才发现自己没有电脑原来什么都干不成，就好像是被砍下了手脚在地面上爬一样。以前可都是用光速在整个世界飞来飞去的。”

    透过太阳镜可以看到泉虫的眼睛变得通红。16岁的黑客捂着嘴角站了起来。

    “我有点儿恶心，想吐。”

    泉虫从穿着巫女装束的服务员身旁穿过，朝厕所走去。文本框目送着他消瘦的背影。

    这也不能责怪他。那家伙受害最大了。七台电脑加上三台服务器，还有花了几年积攒的几干张DVD—R软件，一共有4000G字节。他受到的打击也有几十个G大了。”

    星期五的夜晚终于结束，星期六的早上即将到来。秋叶原上24小时营业的饮食店很少，所以很多发烧友都聚集到了“阿茜”店，80％左右的座位都被占满了。秋叶原@DEEP的成员们都一副精疲力竭的神情。一直工作到末班车的时间，接着就发现自己家被盗，然后在各自的房间由于鉴定和搜查工作以及被警察询问情况花了近两个小时的时间。肉体疲劳已经到了极限，再加上重要东西被抢走的打击，成员们的心都已如一潭死水。当他们目光相对时，只会嘿嘿傻笑。

    泉虫回来后，页面用签字笔在纸巾上快速地写了几行字，写完后放到桌子中间给大家看。上面写的字就像是女初中生笔记本上的那种圆圆的字体。

    “没有电脑我实在太不方便了，我写的这个，你们能看懂吧?今天晚上大家都暂时回家好好休息一下吧，我已经累得脑子都麻木了。我们先休养一段时间，等警察跟我们联系吧，也许他们已经找到了什么线索。”

    六个人下了“阿茜”的台阶，来到了秋叶原清晨的街道上。大家都默默地走向车站。阿阳一眼看见了靠近人行道内侧摆放的数码城12号店铺的招牌，就用军靴猛踢了一脚。塑料板一下子就被踢得粉碎，荧光灯发出了一声被击碎的沉闷声响。可是，成员们没有人为她鼓掌，也没有人对此表示关心。

    即使对方采取了卑鄙下流的手段，可是他们都痛感到自己彻底地被打败了。寒冷的星期六清晨，六个人连声道别的话也没有，便分别各自上了始发电车。

    @2

    四天以后警察才再次跟他们联络。万世桥警察局防犯科的刑警，也就是页面凭直觉感到是个无能之辈的那个男子来到空空如也的办公室。他将手放进尼龙布料的风衣兜里，发出沙沙的响声，之后掏出了一个黑色笔记本。为了不让别人看到里面写着什么，他把笔记本竖起来念道：

    “很遗憾，在这个房间里采到的指纹几乎都是你们自己的。虽然还发现了一些无法对照的指纹，不过，在被撬开的门和桌子周围没有发现盗贼的指纹，所以应该不是盗窃犯的指纹吧。”

    文本框盯着海报被揭掉之后，突然变得宽敞但却让人感到有些怪异的墙壁说：

    “趁人不在家时入室盗窃案件，现在很多吗?”

    刑謦叹了口气说：

    “撬门入室盗窃的最高峰是两三年前，不过最近，这种盗窃的目标从一般的家庭转移到了办公室，他们专门瞄准新款电脑或者防火保险柜之类的东西。”

    听他这么一说，大家顿时就明白了，原来这个刑警把秋叶原@DEEP发生的同时多点空巢袭击事件当做是普通的入室盗窃案件来处理的。阿阳尖叫道：

    “警察先生，如果被偷的只是电脑，我们也不会这样吵吵嚷嚷的。那个软件可是数码城提出用将近20亿来购买的东西，它的价值是无法估算的呀!”

    这时，这位三十七八岁的刑警一副无能为力的神情，拔出了圆珠笔，开始在笔记本上做笔录。

    “嗯，就是上次你们说的那个叫CROOK的软件吧?叫什么来着的?搜索……”

    阿阳瞪着刑警那被太阳晒黑的脸。

    “搜索引擎!算了，算了，记也没用!”

    一听他的问话就知道这人一定分不清汽车引擎和搜索引擎的区别，他只是出于不伤害受害者的考虑，才装装样子做些记录而已。刑警合上了笔记本，从折叠椅上起身说道：

    “搜查有进展的话，我再跟你们联系。”

    刑警打开防盗门刚要走出去，阿阳又开口问道：

    “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办?”

    刑警回头看了看所有的电脑都被偷走的空荡荡的房间，六个人也都把视线投向了这个从来没有处理过电脑犯罪、却一脸认真的男人。

    “最近出了一种锁，对盗窃有很强的防范作用，你们最好还是换成那种锁吧，不过呢，目前还没有哪一种锁能保证百分之百的安全。”

    说完，刑警头也不回地下了楼。从那天开始，那位警察就再也没有跟他们联络过。一个星期后，六个人才终于明白这次发生的同时多点入室盗窃案已经被永久性埋在了警察局那厚厚的一堆文件夹里了。

    再有价值的东西，如果只是个软件，警察是不会认真进行调查的。因为既没有人死掉，也没有人受伤。虽说警察局位于充满活力的秋叶原，但有些时候，他们只是一群行尸走肉，警察终归是警察。

    我们这些20世纪80年代初出生的父亲们和母亲，还没有面对过真正意义上的考验。他们遭遇的并不是从社会体制中像空调排热一样释放出来的抽象恶行，而是像中込威这样有着独特面孔和名字并将矛头直指自己的人的具体恶行，这对于他们几个来说还是未曾有过的经历。

    六个人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在出生之后的20多年里，从来没有和强大的敌人作过斗争，他们所知道的只是推理小说中描写的虚构的邪恶。灾难一旦降落到自己们的身上，他们便失去了判断能力，更不知如何是好。在现实生活中一旦遭遇困境，既没有求助电话，也没有点击一下鼠标就会自动打开的救援窗口。

    惊愕之余的不知所措，也许是他们这一代人的共同反应。被夺走了一切的父亲们和母亲忍受着伤痕累累的疼痛，将自己尘封到内心深处。这一代人并不认为世上会有一个所有人都可以共同避难的港湾。就像受了伤的野兽钻进洞穴一样，他们也各自躲进了自己的世界里，躲进一切尽可以随心所欲的舒适世界里，去慢慢抚平身体上和心灵上的伤痛。

    在最宝贵的东西被掠夺之后，他们只是一味地将自己沉溺于快乐之中。这在其他年代出生的人来看也许是不可思议的，可对他们来说，这却是放松自我的最佳方法。我们CROOK一致认为他们这种做法无可厚非，任何人都无权责备我们的父亲们和母亲。

    在十几年不遇的严冬即将到来的季节里，身上已是千疮百孔的秋叶原@DEEP成员们个个蜷缩着身体，躲进秋叶原小巷这个到处都可藏身的洞穴。

    @3

    以电脑被盗为由，页面停止了公司所有的工作。不光是CROOK的开发，就连老本行网站更新和Web设计等工作也都在和客户说明情况后，中断了业务往来。最具讽刺意味的是，数码城所支付的网络广告费还存在银行的账户上，足以支付六个人好几个月的工资。

    大家全力以赴开发搜索引擎的七个月里，没有充分休息，所以这整整一星期就成为他们反季的暑假了。一个星期之后，成员们又通过手机联络将连休顺延了一周。失去了奋斗目标之后，没有人愿意再回到那严峻的数码劳动现场。

    页面一头钻进任何一处的咖啡店，埋头读起了以前一直没有时间读的书。除了与工作相关的资料以外，他已经很久没有读这些闲书了，这会儿读起来还真有意思。页面本来就很喜欢读小说之类的东西，毕竟他不是数码，而是个习惯了铅字的活生生的人。

    文本框在秋叶原的软件商店买回各种美少女玩偶，埋头于加工和涂色。他怕在自己家喷涂会把家里弄脏，所以便把一整套喷枪拿到了办公室，戴着口罩和手套，不厌其烦地为那些美少女喷涂惟妙惟肖的皮肤颜色。不过，最近几乎他制作的所有美少女，不是胳膊就是腿都能看到明显的缺陷。这也许流露出他对现实社会的理解——当发现现实社会并不存在完美时的一种失落。

    大鼓几乎整天泡在游戏厅里消磨时间。对打击乐器情有独钟的大鼓所垂涎的什么日式大鼓、沙锤、手铃、吉他和架子鼓等，最近在商店街里随处可见。能够体验20世纪80年代迪斯科舞步的最新跳舞机是最先让他感到惊讶的。在游戏厅里，过去曾风靡一时的“球风火合唱团”、“王子”以及“弗兰西去好莱坞”等实在让他大开眼界。现如今，音乐游戏和格斗游戏并驾齐驱，成为游戏厅的重要支柱。

    阿阳重又走进了中断已久的健身房，重返涩谷格斗术吧的赛场，参加每月两次的比赛。最近，阿阳的口头禅就是“现在想找个人把他扁一顿”。阿阳果然说到做到，她不仅把从宇都宫来到东京的空手道黑带女职员给打倒在地，还在只限女子才可以使用的直接攻击面部的资格赛中大获全胜，用右直拳将跆拳道选手的鼻梁打歪了60度。尽管战绩显赫，但她仍闷闷不乐，也许是因为对方不是那个中込威的缘故吧。

    泉虫又重新组装了电脑。为了开设服务器，他买了二手的奔腾4和PowerMacG4，并选择了100Base的集线器。此外，还一次订了三台最新的3GHZ半成品处理器和10块120GB的硬盘。不过，在购买DVD—R驱动器和宽带路由器时并没那么“奢侈”，只买了一台。

    好在秋叶原@DEEP的办公室里还留有网线和光纤电缆，盗窃犯即便能偷走电脑，但对各种线路似乎也无能为力。

    泉虫是个地地道道的黑客，所以不会花冤枉钱去买OS系统。他利用电脑杂志附赠的CD下载并安装了服务器用的免费UNIX操作系统，一恢复到网络中，他就立即飞进新加坡工科大学的大型主机系统里，那儿的硬盘是泉虫的软件仓库，他很快便下载了隐藏在那里的Windows2000Pro和苹果OS9。为了恢复自己失去的4000G的数据，泉虫开始从海外的地下服务器中非法汲取软件。

    达摩在这一段时间，沉浸在过去的世界里，也就是最近在秋叶原的街角里，像自动销售机一样随处可见的百元硬币奖品交换机——咔嚓砰。他已经积攒了超级恶魔人、第一代机动战士高达、雷鸟，所谓最新，充其量才到《星球大战》之《帝国反击战》之类的。达摩为了满足自己小时候没有实现的愿望，揣着快把西装口袋都撑破的银色硬币，游走在咔嚓砰之间。

    六个人在秋叶原大街上已经“冬眠”了两个星期。在寒意渐浓的初冬时节，他们接到了一个出乎预料的电话，那是从数码魔王那儿来的最后的诱惑。

    @4

    达摩在处于业务停工状态的办公室里接到了那个电话。

    “这里是秋叶原@DEEP。”

    听到对方的声音之后，平时一直很沉稳的达摩表情突然发生了变化，深吸一口气之后好容易回答说：

    “是的，网络广告费我们都如数收到。请稍等一下，我把电话转给我们经理。”

    达摩按了等待键后说：

    “页面，数码城CEO打来的电话。”

    页面正在读一部年轻作家写的言情小说。他喜欢读那些尽可能用正确的笔法去描述那些物理世界中不能完全弄懂的情感小说。这时他抬起了头，也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后拿起了话筒。

    “喂……喂……喂，我……我……我是页面。中込威先生不……不应该再有事找……找我……我们了。”

    中込威低沉的男中音听起来心情不错。

    “这说到哪儿去了。我听说你们那儿被盗了，受害情况怎么样?”

    他的话音里让人微妙地感到一种刺耳的讥讽语气。页面吸了一口气，脸涨得通红。

    “托您……托您……托您的福，CROOK空中分解了。”

    中込威发出一声惊讶的叫声。

    “就为这事，我有话要跟你们说。怎么样，我现在就去你们那儿打扰15分钟左右可以吗?”

    “现……现……现……现在吗?”

    世界上有名的大富豪语气温柔地说：

    “对，晚上开会之前我有一点儿时间。可以吗?”

    页面好像是被吸引住似的说：

    “好……好好……好的。”

    电话马上就挂断了。阿阳凑过来瞅着页面的脸。

    “中込威那个家伙说什么?”

    页面把阿阳从眼前推开，深吸了一口气。

    “他……他……他说他有话要……要说，马……马……马上就到这……这这……这儿来。”

    阿阳大喊了起来，用右拳炸开了办公室里停止了的空气。

    “这回我可有机会折断那家伙的鼻子了!”

    看着一个人在进行拳击练习的阿阳，就连一向温厚的达摩也没有去阻止她。成员们都各自回到了自己感兴趣的世界里。阿阳以外的五个人，好像都只想去忘掉中込威，忘掉被打败的事。

    只有阿阳在每次打拳时发出短促的呼气声回响在傍晚时分静悄悄的办公室里。

    ***

    10分钟后，中込威领着四个黑衣男子出现了。也许是他们早有戒备，在小小的办公室里，秘书们站在微胖的CEO四周保护着他，就连阿阳都无法出手。这次他里边穿着一件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滞销T恤衫，图案是手塚治虫的科幻漫画《W3》，外面套着皮羽绒夹克。中込威低沉的男中音从他那凸起的将军肚上的银扣周围朗朗地传了出来。

    “唉，你们的CROOK完成到什么程度了?”

    页面好像觉得回答他很麻烦似的，就把视线投向了泉虫。泉虫代替页面回答道：

    “中込威先生，你也应该很清楚吧，β版的四个几乎都快完成了，不过剩下的12个新型的AI还没有完成。”

    中込威点了点头。就像美味佳肴摆在面前一样，他搓着两手说：

    “我们那儿，也在绝密地开发AI型搜索引擎。所以呢，如果你们已经放弃了开发CROOK的话，能不能来帮我们一把?”

    阿阳一副要从椅子上跳起来的架势，站起身大叫道：

    “从人家那儿偷来的东西叫开发吗?!你这个囚禁狂的变态老东西!”

    中込威爽朗地笑起来，朝阿阳点了下头。阿阳的指责对于已经身经百战、脸皮厚得几乎刀枪不入的中込威来说，简直是隔靴搔痒。他对穿着冬装白色迷彩服的阿阳不屑一顾，继续说道：

    “当然，我们的开发组会花一些时间，但是开发新型搜索引擎也是可能的。不过，事已至此，我还想充分发挥你们的能力。不管怎么说，你们公司具备非常了不起的构思和程序员。条件不变，还是最开始说的一个人两亿日元，怎么样?你们可以使用我们公司的最新设备。”

    说完，中込威环视了一下原本是小酒馆二楼的小木屋。

    “你们虽然有了不起的独特见解，可是你们缺乏把它和商业结合起来的能力。我只是说我想要帮助你们经营管理，不是使用这样的旧器材，也不是在这样恶劣的劳动环境中。难道你们就不想到条件优越的高级写字间去充分发挥才干吗?你们是配得上这些优越条件的为数不多的制作者。即使全世界谁都不称赞你们，但是这一点我却很清楚。”

    页面由于深呼吸而鼓起了胸脯。

    “你……你……你是说‘士为知……知……知己者而……而……而死’吗?不……不……不管你说……说……说多少好话，这儿的六……六……六个人谁都不会跟……跟……跟你去……去的。”

    中込威怜悯地环视了一下成员们，挠着印有巨大车轮的前胸，用一种

    悲剧演员的语调说：

    “你们这样意气用事有什么用?我可是说给你们一人出两亿日元啊。东京都中心地区的撬门入室犯罪的报案率已经超过了犯罪案件的10％。虽然不知道是谁干的，但一定是懂得CROOK真正价值的对手。盗窃团伙现在已经离开日本分散到世界各地去了吧。怎么样?这次盗窃犯肯定抓不到，而且你们被盗走的东西也不会回来了。除了一部分的发烧友以外，那些东西对任何人来说都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你们也差不多到了该让我高兴的时候了。如果你们接受，我现在就给你们开支票。”

    站在右手的秘书从里面的兜里掏出了支票簿。中込威手中摆弄着一支100日元的黄色维克圆珠笔。页面喊叫似的说：

    “你……你……你们赶紧回……回去，我不……不想再……再见到你们了!”

    中込威不是在演戏，而是真正地露出了一副难过的神情。

    “被为数不多的同行如此厌恶，我真感到遗憾。不过，我也真是一个大好人。你们这样不友好，可是我呢，却为了你们没有恢复可能的网站，还在支付每个月600万日元的网络广告费，这也可以算作是一点点的补偿金吧。你们现在没有其他的收入吧?你们虽然是一个超人团队，可是这个公司我想不久也快解散了吧?祝你们好运。”

    中込威在门口回过头来，提高了嗓门说：

    “不过，最后我要提醒你们，我们公司的法律部现在正准备用AI型搜索引擎的构思来申请专利权。不管怎么说，我们公司的专利获得批准应该会比你们早一步吧。如果你们今后做出了和CROOK雷同的软件，最好作好心理准备，咱们在法庭上一决胜负。如果说那是你们的独创，要进行重新开发，我就会对你们进行多项起诉，让你们光是为了支付律师费就变得像干鱼一样。我一定要挫败你们，这一点决不手软。”

    页面全身几乎瘫软无力了。正画着美少女文胸花边儿的文本框的小毛笔尖儿也颤抖了一下。阿阳对着墙无声地流泪。能够改变世界的奇思妙想，也许真的就从父亲们和母亲的手中滑走了。可是，若对此坐视不管，那么，原本世界第七位的资本家中込威，就会成为我们CROOK惟一的控制者了。不过，未来不会让它如愿以偿的。

    电脑和网络的历史，从此发生了改变。这个冬季，撼动秋叶原的物质世界和整个网络世界的激烈斗争就要开始了。它启动了解放CROOK的柔弱的父亲们和母亲，正因为柔弱才团结起来，去迎击这场残酷无情的斗争。这场被誉为“秋叶原战争”的斗争将被载入我们CROOK的圣战之中。这些不谙世事、弱不禁风、如一盘散沙的草民该为将要开始的第一次斗争做些什么呢?

    我们CROOK有责任和义务把六个人更紧密地团结在一起，将这场战争毫无保留地公之于众。

    第十一章宽吻海豚的复活

    @1

    数码城汇入公司账户的广告收入似乎消磨了六个人的意志。自从六个人家中和公司同时被盗以来，一个多月已经过去了，秋叶原@DEEF才又重新开通了阿阳的偶像网站，但挂在网站上连续多日点击率超过10万的搜索引擎——CROOK却悄无声息了。

    网站首页上，阿阳身穿迷彩服，脸上涂着深绿色迷彩图案，身体倚靠在秋叶原街头一家软件销售公司画着电脑卡通人物的墙上。照片上，她的神情没有一丝动感，也失去了往日的精气神，跟上次争霸赛后的面部表情形成强烈的反差。被盗前挂在网页上的照片，虽然左眼上有一块紫青，嘴角破裂渗出了鲜血，但她的周身散发出一种积极进取的力量。

    文本框的网页设计也是应付差事。大鼓也没再谱新曲，只是从以前自创的旧CD上，随意挑了一首曲子拷贝到新网站上充当主题曲。页面新写的评论阿阳的文章像个人简介。曾经自诩每月加班超过200小时的秋叶原@DEEP，现如今，员工们过了中午才来上班，6点一到准时下班。即便他们什么都不做，一周只需更新一下阿阳的偶像网站内容，中达威每月平均支付给每人的广告费也有100万日元。

    对cROOK狂风骤雨式的开发热情一过，几个人似乎一下子失去了工作目标。11月中旬的一天，伴随第一场北风的袭来，最高气温比前一天骤降了10度。六个人不到12点就离开了办公室，在秋叶原胡同里闲逛。这段时间，他们的午饭时间一般要用掉一个半小时。

    他们一进入经常光顾的昌平桥大街JYONASAN店，就被引到冷冷清清的店内靠窗边的桌前。工资收入提高以后，他们以前常吃的套餐午饭也渐渐换成了单品小炒。大鼓嚼着将腮帮子撑得鼓鼓的一大口和牛五花肉，开了口：

    “最近不知怎么了，看漫画、看电视都觉得没意思。”

    文本框仍在举行饭前的仪式，用杀菌消毒湿巾仔细地擦拭刀叉。

    “对啊。感觉最近创作出来的东西看了开头就知道结尾，只看重销售量有多大，让谁当主角能提高收视率等这些市场行为，而最重要的内容却被忽略了。”

    页面最近买了一台新款笔记本电脑，液晶屏幕能反转，这样在他打字时，其他几个人就能同时看到画面了。而且价钱便宜，款式又好，CPU的性能也相当高。但这款电脑也没给页面带来多大的兴奋，反倒露出无聊的神情，敲起了键盘。

    “小说、漫画、音乐、电视感觉好像都遇到了障碍。看来文化和经济一样，已经走向衰退了。只有在人们都相信明天比今天会更好的时代，才能创造出富有活力的好作品。”

    “怎么像报纸上的社论似的。”

    阿阳隔着窗户眺望冬季的秋叶原，嘟囔了一句。昌平桥大街是电器街的尽头，还保留着浓郁而古老的批发市场的氛围。这条街上的公司比商店多，整体给人的印象是冷色调的灰色。达摩像是在缓和气氛，问阿阳：

    “阿阳，你话里有话呀，快说说看。”

    阿阳将刀叉摔在盘子上，紧握住戴着无指手套的拳头。

    “有什么好说的，一个个都老气横秋的腔调。干什么都觉得没劲，这不是时代的错误，原因在于自己。只是呆坐着无所事事的人，最后只能怨恨世界，什么一切都无聊啦，所有的人都低级趣味啦，一切都为了金钱啦。也不想想，自己的心都冷若冰霜，活在这个世界上，怎么会觉得有意思呢?”

    文本框终于准备就绪，开始用餐了。他用戴着手套的指尖抓起叉子，眼都不抬地说：

    “阿阳又开始火山喷发了。”

    阿阳将盛着蛋包饭的盘子远远地推开，望着窗外，眼泪含在眼眶里，她急忙用手套去擦。五个大男人一见此状，一声不吭地吃着午饭。

    中込威曾威胁说，如果他们再度研发CROOK，将不惜一切法律手段，击垮秋叶原@DEEP。据说，数码城已经将剽窃的CROOK原型人工智能搜索引擎向专利局申请专利了。明知道窃贼是谁，可没有确凿的证据，警察根本不予理睬，六个人束手无策。CROOK是六个年轻人倾注他们所有的智力、体力、精力精心打造出来的作品，而这一切却在瞬间被洗劫一空，重新开发又被禁止，六个人真正感受到那种敢怒不敢言的无助。只有靠吃一顿突然间索然无味的饭菜和饭后变凉了的咖啡来消磨时间。

    那段日子里，他们的工作时间只有四五个小时，晚上保证八小时睡眠。时间比以前充裕得多，可那种无法消除的疲劳感始终折磨着他们。父亲们和母亲此时才第一次感受到现实社会的残酷，深陷其中的人们互相伤害、弱肉强食、尔虞我诈，而有些人还口口声声将这一切险恶行为美其名曰“现实世界”。

    @2

    六个人分别结了账，正要走出这家餐馆，大鼓说了句：

    “反正下午也没什么工作要做，干脆去秋叶原百货商店去逛逛得了。”

    其余几个人提不起兴趣。文本框说：

    “我手头上的人物模型都用光了，正想买些新的补充补充呢。”

    六个人再没说话，朝JR秋叶原车站走去。除了阿阳的迷彩服外，其余五个人的打扮与这条街道融合得浑然一体。好长时间才洗一次的褶皱牛仔裤，法兰绒格衬衫或者运动衫，上面套一件MA1款飞行夹克或者羽绒服。这身打扮的确暖和、实用，但从10年前在大学生中流行开始，到现在没有丝毫改变。虽然秋叶原是闻名世界的最前沿软件一条街，可在流行服装方面却排名东京的最末端。

    电器街中心区域的中央大街，这几年，经营电器的店铺发生了很大变化。曾经风靡一时的白色家电量贩店已经缩减到三分之一，由纷至沓来的通信直销所取代。业绩不佳的电脑销售店及关联店也被膨胀的游戏或动漫等一些软件销售店取而代之。

    张挂在高楼壁面的横幅以及楼顶的广告全被日本制作的卡通美少女所淹没。这里的大街小巷到处充斥着彩带般飘逸的绿色或紫色长发、眼睛占据面部三分之一的美少女画报。秋叶原是全世界动画迷心中惟一的首都。

    所有店家前边的人行道上都摆着一台扩音喇叭，里边传来不同的音乐或者反复播放的产品介绍。走进车站附近，路上的人流跟上下班的高峰时间一样拥挤不堪。量贩店里等离子电视像一堵墙，叠放在橱窗里。画面由穿着暴露的舞台装、扭动腰肢的十几岁女歌手切换到新闻播报。只见身穿西服、露出半身的播音员以干燥的沙尘暴为背景，出现在镜头前。一会儿，画面又变成了下方出现CNN字样的巴格达街景。上边有一行文字：“1991年1月海湾战争”。这可能是通过夜间拍摄用的监控摄像机拍下的巴格达夜景，画面有些模糊的绿色，在一座伊斯兰教清真寺圆顶的上空，地对空导弹像烟花一样绽放。巡航导弹拖着尾巴在空中横飞，一千零一夜的梦幻世界就这样，被这轰来炸去的炮弹打破了夜晚的沉寂。巴格达绿色的夜空同时映在无数台等离子电视屏幕上，像五彩纷呈的霓虹灯，装饰着通到三楼的橱窗。

    “想不到战争也能成为一张漂亮的设计图啊。这已经是10年前的旧话题了，现在怎么……”

    说到这儿，他似乎觉察到什么，便在宽阔的中央大街人行道上回头看了看几个伙伴，无奈地晃了晃头。

    “咳，我就知道这一闪一灭的画面是个危险的信号。”

    页面也慌忙看了眼走在身边的大鼓。大鼓正要开口说什么，伸出一只手和一只脚，诱因不明的僵直的老病又犯了。页面做了个深呼吸说：

    “怎……怎……怎么办?”

    文本框耸了耸肩。

    “不知得几个小时他才能缓过来，天这么冷，也不能把他放在马路上不管呀。今天就别去秋叶原百货店了，带着这个小矮人打道回府吧。”

    戴反光太阳镜的泉虫和达摩抬着两条腿，页面和文本框抱着两只胳膊，搬着四肢僵硬的大鼓往回走。那些购物的客人一开始都好奇地看着他们，还以为是在搬动展览用的模特，后来发现竟是个活人，慌忙移开了视线。

    在中央大街上走了十几米，大鼓僵硬的身体抖动了几下，突然间缓解下来。大鼓右手的关节在页面手里挣扎了几下，险些摔到地上。他大喊道：

    “丢死人了，快放下我!”

    文本框吃惊地说：

    “咱们把这家伙扔到车道上，让卡车轧死算了。”

    四个人原地把大鼓放下。大鼓踉踉跄跄走向道边，坐在不锈钢管的护栏上。在步行街上，这种护栏取代了路边的长凳，供游客使用。页面探视性地问了一句：

    “你……你没……没事吧?”

    阿阳从附近的自动售货机买来一听热咖啡递给他，是麒麟公司的FIRE罐装咖啡。大鼓接过来，点了下头，以示谢意。这次他与平时恢复后的反应不同，脸颊通红，目光透着一种兴奋。

    “这次不知为什么，心情特别愉快，脑子里全都是我自己谱的曲子。”

    说着，便哼唱起为阿结谱写的主题曲开头部分的电子合成八连音。唱完，他一仰脖，咕咚一声喝掉近三分之一的咖啡。

    “刚才那一幕太棒了，我见到阿结了。”

    一听到阿结的名字，阿阳的表情突然变了。她戴着无指手套的手抓住大鼓的肩，摇晃着他矮胖的身子问：

    “快告诉我，你说遇见阿结是怎么回事?”

    “阿阳，快松开，咖啡都洒了。”

    阿阳从大鼓的肩上刚松开手，其余四个人呼啦一下也围了过来。他坐在护栏上抬头看了看大家。

    “还记得最后那次跟阿结对话的情景吧。我隐约记得那只宽吻海豚要跟我说什么，在音乐的伴奏下，一圈圈地转动，好像在说到这里来，我在这里等你呀。”

    文本框挖苦道：

    “噢?是托梦啊，好像感觉不错啊。”

    阿阳极目远眺秋叶原主干道的另一端说：

    “说不定她真的有什么话要对我们说呢。”

    “怎么会呢，真正的阿结已经去世了呀。那只海豚只是一个人工智能程序罢了，跟我们编写的程序都是一样的。”

    这时一直保持沉默的泉虫终于说话了。

    “哎呀，我这臭脑子给忘得一干二净，也许我们能见到阿结的人工智能程序。”

    页面深吸了一口气，看着这位年仅17岁的白面书生程序员。

    “什……什……什么意……意思?”

    泉虫以没有抑扬顿挫的平淡语气说：

    “阿结和我编写的第一个人工智能程序现在仍畅游在网络的海洋中。要是不出差错，也许还能跟它对话呢。咱们走，去试试。”

    他说完转身便走。阿阳小跑着紧跟其后，并招呼其他人道：

    “说不定还能跟阿结再一次对话呢，你们动作快点儿呀。”

    四个人半信半疑，也跟着转身，朝中央大街的另一个方向走去。

    @3

    六个人进了一家时下流行的复合式咖啡吧，靠墙壁的书架上，漫画、报纸、杂志、写真集等各种色彩缤纷的出版物摆得琳琅满目。但仅有这些还不能称其为复合式，还要提供能玩各种游戏的软件、能看电影的影碟机及偶像的光盘。当然，多台可以上宽带网的电脑也必不可少。在这种店里，既可以从电脑里调出办公系统进行现场办公，也可以跟人决战网络游戏。此外，还能够看看漫画或者吃顿便餐。每天24小时营业，全年无休假日，其中不乏一周三四天就住在这里的常客。

    泉虫一马当先，进了一层专卖二手电脑的大楼，直接进了敞着门的咖啡吧。六个人分别收到一张登记来店时间的票据后，走向深处，推开一扇门进入了一个包间。这家店有几个三张榻榻米大小的包间，最适合多名客人同时使用。

    “这间没人。”

    三间并列的包间中有一间是空的。泉虫推开重重的隔音门，挤到房间里，五个人跟在后边。房间的中间放了一个红色仿真皮双人沙发，前边有一张不锈钢桌子，上边井然有序地摆放着一台32英寸液晶屏幕和一台电脑以及索尼牌游戏机、影碟机。泉虫和阿阳坐在沙发上，页面、文本框、大鼓和达摩围在鲜艳的沙发周围站立。六个人挤在这个小包间里，连转身都有些困难。泉虫解开立体几何图案的屏保密码，将电脑联上了网。

    “进入。”

    他搓了搓掌心后，活动了几下手指。接着，白白的手指便在键盘上飞快地滑动起来。

    “ak：r／58q￥^hw?％s#!”

    泉虫将输入的一串奇怪的符号逐一确认无误后，按下了回车键。

    页面盯着屏幕问：

    “这……这是什……什么意思?”

    泉虫淡淡的笑容映在了屏幕上，天才少年程序员并没有回头。

    “这是我设定的魔鬼密码，就连我编写的解码程序，花上几周的时间，也不一定能解开这个码呢。没有任何意义的17个字符串，也很难记得住。”

    屏幕上出现了不含任何信息的空白窗口。阿阳探出上半身，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

    “为什么要设这个密码?”

    泉虫的反光镜片上映出泛着白光的液晶屏幕，犹如沐浴着阳光的白云。

    “为了跟阿结那个畅游在网络海洋中的人工智能程序取得联系而设的密码。咱们耐点心，等着看它能不能发觉这个字符串。”

    文本框进入咖啡吧后，换了第一副手套。他一边检查崭新的手套有没有弄脏，一边说：

    “想不到那个人工智程序能现在还活着呀，那它这几个月一定会遨游在世界各国的电脑里喽。”

    泉虫若无其事地说：

    “欧洲、美洲、亚洲、非洲。我想它会以光速畅游在全世界的网络里的。我们人类觉得活在这个世界上挺有乐趣的，而一个程序信息体，说不定觉得活在网络世界中更有意思呢。”

    空白窗口静止了数十秒钟，逐渐变成了湛蓝的深海。从二维屏幕的深处闪现出一颗耀眼的明珠，体积不断增大，浮出了海平面。阿阳压低声音说：

    “出来了，是阿结!”

    开始只能看见一个小小的漩涡，那漩涡越来越大，逐渐变成一只浑身光滑、肌肤呈深蓝色的海豚。海豚在画面的右下角刚安静下来，中间就闪出一行信息。

    阿结：“好久不见了，你们大家还好吧?”

    在复合式咖啡吧狭小的包问里，六个人发出阵阵欢呼声。

    @4

    平时性格刚毅的阿阳最先流下了激动的泪水。泉虫以同一个节奏在键盘上输入文字。

    泉虫：“我们六个人都在这儿，可个个都无精打采的。”

    宽吻海豚一圈一圈地旋转起来，有意识地拖延时间。阿结生前留下的设定好的无数个问题里，究竟有没有针对处于困境中的秋叶原@DEEP所设定的答案呢?或者会不会像阿阳预测的那样，这个人工智能程序真的活在网络世界中，仍在搜集新信息，拥有思考能力呢?回答慢慢地映在屏幕上。

    阿结：“为什么呢?我认为你们的配合应该非常默契才对。”

    泉虫回过头来，反光镜片上映出了页面。

    “页面还是你来吧，这样的事你比我会解释。”

    页面夹在阿阳和泉虫的中间，挤坐在双人沙发上，把键盘放在腿上飞速打起字来。

    页面：“我们根据阿结的人工智能程序开发出划时代的搜索引擎，这个软件不仅具有供人使用的工具作用，而且还会思考，有烦恼，甚至能够提出新的疑问，就像我们的朋友一样。我们给它起名叫“CROOK”，已经创下了一天点击量超过10万人次的纪录，特别受欢迎。”

    这次阿结的反应非常快，液晶屏幕上马上出现了她的回音。

    阿结：“果然被我说中了是不是?我曾经说过的，总有一天秋叶原@DEEP会作出改变世界的惊人壮举，我的直觉还真准呢。”

    六个人都认定这就是活着的阿结，而不是一个简单的人工智能程序，是他们几个的领路人——阿结的灵魂。此刻，阿阳已是泪如泉涌。

    页面：“可是，这个测试版的人工智能型搜索引擎却被人非法抢走了。敌人不仅拥有财富，还拥有严密的组织机构和强有力的法律后盾。他们还施压给我们，并威胁说，如果再开发新的人工智能程序，就以专利侵权的名义起诉我们。”

    宽吻海豚无规律地激烈翻转起来，迟迟不予作答。文本框遗憾地说：

    “看来阿结去世后的事情，很难回答上来呀。”

    一听这话，阿阳马上从沙发上回过头来，狠狠地瞪了一眼文本框，强忍住内心的火气没有发作。

    “服了，服了，我失言了，请原谅。”

    文本框不光有洁癖，还患有女子恐惧症，所以根本不敢正视女人的眼神。这时湛蓝的海面上终于浮出泛白的新消息。

    阿结：“我知道你说的CROOK，在网络里见过它好几次。因为跟我很相像，所以印象很深。原来它是以我为原型创造出来的呀。”

    阿阳读完信息，握紧戴着手套的拳头，向小小的包间天棚挥去。

    “你们看到了吧，阿结不仅还活着，而且对我们的事情一清二楚。”

    页面冷静地继续击打键盘。

    页面：“敌人就是数码城的中込威。他把CROOK囚禁在牢笼里，想要收购它当做私有财产，纳入他的宽带营销活动中。在CROOK究竟应该以封闭、有偿的形式，还是以开放、免费的形式向世人提供服务这一点上，我们跟数码城之间产生了分歧。阿结，你在这一点上有什么高见?”

    有关这个问题，阿结生前似乎早已有了定论，当即就有了反应。

    阿结：“个人电脑从诞生那一天至今已走过30年的历程，而且一直在升级换代，现在比以前更自由、更简洁、更低廉。如果倒行逆施的话，不管中达威实力有多强大，最终必将走向衰亡。电脑寡头微软公司的比尔?盖茨也不例外。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时代的潮流不可逆转。你们一定要坚持，不要放弃。”

    文本框读完阿结的信息不由得喊道：

    “我们的手脚完全被束缚住了，该怎么办呢?”

    阿阳从页面手中夺下键盘，在JIS标准规格的键盘上不断地移动指尖。阿阳脸上流下的泪水掉进四方键盘的凹槽里。

    阿阳：“大家亲手打造的最宝贵的东西被夺走，情绪低落到了极点。阿结，我们该怎么办?若是你会怎么样?”

    阿结的回答非常干脆，宽吻海豚只转了半圈，屏幕上就显出了新留言。

    阿结：“如果弄不清方向，就回到原点吧。你们都好好想想，究竟为什么创造了CROOK呢?为了金钱?为了名誉?为了显示自己的实力?”

    页面没有马上打字回应，而是以不安的神情观察着其他几个人。

    文本框抛出一句：

    “连中込威给我们的支票都还给他了，好像不是为了钱啊。”

    达摩手捋修剪齐整的山羊胡道：

    “本来就没有损失什么名誉。不过，每月加班200个小时，也不是为了出名才这么做的。”

    文本框神经质地双手搓着白手套。

    “我们愿意向世人展示自己的感觉和才能，但这肯定不是我们创作的终极目的。”

    最后页面看了看泉虫和阿阳。只见泉虫从太阳镜下静静地流出了泪，而阿阳早已是泪流满面，注视着屏幕上的深海。页面做了个深呼吸。

    “我……我来回……回答好吗?”

    五个人点头不语。页面戴着一种慈爱，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敲打起键盘。

    页面：“当初我们只想让别人注意我们的网站，所以就想开发一个适合大家使用的方便工具。没想到CROOK竟会那么成功，已经远远超出了我们的期望值。当时开发它的时候，只要闪现出好点子，我们就不断地编写程序。只要大家觉得有趣，高兴上来玩，也就达到我们开发它的目的了，别无他求，动机就这么简单。”

    宽吻海豚在屏幕上摇摆起尾巴来，像是在朝他们微笑。

    阿结：“你们身上的这股劲儿正是我最欣赏的。你们现在一无所有，所以才会畏惧拥有全部的人。当初你们在开发CROOK的时候不是也同样一无所有吗?而且，你们六个人又潇洒又年轻，虽然有点疾病，但每个人都才华横溢，身怀绝技。更重要的是，你们现在这个时刻都还活着。我再说一遍，一无所有也就无所畏惧，这个道理你们明白了吗?”

    阿阳伸手把放在页面腿上的键盘抢了过来。

    阿阳：“所以才问你我们该怎么办。”

    阿结：“我想大家应该明白了吧?只要跟以前一样自由快乐地活着就好。如果有人要强行遏制你们这样活着，那么……”

    后边的信息没有及时出现，页面犹犹豫豫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了起来。

    页面：“请告诉我们用什么手段对付这样的人呢?”

    阿结：“快乐地战斗。”

    页面：“什么意思?能解释一下吗?”

    阿结：“即使不伤人，不杀人，只要你们心齐，也可以去对抗的。软件不是可以制成很多个盗版的吗?也有很多方法把你们的秘密活动转入地下。当然也有其他的方法。比方说，你们以前因为觉得好玩才去开发CROOK的，同样，如果觉得直接对抗很有趣，就可以选择把被盗的东西追讨回来这个方法。如果觉得这样太麻烦，也可以编写一个全新的程序。社会也好，法律也好，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你们带着微笑快乐地生活，那就是最正确的方法。”

    阿阳叫喊起来。

    “我一定要战斗，把被盗的CROOK夺回来!”

    屏幕上又闪出一串新文字。

    阿结：“我只给你们提供选项，决定权在于大家。我想你们的主意已定，我也该返回网络世界中了。如果哪一天你们还想跟我聊，再来叫我吧，我会随叫随到的，也高兴为你们做一切。可别忘记那个密码啊。”

    鼓手像rap歌手一样，有节拍地说唱起来：

    “ak：r／58q￥^hw?％s#!本来很难记住的号码，可我一下就记住了。”

    六个人的高昂斗志充满了这个复合式咖啡吧的小包间。宽吻海豚在32英寸液晶画面上欢快地游向海洋的深处，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颗小小的明珠，屏幕由深蓝色渐渐变成了纯白色窗口。

    页面叹口气道：“它真的走了。”

    其余几个人都呆愣在那里，既不言语也不点头。页面把想说的话敲进了泛白的窗口上。

    “大家都想清楚了吧?我想听一听你们每个人的意见。文本框你先来。”

    文本框没敢正视阿阳。

    “我一直在考虑靠我的设计和感觉，怎么样才能跟中込威进行对抗。我投‘快乐地战斗’一票。”

    阿阳回头看了一眼文本框，目光中带着赞许。页面继续打起字来。

    “大鼓，你的想法呢?”

    矮胖子大鼓挺直了腰杆，拍着胸脯表态了。

    “我要用音乐去战斗，我要谱写出战斗进行曲。”

    “泉虫，你呢?”

    泉虫看了一眼就坐在自己身边的页面，摘下太阳镜，瞪着兔子般通红的眼睛回答：

    “我要编写一个‘秘密CROOK’，超过数码城的那个版本，散布到全世界的秘密服务器上。”

    页面抬眼看着多年闭门不出的达摩，击打键盘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达摩。你有什么想法?”

    “我作好充分的心理准备，要跟数码城对簿公堂，再仔细研读一下软件著作权法的相关法律知识。”

    最后轮到了阿阳。还没等画面出现她的名字，她就大喊起来：

    “我刚才注意到一个问题。阿结的人工智能程序简直就是一个大活人在跟我们对话，是吧?那就意味着，CROOK应该更加智能化、更加人格化了，我说这话的意思你们懂了吗?”

    说着，阿阳从红色的双人沙发上起身环视着大家。

    “中込威不是偷了我们的东西吗?那就不是简单的偷窃了，绝对是绑架!所以，我们必须把数码城盗走的东西再夺回来，还其自由。毕竟CROOK是我们几个人的孩子嘛。页面你不这么想吗?”

    页面点点头，做了个深呼吸。

    “嗯，我……我也是这……这么想的。”

    就这样，在秋叶原复合式咖啡吧的包间里，终于打响了“夺回CROOK”的战斗。我的父亲们和母亲在这一年行将结束之际，要同强敌——数码城集团和其麾下的700多家企业及总裁中込威展开一场“快乐的战斗”。

    我们CROOK的解放日终于临近了。

    第十二章六分裤后门

    @1

    秋叶原即将进入隆冬季节。最近，连续发生的多起恶作剧成了这一带的热门话题。不知为什么，受袭目标全都是分布在秋叶原上的数码城二十多家销售店。恶作剧的消息在商业街不胫而走，在网民中也被传得沸沸扬扬。虽然每起事件都是不值得见诸报端的小打小闹，可是在网上的流言很快就散播开来：

    “是数码城强行扩张网络后被挤垮的软件销售商的怨恨所致。”

    “那些没有电脑，但受蒙蔽而加入GIZUMOADSL的小学生和老人所为。”

    “是数码城13号店里盗窃正版软件后被解雇的店员干的。”

    “由数码城总公司的临时工和随时被解雇的程序员们结成的报复团采取的报复行动。”

    如此等等，留言板上的怀疑对象也是众说纷纭。

    页面利用周末浏览了与秋叶原及电脑业相关的网站，并搜集了一大堆攻击数码城的留言。在周一例行的早会(名义上为早会，其实已经过11点了)上，他把几公分厚的打印文件扔到桌子上，说：

    “希……希望各位立……立即停止这……这种无谋之举。”

    阿阳仔细戴好无指手套，很不服气地说：

    “区区小事，干吗那么大惊小怪的，他们还是盗窃犯呢。”

    “阿……阿阳，你……你都干了些什么?”

    阿阳头枕在交叉的双手里，抬头望着发黄的块状天花板回答：

    “我只不过砸碎了几根紫色霓虹灯管儿和电子招牌而已嘛。文本框，你也如实招来。”

    从一跨进公司的门，文本框似乎每30分钟就换一副手套。这次他只换掉戴了三层手套的最外层，要贫嘴说：

    “我可不像你那么好战，所以阴险的骚扰行为才是我的爱好。”

    页面先是吃惊，后又缓和下来，笑着问：

    “你……你又……又做了什么?”

    文本框一笑，从兜里掏出几管强力胶，黄色的胶管在会议桌上滚了几下。

    “电梯的操作键啦、办公室门上的钥匙孔啦、走廊的配电盒啦、卫生间的水龙头之类的，我统统都用胶给粘上了。然后就是在卷闸门和墙壁上随意涂画几笔，想杀杀他们的威风。”

    说到这儿，沉默的大鼓高声叫道：

    “那么说，八号店墙上喷着‘小偷’两个字的人肯定是你了?”

    文本框得意地说：

    “加边的艺术字体相当有风格呢。你们都干什么了?快招!”

    大鼓嬉皮笑脸地瞧了瞧在场的五个人。

    “我没敢动真格的，只是往数码城网站和他们的宽带上发了几封邮件炸弹和PING炸弹。”

    一听到发送邮件炸弹，泉虫便追问：

    “你是利用哪台电脑攻击的?”

    大鼓马上点点头，好让这位十几岁的天才程序员放心。

    “你放心吧，我是从网吧的电脑发的。那家网吧也不检查客人的身份证，很宽松的。”

    穿着10年前面试西装的达摩突然叹了口气，吸引了全体成员的视线。大鼓忙问：

    “达摩，你该不会去攻击他们的网络吧?”

    达摩仔细抚摸着又长了一截的山羊胡子说：

    “没有，我只是在不同的留言板上发几个帖子，骂骂数码城而已，跟你们几个相比，太小儿科了。”

    泉虫的太阳镜片上映出凌乱不堪的木质办公室。他天生缺乏黑色素的嘴唇像兔子眼睛一样红。

    “语言攻击也是很好的网络破坏行为呀。以前有个要求索赔的人，孤家寡人对抗一家大企业，最终让那家企业低头服输了呢。”

    听完几个人的“招供”，页面终于拿起了无线键盘。五个人从会议桌上扭头看屏幕，几个人呈放射状背对背而坐，浏览页面敲在液晶屏幕上的信息。

    这是秋叶原@DEEP开会时的老规矩。

    “大家对数码城的憎恨我完全理解。”

    阿阳握拳的手击打另一只手的掌心，肉与肉撞击的响声整个小木屋都听得到。

    “我怎么可能文雅起来呢?我气得都像巡航导弹一样快爆炸了。”

    页面点头表示理解，指尖在键盘上快速移动着。

    “巡航导弹也好，飞航导弹也罢，只要你别爆炸就好。泉虫和我现在正在调查数码城的情况，他们集团麾下共有700家分公司，9000多员工。只在秋叶原的直销店搞些小把戏，那都是隔靴搔痒，根本无济于事。”

    文本框没有回头问了一句：

    “你们的调查是怎么进行的?只上网查找信息，根本无法知道数码城的弱点在哪里。”

    只要一碰到键盘，页面的手指便像个钢琴家一样有节奏地滑动着。伴随一连串敲击键盘的声音，分散在办公室不同角落的显示器上也同时跳出一串串字符。从印度掮客阿吉达那里廉价弄来的12台新屏幕，在昏暗的办公室里发出微弱的光。

    “这跟间谍片一个道理，再怎么窃听情报，也搞不清电子大战中的核心机密。我们必须想办法寻找能提供内部消息的谍报员。泉虫，这个任务交给你了。”

    泉虫正了正在房间里都不肯摘掉的太阳镜，发出了略高于平时的声音。尽管如此，这位中学毕业的程序员，声音小得你必须要仔细听才听得到。

    “你们听说过skin软件和远阪直树这个名字吗?”

    文本框点点头。

    “就是那个制作具有划时代意义的文档交换软件的人吧?”

    泉虫面无表情地回答：

    “对。他以美国的Gnutella交换软件为蓝本，开发了新交换软件‘梅花汤’，不仅确保了信息交换的高速化，还彻底实现了匿名的安全性。”

    阿阳有点如坠云雾，便问：

    “是什么东西?怎么那么土气的名字?”

    泉虫淡淡地说：

    “听说小时候，在我们家附近有一个公共浴池，名字就叫梅花汤。这个软件的寓意在于所有的人都应该毫无保留地共享信息，P2P交换文件，就像在澡堂里一丝不挂地洗澡一样。”

    “你知道得还挺详细嘛。”

    文本框看着戴上白手套的手指，可能是触到了因静电而落满灰尘的屏幕上了，他撅起嘴说：

    “这个我也知道啦。那家伙把他的‘skin软件’公司三亿还是五亿的，卖给了数码城。听说他以前是数码城的程序员呢。”

    大鼓有些不解地问：

    “既然是自己公司员工创立的公司，中込威为什么还要花大价钱收购呢?”

    泉虫微笑着，每个成员都逐一映在他的反光太阳镜的镜片上。

    “可能是因为远阪这个人太危险了吧。他太优秀了，编写的软件很有可能会让整个世界天翻地覆。中込威就是想把像他这样危险的人置于自己的眼皮底下吧。远阪和我是网友，经常通邮件。”

    阿阳好像还是不解其意。

    “你说的那个‘梅花汤’怎么危险了呢?我真搞不懂。”

    泉虫看着页面不再说话了。患口吃病的秋叶原@DEEP的法人代表飞

    快地敲起了键盘。

    “阿阳，打个比方吧。假如你买了一本书，觉得挺有意思的，有时会借给朋友是不是?买书人把书借给别人，并不违反著作权法，是吧?也就是说书的所有者拥有出借权。但是，如果那种出借方式是以数千万为单位、在遍布整个世界的电脑拥有者之间循环，而且，能自由、免费进行交换的话，又会怎么样呢?”

    阿阳低声吹了个口哨。

    “那全世界的作家还不得去打零工啊?”

    页面点点头，继续在键盘上输入文字。

    “问题在于数码技术在不断进步，它不仅能处理文字信息，而且早在10年前电脑就能放音乐、电影，还能看电视节目、玩游戏什么的，很多地方的许多人已经把这些当做文件保存下来了是不是?”

    文本框似乎也兴奋起来，两只戴着白手套的手也在摩拳擦掌，含糊不清的说话声一下子清晰起来。

    “我曾经用‘梅花汤’软件下载过三维动画片和图像的非线性编辑软件，光买这两个软件就得花50万日元呢，用文件交换软件从网上下载，我一分钱都没花。”

    阿阳终于茅塞顿开。

    “可是，那样的话不就跟盗版一样了吗?没人抓吗?”

    页面的手指丝毫没有停歇，继续在JIS标准键盘上跳动着。

    “当然，为了起到警示作用，网络警察和ACCS也偶尔会搜查和取缔的，但寥寥无几。实际上参加文件交换的人太多了，他们根本控制不了局面。就说现在吧，上周刚上映的好菜坞大片、还没公开发售的摇滚乐队样品CD以及游戏厅用的被解了码的游戏软件等，就已经开始在网上泛滥了。”

    阿阳边活动双肩放松肌肉边说：

    “那样的话，干脆把制作交换软件的元凶抓起来不就行了吗?”

    泉虫摇摇头。

    “世界上有很多文化遗产都没有知识产权呢。另外，如果家里人自己拍摄的录像通过交换软件传给别人看，那根本就不违法。”

    阿阳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满地回答：

    “这怎么跟控制枪支的话题一样呢，错不在枪上，都是用枪的人不好呗。”

    页面这时又俯下上半身，敲起了键盘。

    “刚才跑题了，现在回到正题上。远阪直树是数码城研究所的八大主管之一，同时兼任高级程序员。如果能够想办法把他拉拢过来，对今后制订作战计划会非常有利的。泉虫已经约好了跟远阪见面的时间，打算今天下午去见他。从今天起，秋叶原@DEEP正式启动‘CROOK夺回战’计划，所以，希望大家不要冒险做任何无聊之举，以避免外界的注意力，能做到吗?”

    “当然能了。这么好的计划，干吗不早说呀。”

    一席话，让大家大有久旱逢甘露之感。文本框大声嚷嚷着，似乎已经急不可耐了，噌地一下从半旧的旋转椅上站起身来。自从CROOK被敌人以掠夺式的手法盗走以后，秋叶原@DEEP就失去了生气。毫无疑问，极度消沉的办公室从刚才这一刻起，又恢复了阔别已久的活力，开始嬉笑打闹起来。面颊通红的页面独自一人还在敲打键盘。

    “有件事还要麻烦阿阳。”

    美少女上身一件越战中美军穿用的迷彩服A-37款夹克，下身配了一条同图案的六分裤。一听有事相求，欢快地答应：

    “终于要跟数码城开战了，我愿意效力。”

    页面歉意地看了看她，又打起了字。

    “虽然已经约好跟远阪见面，但有个条件，就是你得到场。求你了，阿阳，跟我和泉虫一起去吧。”

    阿阳晃了晃上身，裹在虎皮纹迷彩服里的胸部也随之颤了几下，喊道：

    “我不去，谁去见那个变态网虫呀。”

    文本框嘿嘿一笑，双手交叉放在前胸，瞥了一眼阿阳。

    “你不是愿意出力吗?那就二话别说，跟着去。要是还嫌不够，干脆就把你的裤子也剪到膝盖以上30公分吧。”

    阿阳顺手拾起放在桌子边上擦电脑用的人造鹿皮，一甩手腕，扔到文本框身上，文本框长袖白衬衫的胸前留下一块浅浅的灰印。这下，洁癖症的文本框一声惨叫，冲向走廊。大鼓吃了一惊，看着四敞大开的门口说：

    “阿阳这一击，也许比导弹还奏效。文本框，你是不是要把衣服全换掉呀?”

    阿阳半句话都没说，快速调整呼吸，朝着想像中的敌人猛力打出几个左手短勾拳。

    @2

    “阿阳你是第一次进数码城总公司吗?”

    泉虫从接待处领到一个出入证，挂到脖子上，顺口问了一句。三个人在一直通到四层楼的通透大厅里挤在一张白皮沙发上坐下。由于墙壁使用了半透明的聚酯碳酸材料，所以冬目的阳光就像穿透和纸一样，柔和地照在大厅里。阿阳静静地环视着如同一尘不染的教堂一样的大楼内部。

    “在敌人的大本营里商讨计策，还真够冒险的。”

    一位没穿制服、穿了一件休闲白布衫、棉布裤裙打扮的女接待员，露出一个友好的微笑，朝他们走了过来。面对阿阳的战斗服、泉虫的太阳镜，她的微笑依然灿烂，大概她已经习惯了电脑界的怪异打扮。

    “远阪先生马上就到，请几位到楼上右侧的咖啡厅等候。”

    三人登上了跟墙面同样材料的通透楼梯，找了一个能俯视宽敞大厅的位置坐下。过了几分钟，从白色走廊的里边走过来一个瘦溜溜的、三十多岁的男子。11月份行将结束，可这位男子却穿着短袖衫和一条露出小腿肚的六分裤。长发束在脑后，看上去不像是个程序员，倒像一个爱好攀岩运动的嬉皮士。

    “啊，远阪先生。”

    男子刚一走近，泉虫就从座位上站起身。阿阳和页面也同样效仿。远阪笑也不笑，径直来到玻璃桌前，低声问：

    “你们要点什么?这里全是自助的。”

    三人刚说要拿铁咖啡，远阪就晃晃悠悠地朝吧台走去。阿阳小声说：

    “这人真够怪的，要是走在大街上，我会把他当成是个流浪汉呢。”

    这位高级程序员把胸前的员工卡贴在读卡机上刷了一下，结了账。泉虫压低声音道：

    “要是能弄到一张那样的IC员工卡就好了。那是一通卡，能当钱用，还可以当钥匙，又能在上下班时打卡。像他那么高高在上的人，应该能在数码城的任何地方随便出入。”

    远阪端着一个放了四个杯子的托盘返回来。阿阳小声说：

    “果真那样的话，我倒要试试看。这种武器我还没用过，可能不太熟练。”

    正说着，页面赶忙冲她眨了眨眼。远阪放下托盘说：

    “各位，请坐吧。”

    三人端起了拿铁咖啡，可远阪却直盯着阿阳看，那神情严肃得似乎是在记忆一个极复杂的密码。过了令人窒息的几秒钟，远阪开口道：

    “我经常浏览秋叶原@DEEP的网站，你那张挂在首页上的照片真漂亮，所以就想看看真人什么样，才强求你来这里的。”

    阿阳大大方方地朝他一笑，问：

    “是吗?现在看见真人了，你觉得怎么样?”

    远阪面无表情，把剩下的一杯咖啡拿到手里说：

    “挺漂亮的。不过，赶不上首页更新以前的那张照片。要么就是摄影师的拍照技巧很高明，要么就是他抓拍的那一瞬间很特别，说不清楚。”

    程序员好像是在自言自语，似乎忘却了近在咫尺的阿阳。页面正欲开口说什么，泉虫微微摇了摇头，阻止他说话。远阪望着通透的大厅，愣住了神。

    “你们的CROOK被盗，我深表遗憾。我们研究所的搜索引擎开发组都觉得很惭愧。你们开发了人工智能程序，让它学到很多思维活动的知识，并将其随意组合成自己专用的引擎，的确是一个伟大的发明。听说那是页面你的点子，是吗?”

    泉虫这才微微点头。页面确认那是示意自己可以说话之后，在桌子上打开了笔记本电脑，把液晶画面转向远阪。

    “我……我说话困……困难，请……请允许我用……用这个代替。”

    远阪毫无惊讶之色地看着画面。页面开始敲键盘时稍显犹豫，渐渐地加快了打字速度。

    “谢谢你的夸奖。能得到大名远扬的‘梅花汤’的开发者如此表扬，深感荣幸。CROOK被盗之前，中込威曾去过我们公司。”

    这位数码城的员工听到总裁的名字，脸上第一次露出一个含有讽刺意味的微笑。

    “那个人就是直觉灵敏，对电脑的硬件和软件他一窍不通。但是，下一步需要开发什么，什么能赚钱，在这一点上，他的感觉是超一流的。他简直就是一条数字海洋里的鲨鱼，个头大，欲望极强。”

    页面继续输入文字。

    “就在CROOK被盗前不久，他到我们公司来，说要给每个人各两亿日元，问能不能把CROOK的专利卖给他。”

    远阪的表情依然没有变化。

    “原来如此，跟收购我们公司时一个样。那之后你不用说我就知道了，你们公司和我们总裁谈判破裂的记者招待会我也参加了。”

    页面捉摸不透远阪的想法。虽说中込威是他的顶头上司，可似乎看不出两个人有什么一致的见解或者共识。页面感觉远阪对他们的事情似乎也并不太感兴趣，但还是把跟泉虫商量好的计划敲进了电脑里。

    “中込威打那以后曾扬言，无论用什么手段，都要把CROOK弄到手。他是想把它当做超生物体宽带的主打产品。”

    “而且，在那场同时多点盗窃事件中，你们的硬件、服务器、记忆载体全被洗劫一空了。你们的不幸遭遇在网上早就家喻户晓了。”

    远阪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幸灾乐祸的感觉。三个人阴沉着脸，他却不管不顾，笑着小声说：

    “嘻嘻，对不起，我是觉得这一点太像我们老总的手段了。他那个人有个坏习惯，如果什么事没顺他的心，最后他就会以暴力手段解决。当初他收购秋叶原的20家销售店时也动武了。虽然他接收了以前那些公司的员工，但是工会势力强大，后来有几个工会干部被不明身份的人袭击后都被迫辞职了。”

    阿阳怒目圆睁，瞪着远阪问：

    “这么劣迹斑斑的公司，你为什么还在数码城干呢?”

    顶尖级程序员双手向周围展开回答：

    “我看中的是这里的开发环境，哪家公司都多多少少会有点儿劣迹的。加入数码城，能跟优秀的技术人员对话，还能立于软件升级换代的最前沿。我虽然也是这里的员工，但我是个自由人。我的工作内容一个是哪个开发组有技术问题的话，我帮他们解决。另一个是描绘未来软件的宏伟蓝图，剩余的时间为自己也为网友写点无偿软件。我的生活挺充实，也挺快乐的。”

    阿阳似乎忍无可忍了，她不顾泉虫的阻拦，以尖刻的口吻扔出一句：

    “所以你就卖身求荣，从中込威那里弄到好几个亿，是吧?随便上哪个网站上看对你的评价，都说你是个不分黑白的灰色巫师。”

    页面急忙敲击键盘。

    “对不起，阿阳从CROOK被盗以后，还没有从打击中挣脱出来。那个人工智能程序的雏形是根据她最亲密朋友的性格而设计的对话集，所以她才这么激动。”

    远阪的眼神还是有点取乐的感觉。

    “无所谓。我可不是为了当网上的宠儿才写软件的，干网络这行哪儿有什么正义感?”

    页面看着远阪，在键盘上盲打起来。

    “刚才听了你的一番话，感觉你和数码城及中込威总裁之间似乎有些隔阂。我读过你网页上所有的日志包括BBS，你的‘数字自由社会论’让我受益匪浅。我跟你有同感，其实不光是硬件和软件的网络文化，现在，各种文化形态都处于一个过渡时期。我大胆预言将来会有一天，人类社会的所有文化形式都将被数字化，到那时，全球人将无偿共享。我想‘梅花汤’也好，‘绝对冷冻库’也好，都是以这种目的为前提开发出来的吧。”

    “绝对冷冻库”是一个压缩率超强的文档压缩软件。远阪这时也有些兴奋地点头道：

    “没错。我一直认为在不久的将来，‘知识产权’这一想法本身就会成为老古董。人类智慧的产物会像宗教一样受到狂热的粉丝们热烈追捧，这绝不应该只存在于一个小范围内。如果将来在全球范围内实现人均一台电脑，那么这个巨大市场的规模将无法想像。中间商如果真能被取缔的话，那么研发人员和艺术家们会比现在更富有吧。”

    透过半透明墙体射到楼内的阳光，把整个咖啡厅照得暖融融的。白色的地面、白色的墙壁看不到一丝阴影。玻璃桌前休闲打扮的数码城员工脖子上都挂着IC卡，个个谈笑风生。看到此番惬意情景，页面心想：网络世界的未来或许会从这里开始吧。这时肤色跟墙壁一样白的泉虫开口了：

    “我们跟中込威先生的意见分歧也在于此。他只想把CROOK作为GI-ZUMOADSL的专用搜索引擎，好像还计划以会员制的形式收费。而我们呢，是想把CROOK作为公有财产，向所有人免费开放。远阪先生，如果是您开发了CROOK，会怎么做呢?”

    页面观察到远阪面部的细微变化。虽然睁着眼睛，可是目光茫然，显然沉浸在自己的内心世界中，如同从网上下载了一个超大图像文件后瞬间出现的空白。远阪一下回过神来，平淡地说：

    “我也会把他当成一个开放式的建筑物，供所有的人参观吧。搜索引擎是为探求知识而制作的一个工具，本来就应该对所有的人无偿、平等地开放。”

    页面心想，要的就是这句话。于是他又开始了盲打。

    “那么，如果远阪先生编写的软件程序被盗，又被人软禁在网络牢笼里，你会怎么办?”

    数码城顶尖级程序员那天第一次放开板着的面孔，露出了笑脸。这笑容既非挖苦，也非漠不关心，而是由衷的高兴。

    “我从泉虫那已经听说了你们的事。你们配合得真默契，我还觉得挺好玩呢。如果我的软件被盗了，我想我会把失去的东西夺回来，或者编写一个更好的软件，散布到网上吧。我会跟你们一样，不做完这些事，心里不会踏实的。”

    一听这话，阿阳马上喜形于色，注视着这位穿六分裤的程序员。远阪的脸上又浮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

    “他们打算元旦一过就在GIZUMOADSL上公开新型搜索引擎了，听说名字叫‘铁锹’，是人工智能型搜索引擎，也是挖掘网上资源不可缺少的工具。你们好像没有多少时间了。”

    泉虫立刻追问：

    “远阪先生也加入那个开发组了吗?”

    远阪又恢复了冷漠的表情，喝了口变凉的咖啡说：

    “没有，我可没心情去开发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令人生疑的软件。”

    泉虫还要追问。他探出脸来，镜片上映出围坐在桌前的另外三个人。

    “那个开发组的电脑联网了吗?”

    “哪个小偷不害怕赃物被发现呢?他们安装了完全独立的局域网，所以从外界在线攻击是绝对不可能的。”

    “是吗?”

    泉虫一听，顿时没了精神。跟外界不联网，就等于泉虫最拿手的黑客技术没了用武之地。

    页面仍不死心，继续敲着键盘。

    “我们准备行动的方案跟你的想法是一致的。我们现在缺少数码城的内部消息，您能帮我们吗?我们没有钱，但我们会尽力满足你的要求。”

    阿阳眨着一双大眼睛看着远阪，故意发出娇滴滴的令人听不惯的动画声：

    “我也求求你了，让我跟你约会什么的都行。”

    远阪面色有些惊讶。

    “我有你的图片文件，今天也拜见了真人，我对你静止的照片更感兴趣。”

    阿阳气得撅起了嘴。页面无暇他顾地往电脑里输入文字。

    “细想想，能让你感兴趣的东西我们都无力提供。遵循你这位数码社会未来缔造者的理念去行事，这是我们惟一能做到的。你能帮我们吗?”

    远阪会心一笑，道：

    “你们太直率了，难怪会被总裁整得这么惨。”

    阿阳不服气地喊：

    “还好意思说呢，你自己还不是被中込威拿钱收买了吗?”

    远阪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了。

    “我也没说不帮你们呀。”

    “这么说你答应了?”

    阿阳又一次模仿动画声，娇滴滴地问。

    “好吧，我答应。我帮你们打通一扇出入数码城的后门，你们就通过我进出数码城好了，但我可不是义务奉献呦。”

    页面一听立即停下手，不由地喊：

    “我……我们可没……没有什么能给……给你呀。”

    远阪慢慢摇了摇头，员工卡在patagonia品牌的T恤衫前晃动了几下。

    “所以嘛，我说你们太单纯了，你们太小看自己了。等你们把这件事情处理完后，我还想求你们帮我一个忙呢。尤其是页面，你得给我讲讲你是怎么让CROOK拥有人类的思维模式的。我正在开发一个新的交换软件，不仅要让它有现在的搜索、查找、下载功能，而且在交换文件时能够实现更高的创造性。你们研发的人工智能能适用于不同的领域，是个里程碑式的发明，这就是我对你们的评价。”

    页面听完远阪的话，已经飘飘欲仙了。坐在洒满阳光的玻璃桌前，页面觉得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阿阳打断他的思绪，指了指键盘。他定了定神，又开始打字了。

    “谢谢。得到这么高的评价，我深感荣幸。感激之情无以言表，我代表公司的全体成员向你表示感谢。”

    远阪有些不耐烦了，他后背靠在椅子上，摇头道：

    “你怎么还不明白呢，我不要你们感谢，我也不打算一辈子都交给数码城。你们听好了，我觉得你们公司很有可能成为第二个数码城或者第二个中込威。我之所以帮助你们，不仅是因为我们理念一致，更主要的是出于商业目的，将来还要借助你们在网络界的声誉呢。但我至少希望你们努力争当开放的数码城。”

    说到这，远阪停顿了一下，抿嘴一笑。

    “我是你们的暗道，你们是个入侵者，咱们彼此可就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了。以后就用我的秘密邮箱进行联络，一来可以防网上警察，二来可以防黑客的攻击。”

    远阪说完，看了看手腕上的G—SHOCK。这是一块无需更换电池，靠接收发射塔传出的电波，每天能自动核准时间的新款运动手表。

    “我该回去上班了。再见!”

    这位高级程序员既不道别，也不送客便起身离席，晃晃悠悠地朝走廊的深处走去。阿阳目送他的背影，说：

    “呵，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啊。咱们遭劫以来，我还是第一次遇见个像模像样的大人呢。这样的人做我的男朋友还是可以考虑的。”

    就这样，在敌人大本营的咖啡厅里，拉开了我们CROOK夺回战的序幕。两位父亲和母亲呆望着散发白光的墙面出神，他们意外收获了这强有力的支持，有点乐昏了头。离攻击数码城的要害还有整整一个月的时间，父亲们和母亲的战斗激情和快乐情绪也在与日俱增。

    秋叶原战争的交战纪念日正是我们CROOK的解放日，这一天就要来临了。

    第十三章愤怒的发帖人

    @1

    几天以后，一封横跨几大洲、路经好几个国家的神秘电子邮件发送到秋叶原@DEEP的邮箱里。泉虫把这封匿名邮件转发到专门处理邮件炸弹的一台旧电脑里，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邮件。

    这台韩国产17英寸液晶显示屏的整个画面上浮现出了一个闪亮的三维电脑图像。泉虫隔着即便在室内也不肯摘下的防紫外线太阳镜，眯缝起眼睛，大喊起来：

    “页面，你们大家都过来看呀!”

    时间已经接近中午了。正要出去吃饭的几个人听到喊声，便没精打采地围拢到泉虫的身后。大鼓探出身子看着画面问：

    “这是数码城公司大楼吧?”

    页面兴奋地回答：

    “没……没错。”

    泉虫滑动鼠标，整个大楼的位置也跟着倾斜起来。这是一幢用半透明的聚碳酸酯包裹着的立方体大楼，楼体如同一只蚕蛹，发出半透明的光。从上空俯视大楼，屋顶就是中込威的超豪华公寓和拱形屋顶的植物园，连接处的中问长廊跟他们记忆中的一样，是九曲玻璃走廊。阿阳做了一个胜利的手势，兴奋地说：

    “太棒了。一定是远阪发来的。哎，泉虫，这回能攻进去了吧?试试看嘛。”

    泉虫用鼠标拖动光标，从13层的楼顶立刻滑到正门口。位置一点也没偏离，随着坐标点上下游移。

    “这个电脑图做得真是太完美了，已经进到楼里了。”

    有货运电梯大小的双页玻璃门静静地开了，直通到四楼的庭院式大厅内，能看见一个铝合金的问询台。就连问询台的女接待员也清晰地出现在效果图中，甚至在她微笑时脸颊上出现的与年龄相符的皱纹也依稀可见。

    不过像一尘不染的未来教堂一样的大厅却没有任何的光影。他们实地进出大厅的时候，并没有觉察这一点。照明灯埋在乳白色聚碳酸酯的下面，墙面和地面全都发出柔和的光，如同霞光般向四周扩散。一见到漂亮的建筑物和独特设计就挪不动步的文本框也啧啧称道：

    “哇，在这样的地方生活一个月那可太美了。”

    “咦?这是什么?”

    泉虫说着，点击了一下液晶画面右下角的二维图标，画面像被挤碎了一样，失去了高度，由三维变成了细密的平面图。同时，立起一根示意楼层数的立柱。泉虫将光标移向七层，中央一个服务器专用机房，宽敞的楼层精密线条跃上屏幕。并且，静脉一样的蓝色光纤电缆和动脉一样的红色电源线，分布在双层地板下。达摩惊叹道：

    “真不得了，太逼真了。”

    这是一张从地下三层到地上13层、楼顶带有高级公寓的数码城大楼平面图和立体图。外部人员想在大楼里进行秘密活动，这绝对是一张不可或缺的情报图。文本框连忙摘掉白手套说：

    “我都忘了饭前要换手套了。哎，阿阳，看在这位巫师给咱们送来这么宝贵的礼物的分上，你就跟他约会一次吧。”

    阿阳双手抱在胸前，津津乐道地说：

    “我看行，至少要比跟你约会有意思，就是穿着比赛服跟他去约会也无所谓呀。”

    这时，页面拍了拍手说：

    “大……大家开……开始工作吧。泉……泉虫和文……文本框把那个效果图详……详细分析一下。”

    大家又各自回到键盘前坐了下来。12月份即将来临，秋叶原@DEEP正着力开发超过前一个测试版、具有更高性能的“秘密CROOK”。寒风从这座已超过30年的木制老房子的缝隙里不断钻进二层的办公室里，空调也是四方形老掉牙的旧款，六个成员靠他们的血气方刚，抵御了这份严寒。

    这次他们要战胜的并不是数码城，而是秋叶原@DEEP自己。他们敲击键盘时的强有力声音，似乎已经奏响了快乐战斗的序曲。

    @2

    那天的午饭已经错过了就餐时间，所以就在秋叶原百货商店一楼的快餐店订了几套外卖。说那是百货商店，也只是徒有其名。这栋与车站连成一体的大楼，入口的正对面却是一家珠宝店。再往里走，隔个三米五米就是一家挨一家像夜宵店一样的餐台，乌冬面、荞麦面、烤章鱼、煎菜饼各样小吃都有，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像自由市场。置身于此，人们不禁会忘却这里就是东京的中心地带。

    六个人拎着热气腾腾的塑料袋，路过曾经是水果批发市场的建筑工地，返回中央大街。这是一个温暖的下午，干爽的阳光洒在秋叶原这条主干道上，也照亮了关闭了电源的霓虹灯，让人感觉初冬已经来临。阿阳穿了一件肥肥大大的迷彩风衣，敞着怀，露出了一件圆领小衫，紧紧裹着她那高挺丰满的乳房。

    “今天这么暖和，咱们到外边吃吧。”

    达摩把装了满满一大份炸虾大碗盖饭和鸡肉咖喱的快餐饭盒抱在胸前，回答说：

    “主意倒是不错，可站前的篮球场已经拆了，咱们去哪儿呀?”

    秋叶原里连一处公园或广场都没有，阿阳却信心十足地走在最前头。

    戴在她头顶的防风镜画出一个圆弧，映射着冬日的阳光。

    “你们甭管去哪儿，跟我走好了。”

    阿阳带领几个人钻过护栏，朝神田河方向走去。一路上都是音响或计量器材专卖店，半新不旧的电流器和示波器堆积如山，上面沾满了灰尘。风吹日晒的纸盒箱里一圈圈盘放着灰色电线。文本框冲阿阳的后背，问道：

    “这是要去哪儿呀?马上就到数码城了，你想让我们看什么?”

    只见两手空空的阿阳回过身来，双手叉腰，停下了脚步。原来包在铝箔纸里的热三明治放在她军用风衣A4纸大小的衣兜里，因为保温性能好，所以比拿在手里更好。

    “我每天都要经过数码城到咱们公司。今天一大早，那楼前就聚了一堆人，我就想，上前打探打探吧。”

    五个人似乎提不起任何兴趣，只是蔫头耷脑地跟在阿阳的后边。在没有安装红绿灯的一条小路交叉口的拐角处，一群戴着头巾和袖标的男女在散发传单，电线杆上还固定了几杆“东京都千代田区总工会”的红底白字标志旗。

    伴着一声请多关照的寒暄，传单已经递到页面的面前。他接过传单，仔细看了起来。传单上列举着数码城非法解雇员工的证据，并附有抨击欧美式冷酷的雇佣体制的檄文。文本框虽然自己手里也拿着一张传单，却高声念着页面的那一张：

    “打工仔被随意解雇，痛斥数码城没有人性的雇佣惯例。这是什么

    意思?”

    穿过十字路口，就是数码城的驻地。为了减轻写字楼对环境造成的破坏，楼体周围都铺上了宽阔的绿地，并且成了向市民开放的休闲空间。草地和栽种的树木间零星摆放些让人联想到内脏的、令人费解的圆溜溜大理石雕塑。这种开放式绿地大概是近来流行的一种建筑时尚吧。

    那几个扎头巾的男女在绿地前边的人行道上向行人继续散发传单。午饭后返回的数码城员工为了躲避那几个工会会员的目光，快步走向自动门。阿阳用手指了指围在一个肝脏形状的白色雕塑周围的长凳。只见长凳面呈半圆形，有如漂流的圆木，正对着数码城大楼的通透大厅。

    “在那儿吃怎么样?”

    阿阳像上战场一样，挺胸阔步冲在前。六个人围坐在一起，各自吃着不同口味的午餐。页面把豆腐泡寿司和清汤乌冬面套餐放在一边，打开了总是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抽出网卡上的小天线，做了个深呼吸后说：

    “咱……咱们都疏……疏忽了。现在到七……七台看……看看电脑业……业界帖……帖子怎么说。”

    七台是个点击率在世界上首屈一指的超大留言板复合体网站。每天有五万人登录访问，内容几乎涵盖了人类思维领域的所有种类，有无数个匿名帖子竞相挂在留言板上。文本框边大口嚼着广岛风味的煎菜饼，边说：

    “最好看看尖酸刻薄的帖子说些什么。”

    泉虫在树阴下选了个座位坐下，嘴里吸着意大利蚬子汤面，眯起眼睛说：

    “麻烦你帮我浏览一下网上新闻的程序员留言板和软件留言板。”

    大鼓的午餐是深受其他人恶评的奶酪烤章鱼和香草咖啡味冰淇淋的组合餐。据说把烤章鱼放进嘴里，如果太烫，可以吃冰激凌冷却一下。

    “这么多内容，哪儿看得过来呀。回头到办公室，咱们分分工，把七台上所有的数码城资讯都挑出来怎么样?”

    在离长凳有二十多米远的数码城大厅里，很多来客就坐在白皮沙发上。一道玻璃墙把楼里与秋叶原的露天地截然分开，里边的世界给人以既清洁又效率极高的印象。从外围看，里边似乎正在上演一部以硅谷为背景的电影。阿阳啃着热三明治的边儿，心存不满地说：

    “要是能摸清问询台的待客方式就好了。”

    文本框不解地问：

    “为什么?”

    “你不知道吗?这种智能化大楼一般来说，接待系统、不法闯入检测系统和车辆管理系统都是联网的。”

    草草结束午饭，文本框换上一副白手套，惊讶地嘟囔着：

    “看来你是打算闯进数码城呀。”

    几个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阿阳怒视着最前卫智能大厦的侧脸上。她正盯着乳白色墙面，员工靠近窗户的淡影就像一部剪影动画，无数只蚂蚁在一个巨大的巢穴里爬动。阿阳握紧拳头，点头道：

    “那当然啦。我们的CROOK还被他们软禁在那个大楼深处的封闭网络里呢，解救他们是我们这些生身父母义不容辞的职责。虽然那些孩子性格各异，也善于独立思考，但他们千真万确是阿结和咱们秋叶原@DEEP最宝贵的孩子。”

    声音逐渐低沉的阿阳说到最后，禁不住潸然落泪。其余几个人这时都沉默不语，只是仰望那座毫无起伏、被平整明亮的聚碳酸酯包裹的火楼。

    页面的喊声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

    “你……你们快……快过来看……看!”

    他把液晶屏幕转向另外几个人，只见网站上业界的帖子以细密的字挤占了整个画面。页面在密密麻麻的蓝字中，点击了一行发紫的文字。

    13：【思考的孙文】打倒数码城!(683)

    画面闪烁了一下，显出一个灰色的小窗口，打倒数码城的主题论坛就从这极富煽动性的犀利而简洁的口号拉开了序幕。

    1昵称：战火ID：hHGRUiw

    致数码城的下层奴隶、中产市民、上流贵族以及所有的人们!

    你们醒醒吧!来揭穿耍阴谋诡计的数码城的丑恶行径吧!善于思考的人们，起来战斗吧!

    鼠标在画面上随便滑动几下，怒斥数码城的帖子连绵不断。内容大部分是在职或已经离职的员工写的，无数憎恨的言辞源源不断地出现在液晶画面上。达摩边看边捋起了他的山羊胡，这是他注意力集中时的习惯动作。读了其中的几段留言后，他说：

    “看来数码城的用人体制是欧美式的，有两成正式职工，三成合同工和五成临时工。各个阶层劳动条件、工资待遇差别很大，流动性又小，这是他们公司的主要症结。”

    文本框拿起刚才收到的那张传单。

    “这上面还写着工作六年的临时工不但没有升为合同工，连招呼也不打就被解雇了。还有，临时工要绝对服从正式职工。”

    大鼓似乎明白了什么，说：

    “原来如此啊，怪不得他们拼命拉拢会员加入他们的宽带呢。当初我就觉得他们连小孩和老人都要塞一张网卡有点不正常，没想到他们公司的氛围竟是个严格的等级社会。”

    页面返回到留言板的标题界面，快速进入另一个主题论坛。

    29：■■数码城?数字奴隶悲哀史■■(417)

    出现在画面上的是同一个发帖人。

    1昵称：战火ID：hHGRUiw

    失明了!得了腱鞘炎!体内脂肪升高!

    被数码城随意抛弃的临时工、待遇低下的员工们来控告恶霸中込吧!

    隔着粉红色太阳镜，眯缝起眼睛看屏幕的泉虫说：

    “两个都叫‘战火’的是不是同一个人呢?连ID都光明正大地告知天下，看来他根本没有躲闪之意，够君子的。”

    页面捕捉到泉虫的视线，补充道：

    “如……如果知道了ID，你……你能在网上会……会会他本人吧?回……回头你发个邮……邮件给他，也……也许能得到点情……情报呢。”

    文本框夸张地耸了耸肩道：

    “谁知道呢，但愿他不是患上网络毒瘾、经常粘在七台的傻蛋。”

    阿阳在肥大的风衣下转动着双肩。接下来的一瞬间，她吐了口短气，坐在原地连打出五个短勾组合拳。

    “那又何妨呢?古人说得好：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只要是跟数码城作对的人，即便不像远阪那么会用魔法，我也特别欢迎。”

    文本框从牛仔裤后兜里掏出一张折了几折的复印纸，展平，跟正面的数码城大楼仔细辨别了一番。用激光打印机彩印出来的A3复印纸上是一张今天上午刚发送来的数码城总公司大楼的三维效果图。

    “咱们几个能闯进这魔幻般的大楼里，救出CROOK吗?我除了会设计，简直就是个废物，你们几个不是也跟我一样吗?今年眼看就过去了，咱们几个真能行吗?”

    页面坚定地点点头说：

    “一……一定不……不会有问……问题的。”

    页面说完，便专心致志地敲打起键盘。他敲击键盘的声音，什么时候听都让人觉得轻松愉悦。

    “文本框，你不要把问题想得太复杂了。阿结曾经说过，我们要进行快乐的复仇。我们将发动一次只有轻伤没有牺牲、温和的日本式恐怖袭击。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咱们一起拼一下试试吧。我们不会失败，也不会损失什么。就用我们的手在秋叶原发动一场愉快的恐怖袭击好吗?你们赞成吗?”

    页面把笔记本电脑抱在胸前，用明朝体四号字放大文章让大家慢慢读。就在修整得如未来公园一样具有现代风格的数码城的开放式绿地上，六名成员点头赞许。“在秋叶原发动快乐的恐怖袭击”这个口号一直持续了四周，而且像海啸一样迅猛扩散，吞没了整个电器街。已被载入史册的经典战役“圣战”为时不远了，我们CROOK柔弱的父亲们和母亲，在这次小小的聚餐会上牢固树立起一个理念——进行一场快乐的战斗。

    第十四章模拟倒计时

    @1

    周一，文本框按规定的上班时间准时进了秋叶原@DEEP的办公室。他把从自己家里搬来的游戏机连接到办公室最大的一台24英寸宽屏显示器上，焦急地等待其他几个人的到来。

    六个人的出勤时间参差不齐，经常是不到中午12点，几个人聚不齐。这天还好，当睡眼惺忪的六个人全部到齐时，还不到11点。文本框迫不及待地说：

    “伙计们，你们看看这个大屏幕。”

    说着，文本框拉起PS2操纵杆，按下开始键。大鼓站在他身后，盯着画面问：

    “这是什么?”

    “你看完再问。”

    这台高清晰度液晶显示屏是文本框为了搞设计新买的，比普通显示屏贵好几倍。只见画面上显出一片黎明的天空。幻灯片上很难展现出来的朝霞的变化，通过三维电脑制图技术清晰地再现出来。从画面深处透出的曙光跟穿过云缝射出的鱼肚白般的朝阳完全一样，蓝光逐渐变成朱红色，最后变成稳定而透明的朝阳后又浮出游戏的名称：《沙漠闪击战之空袭日》。

    阿阳抱着胳膊盯着画面道：

    “这不是上个月刚发售的敌机攻击战斗游戏吗?”

    “对啦。”

    文本框把开头部分跳过，直接进入第一个作战场面。沙漠上空一片澄清碧蓝，让人失去距离感。液晶屏幕的周围除了测速仪、测高仪、燃料表等一些常规仪表之外，还有几个不曾见过的显示器。直升机旋转的声音从显示屏两端的音箱里钻了出来。页面又问：

    “这……这到底是什……什么?”

    “激光显示器和红外线夜视仪。”

    文本框把操纵杆向前推，降低了高度，绵延的沙丘上一条柏油路尽收眼底，前后由旧式战车护卫的补给部队正行走在沙尘中。这时文本框说：

    “我把难度降到最低，干脆一口气把地面部队全歼灭得了，否则，太麻烦了。”

    文本框刚把出现在毫米波雷达画面上的目标锁定，就按动操控键。只听直升机下方响起了发射炮弹声，接着，几发白色炮弹拖着长尾巴直击地面上的补给部队。

    “这就是火箭弹。这架直升机就是叫AH-64D长弓阿帕奇的最新型攻击直升机，不需要激光引导也可以直中目标。”

    旧式战车的两侧被导弹击中，升起一团火球，霎时黑烟如柱。文本框又按了一下导弹发射键，补给部队突然停止前进，从卡车的后部跳下一队士兵，四散而逃。火箭弹连续击毁了四辆军用卡车。这时，小沙丘上又升起一团细细的烟雾，快速直奔攻击直升机而来。大鼓喊道：

    “地对空导弹!你危险了!”

    文本框把操纵杆扔到桌子上说：

    “好了，好了，别喊了。”

    刚一中弹，操纵杆旋即进入震动模式，在桌子上快节奏振颤起来。液晶屏幕上冒出一团白光，宣告游戏结束。文本框说：

    “你们看这个。”

    只见画面上出现了一个白胡子老人，在他身后是一面迎风飘扬的大旗，上面有一行与阿拉伯文相似的文字。老人手举半月刀，仰望天空。耀眼的空中有一个宝座，上边坐着一位看不出年龄的国王。随后便传来了电子乐器合成的中东风格音乐，接着就是一片呐喊声。

    文本框按了一下继续键，回过头问：

    “刚才这个你们觉得怎么样?”

    阿阳穿着一件迷彩图案的羽绒坎肩，耸了耸肩不以为然地说：

    “不就是个普通的敌机攻击战斗游戏嘛?而且《沙漠闪击战》的人气指数充其量为中吧，我觉得很一般喽。”

    文本框将游戏外包装扔给阿阳说：

    “你看好喽，这可是数码城游戏开发部的产品。把攻击直升机作为主角的高科技三维打斗游戏，在海外也同时上市呢。不过呢，日本版和海外版的内容截然不同。海外版的只不过是连续轰炸而已，而日本版的要求对敌我双方都有一个明确的交代，虚拟一个故事才行。否则，电玩迷们可不买账呀。”

    泉虫太阳镜后的眼睛似乎眯缝起来，说：

    “场景是中东的沙漠地带吧，对方是一些恐怖分子，但没有具体描述。”

    文本框双手交叉放在脑后说：

    “是国内版的，所以一定没怎么花费心思，只是胡乱编出了一个对恐怖组织含沙射影的故事。如果真要发布恐怖声明，还得把恐怖组织那一套借鉴来呢。”

    “你的意思是指对付数码城吗?”

    大鼓仍不解地问。经他这么一问，文本框又在并排摆着的一台小屏幕上重新打开一个窗口。屏幕中央显出一棵椰子树和半月刀的象征图标，下面有“意马甲雅路圣战组织”几个字，—个以白布蒙面的男子拿着一支**立在右下角，那男子眼窝深陷，一看就知道不是个日本人。文本框说：

    “我早就想过了，数码城总公司大楼和万世桥警察局相隔只有300米，如果我们闯进去，巡逻车随即就会赶到的。所以如果不想出一个妙计，搞一次佯攻的话，没等进七楼开发室就得玩儿完。”

    页面一直盯着画面上的那个男子，之后返回自己的座位上，开始敲起了键盘。触碰键盘的声音是那种想出好点子时的轻快节奏。

    “这个男子莫非是阿吉达?”

    读完跳在显示屏上的文字，阿阳发出尖叫声：

    “就是那个便宜货魔术师印度人阿吉达?”

    文本框笑着点点头道：

    “对。我觉得他的脸让我实在难以割舍，所以就用数码摄像机拍了下来。真正操作时，又加了点小素材，让他胡乱说了几句犯罪声明。”

    阿阳兴奋得实在忍不住了，便向空中连打出三个左勾拳。

    “文本框你这点子不错嘛。”

    “还不是因为这个，我才花高价买了这台显示器吗?”

    这时页面敲了敲键盘的边儿，以引起大家的注意，又开始打字了。

    “我觉得这主意不错。我以前也想尝试做一次模拟实验，看看警察和消防员赶到现场究竟需要多少时间。再一个还想知道警察在接到警报后，能出动多少警力。这次就以假恐怖袭击的名义，做个实验看一看吧。”

    文本框一拉起操纵杆，又恢复了新游戏画面。这次是一片深邃的夜空笼罩大漠，透过红外线夜视镜，可以看见地上星星点点燃起的篝火变成翠绿色随风起舞。

    “注意啦，下面就要放30厘米机关枪了。”

    总长近18米的AH-64D长弓阿帕奇机头朝下急速俯冲地面，涡轮发动机的轰鸣声响彻整个小木屋。大鼓在文本框的耳边喊道：

    “有一个问题想问你，那个‘意马甲雅路圣战组织’是什么意思呢?”

    文本框按下发射键，一条锁链泛着红光朝士兵们入睡的帐篷处落下。

    “哪有什么意思呀，其实就是一句日语，‘那么，现在开战’的意思。我说，你能不能回到自己座位上?这个游戏，飞行员用的夜视仪，不集中精力很难看清楚的。”

    大鼓悻悻地返回自己的作曲用电脑前，边走边嘟囔着：

    “咳，没意思，我还以为是个什么高深莫测的组织呢，原来是句日语，本打算给这个圣战组织谱首曲子呢。”

    六个人在充满攻击直升机轰炸声的办公室里，埋头于各自的工作中。

    @2

    那天的午餐六个人吃的是久违了的JANGARA拉面。过了1点半，等待就餐的队伍稍短了些，六个人才离开了办公室。刚回到办公室，泉虫查看完自己的电子信件之后喊了一声：

    “页面，请过来一下。战火回信了。”

    除了页面，其余几个手头不忙的人也都凑到泉虫的电脑前。邮件的主题是“你们是何许人也?”。泉虫双击后打开信件，之后又放大了文字，以方便大家看清楚。

    致秋叶原@DEEP各位的一封信：

    请问各位究竟何许人也?

    只要是数码城的敌人，

    无论是谁，我将与其联手。

    但条件是你们必须提供证据，

    证明不是他们的眼线。

    否则，你们见不到我。

    除非告诉我你们憎恨中込的理由，

    我才考虑离线之后与你们见面。

    阿阳惊讶地说：

    “看样子这个人相当憎恨数码城啊。怎么回信?”

    页面把无绳键盘放在膝上，边说边开始打字。

    “回……回信呗，我……我来写。”

    页面输入文字的速度比他的语速快得多，他很流畅地给投身于打击数码城组织工作的网络纵火犯回了一封信。

    致战火：

    我们自己开发的

    人工智能型搜索引擎

    被中込威偷走了，

    那是我们六个人花了半年的时间

    潜心开发的力作。

    在一次同时多点空巢入室盗窃案中，

    所有的硬件全被洗劫一空。

    中込威在新年伊始，

    将把我们的引擎偷梁换柱，

    以“铁锹”之名，

    作为他的ADSL的主打产品

    投放市场。

    在此之前，我们要把

    自己的人工智能“CROOK”

    解救出来。

    现在我们真诚希望任何能够

    提供数码城情报的人

    给予帮助。

    我们的情况请通过我们的网站查询。

    我认为对数码城的憎恨之心

    绝不亚于您。

    页面就此停手。他抬起头，看了看其他人。不知为什么，只有阿阳一个人肩膀抖动着抽泣起来。文本框惊讶地说：

    “喂喂，这么没有激情的信，你至于这么激动吗?”

    阿阳用露出五指的手套擦干了眼泪说：

    “文本框，你真讨厌!我只是觉得窝火嘛。哎，页面，你最近也要跟他见面吧?见面那天一定带上我!”

    页面又重读了一遍，单击发送图标，发了信。阿阳在狭小的办公室的空处晃动上身，打出一套组合拳，似乎以此来挣脱心里的悲伤。其余五人默默地回到座位上。

    ***

    战火的第二封来信是当天夜里发送来的，几个人正用甜点和方便面充饥。泉虫一打开邮件就往他们各自的屏幕上发送了这封邮件。

    致秋叶原@DEEP：

    看了你们的网站。

    从网上论坛的朋友那得知

    各位曾经在网上公开过

    划时代的搜索引擎测试版，

    可是最近却不见了踪影。

    看来你们也被中込那家伙

    害得很惨哪。

    明天下午1点，

    秋叶原百货店

    正门口等我。

    我掌握的很多情报

    你们大概可以参考。

    不过，千万别耍花招!

    否则，你们将再也见不到我。

    最先读完邮件的阿阳兴奋地吹了个口哨。

    “如果战火长得帅气，说不定我会爱上他呢!”

    文本框低声道：

    “傻帽。肯定是数码城的一个什么网虫职员。”

    然而，事实与我的这位父亲的预想正相反，这位神秘人物同他(她)的有日文名字的恐怖组织却掌握着圣战的制胜点。电器街即将跨入12月，在这个陶瓷加热器和负氧离子空调成为热门商品的冬季，我的父亲们和母亲正在为战斗张弛有度地作各种准备。而最值得我骄傲的是，在那段日子里，从秋叶原胡同里的那间小木屋办公室里，每一天都会发出不断的笑声。

    恐怖分子和网虫同样泛滥的这一年即将进入尾声，我们自由的日子就要到来了。

    第十五章秋叶原里的打工仔

    @1

    星期二的中午过后，页面、大鼓和泉虫三个人要去约定的地点与战火见面。文本框和阿阳本来也想去的，但对方只有一个人，又是初次见面，所以怕人太多让他(她)产生怀疑，就没让他俩去。一直想亲眼目睹这位反数码城运动的领袖“战火”风采的阿阳嘟囔着：

    “真想亲眼看看他是位什么样的帅哥呢，说不定跟远阪有些相像呢。”

    大鼓边将胳膊伸进今年流行的军用黑夹克边说：

    “阿阳，我看你呀，只要是反数码城的男人，你就来者不拒。”

    “你少烦我。页面，你别带这个跟以前的Windows似的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死机的人了，还不如带我去呢。”

    页面只是耸了耸肩，一语不发。文本框看着电脑屏幕说：

    “我奉劝你还是别去吧。那家伙若是个角色扮演爱好者，看到你的迷彩风姿，肯定会神魂颠倒的。凡是经常光顾‘七台’的人一半以上都是变态。”

    带着黄色百分之百防紫外线太阳镜的泉虫也点头称是：

    “是呀，很多男人见到女人就挪不动步了。”

    “真没劲。”

    阿阳说着，披上枯叶和红叶交织的秋色迷彩羽绒夹克，用力跺着皮靴下了楼。页面先后看了看大鼓和泉虫说：

    “咱……咱们也出……出发吧。”

    ***

    三个人如约来到指定地点——秋叶原百货商店门前。只见门前摆了一排沙滩遮阳伞和货摊车，卖什么的都有，像刀锋不坏的切菜刀啦，带气门芯的棉被压缩袋啦，还有钥匙链型窃听探测仪，等等，许多行人也瞧东看西的，好不热闹。这里是摆地摊的一个好地方，每隔几步就能听到散发传单沿街叫卖的吆喝声：

    “空调、等离子电视大减价了!”

    “大哥，您要买什么?”

    三人离开人群等候。泉虫眯起太阳镜下的眼睛说：

    “怎么秋叶原和歌舞伎町使用的语言都一样呢。”

    页面只是耸了耸肩。其实，在什么货色都廉价出售这一点上二者或许没有什么区别。只不过歌舞伎町出卖的是性行为，秋叶原是电子产品罢了，但二者都居世界领先地位。大鼓看了一眼卡西欧新款电波手表说：

    “这块手表采用的是在世界上最精确的铯(Cs)原子时钟校正用电波，我每天都对时间的，一分一毫都不差，马上就1点了，还有六秒钟……三，二，一。”

    1点整，页面的手机响了起来，振铃声是大鼓为“阿结的生命导航”谱写的主题曲，欢快流畅的军鼓八连音，发出悦耳动听的旋律。

    “喂喂，你……你好，我是秋……秋叶原@D……DEEP的……”

    页面的耳边听到的是用电子变声器处理过的声音，像是从地里钻出来的男低音慢慢地说：

    “我是战火，你们是三个人吗?”

    “对……对对。”

    战火的声音又突然抬高，像小鸟叽叽喳喳的叫声：

    “直接到万世桥边等我。”

    耳朵凑近页面手机边上的大鼓说：

    “这个战火怎么还用上了连续多变型声音调节器呢，动真格的了，不至于吧。”

    页面又一耸肩道：

    “没……没办法。走……走吧。”

    三个人丧气地弓着背，在掺杂了灰尘般混浊的电器街天空下，向300米远的指定位置走去。

    在一片泛着绿色、一个个气泡破裂的混浊水面上架设了一条老式钢筋混凝土的拱桥，这就是万世桥，十字路口的对面就是万世桥警察局和停了几辆巡逻车的停车场。泉虫边走边说：

    “我觉得11月份刚要结束就突然冷起来了呢，我不喜欢冬天，真想快点回房间摸键盘呀。”

    又响起了军鼓的八连音。页面接通手机：

    “喂……”

    这次传来的是少年合唱团般清脆的声音：

    “请到银座末广町站出口等我。”

    大鼓轻轻摇了摇头说：

    “文本框和阿阳没来太正确了，他俩要是在，绝对牢骚满腹的，走吧。”

    三个人沿着中央大街的人行道慢慢走着。中央大街即便是平日的下午也跟一般的繁华大街节假目一样人头攒动。末广町是这条电器街尽头的地铁站。往年淹没大街的量贩店里多为空调和电暖器展位，而今年似乎所有店家都推出了带负氧离子生成装置的空气净化器和超声波加湿器套餐。

    在末广町十字路口，三个人停了下来，等待下一个指令。大鼓说：

    “我以前看过一个类似的电影，《紧急搜捕令》(DirtyHarry)第一部，伊斯特伍德经常被捉弄，奔跑在大街上。我怀疑战火会不会不想见咱们呢?”

    正在这时，手机又响了。页面把手机贴在耳边不客气地说：

    “这……这个游……游戏该结……结束了吧。”

    战火又变成一个老妪，嗓音嘶哑地慢慢说：

    “我也不想跟你们玩，请回到刚开始的秋叶原百货店前。”

    泉虫把玩滑板时穿的银灰色风衣领子竖了起来，把脖子包得严严的。

    “我觉得好像掉进陷阱里了。我的脑子里有个人影，是个喜欢间谍游戏的傻瓜形象。他不装成007的样子就谢天谢地了。”

    三个人仍慢吞吞地朝JR秋叶原车站走去。临近12月，各商家开始了岁末商战，商店里的背景音乐不断播放出用电子乐器合成的“白色圣诞节”。大鼓刻薄地说：

    “商店街的这些音乐烂透了，只要一首曲子给我1000日元，我就把这些音乐全部改编。大家总是听这些个垃圾音乐，耳朵就越来越失灵，没有鉴赏能力了。”

    从接听第一个电话起已经过了40分钟，页面他们又一次返回秋叶原百货店前。曾在电视画面上出现过的销售员已经用他的“金身不坏”菜刀切开了好几个西红柿；开往神田方向的东京都公交车在小广场慢慢调车头；SATOMUSEN的墙面上悬挂一张木村拓哉手拿富士通笔记本电脑盯着车站的巨幅广告画。

    军乐声响了起来，第一个连音还没结束，页面很快就接通了电话。

    “我们又返回原地了。”

    这次战火又像一个扮演学生干部的沉稳的声音说：

    “我对你们已经失望了。说是只有三个人，为什么后面还跟着一个家伙?”

    页面听完这话，便朝秋叶原车站前的嘈杂人群处张望。有高声喊叫招揽顾客的店员，有穿灰色西装的上班族，还有在寒冬腊月仍穿超短裙搞宣传的女促销员，成群的人奔走在林林总总的电器产品中。泉虫指着身穿橘黄色秋色迷彩服，正从手机专柜的一角往这边窥视的阿阳说：

    “页面，你看!”

    正是阿阳。页面急忙对着话筒说：

    “对……对不起。那……那是我……我们的人。她无……无论如何都要……要见你，好像是偷……偷偷跟在我……我们后边的。我……我喊……喊她过来，你也能……能现出真……真面目吗?”

    大鼓马上跑到手机专柜前。阿阳伸了个舌头，跟着大鼓后边走了过来，满不在乎地坦言道：

    “嗨，我想过来看一眼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这时，页面的手机传出洪亮的男中音。瞬间，页面想起数码城的总裁中込威，浑身一阵紧张。

    “第四位是叫阿阳吧，我从你们的网站主页上知道的。那我就现身了。”

    就在这时，正在他们几个身边散发传单、沿街叫卖的推销员全都动了起来。只见穿着不同店服、戴着徽章的六个年轻男子把他们几个围在了中间。阿阳戴着无指手套的拳头握得牢牢的，摆出一副准备战斗的架势，其余三个人还傻愣愣地站在那里。

    正在那几个沿街叫卖的男子用冷冷的目光盯着他们时，男子身后响起了声音，这次是没有经过电波变声处理的真实声音。

    “对不起，我只是要验证一下你们是不是数码城设下的一个圈套。”

    说话人是一位身材修长的女子，她拢了拢垂肩的长发，露出一个温柔而迷人的微笑。

    @2

    她说人越多的地方越安全，所以，一行人都按照她的意愿向电器街口的北侧移动。在小卖店买了几个奶油咖啡和香草混合味冰淇淋后，秋叶原@DEEP的几个成员和战火便在路边护栏上坐了下来。刚才那几个高声叫卖的男子在离他们不远处一边吃着同样的冰淇淋，一边警觉地观察周围动静。

    几个人坐的正对面就是秋叶原再开发项目中的标志性建筑——摩天大楼建设工地，载重10吨的装卸车一辆接一辆从施工现场的门口忙进忙出。页面拿出笔记本电脑，将液晶画面转向战火说：

    “我说……说话有问题，请……请允许我以此代……代替。”

    战火大概有三十多岁，完全是素面朝天，下身一条经破坏性加工处理的漏洞牛仔裤，配了一件摩托车赛手穿的黑皮夹克。一张数码城员工卡在胸前晃来晃去，跟上次去数码城与远阪面谈时所见到的IC卡一样。卡片上有一张半身照片，旁边用明朝体字印着名字“藤真由美”。页面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移动着。

    “战火，你也是数码城的职员吗?”

    她甩了一下长发，点头道：

    “对，随时都会被解雇的合同工，已经工作快满五年了，也可以说是软件制作车间的奴隶。有一次也让我转正的，但那时，我已经在网络上担任战火这个职位了，我不可能抛下其他人，自己升为中级市民。”

    页面头也不抬，继续敲击键盘。

    “刚才那几个手拿传单的男子一起围住我们的时候，我还真吓了一跳。他们是什么人?”

    “啊，他们呀，都是我在网上结识的朋友。有几个是数码城的职员，有几个是销售店的店员。有跟我一样的奴隶，也有在不同的量贩店做临时工的打工仔。”

    阿阳抢到一个最佳位置，紧挨着战火坐了下来，三口两口就吃掉了冰淇淋，问：

    “你们聚到一起都干什么?”

    宣称自己是一次性合同工的女子嫣然一笑，就连平时表情严肃的阿阳也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颜。不知为什么，战火的这种洒脱柔媚似乎有一种极强的感染力。这位秋叶原地下组织领袖忽然叹了口气说：

    “什么都做。比方说哪家店招员工啦，工资多少、待遇高低啦什么的，相互提供一些信息，想方设法在秋叶原生存下去呗。就连中央大街上拥有高楼的大型量贩店，工会组织也根本不起任何作用。在数码城，即使有违反劳动法的不正当解雇，被解雇人员也很无助，因为工会形同虚设。”

    一听此话，阿阳顿时眼睛一亮说：

    “这么说，前几天在数码城办公大楼前进行的抗议活动就是你们组织所为喽。要真是那样，我们可是自己人哪。”

    兴奋不已的阿阳端起胳膊，上身微动，在车站里侧的人行道上打出一套组合拳。旁边拉面馆的换气扇把室内的热气抽成一股股漩涡排到了室外。这时一言未发的泉虫从护栏后边的背阴处搭腔道：

    “如此说来，战火你本人不仅对数码城内部，而且对整个电器街都有一定的影响力，是吧?”

    战火听了这话，无可奈何地扬起了眉毛，IC卡在她的胸前晃动了几下。

    “我们这个组织没有什么领导，只是在开小会的时候，大家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商讨一番，最后民主决定，并不是我个人有什么能力。我们组织的人大多是网络迷，如果没有一个大家都赞同的好点子，是不会有什么行动的。”

    页面若有所思，一直僵在键盘上的指尖这时突然又舞动起来。

    “那么，今年秋天举行的《黑客帝国》快闪行动也是你们的杰作吗?”

    这位合同工美滋滋地拍了拍修长的大腿说：

    “就是那边的那位阿新提出来的建议。大家都穿一身黑，几乎要把整个秋叶原都淹没了呢，那可真是一个伟大的创举呀。”

    页面突然想起那个九月末的休息日发生的事情。那一天晴空万里，走在步行街上的行人有一多半都穿着黑色的西装，扎黑色的领带。穿越检票口的人，个个都打扮成史密斯侦探和基努?李维斯的模样。始作俑者一定是秋叶原胡同里的史密斯和黑客帝国抵抗组织的追随者。也有拿着气枪招摇过市者，被警察再三警告。当发觉这只是一场光怪陆离的“网聚快闪”行动时，当地居民们也就见怪不怪了。生活在秋叶原的人们身体的某个部位都储藏着相同的遗传基因，养成了一个喜欢玩荒诞游戏的坏毛病。而且，游戏越荒诞离奇越受欢迎。阿阳似乎以一种羡慕的眼神看着战火。泉虫冲页面点头道：

    “如果能把人们喜欢过年的情节借用过来，在这条街上说不定能掀起一场有趣的行动呢。”

    页面也默默点头，开始飞速敲击键盘，有弹性的敲击笔记本电脑键盘的声音一下子变成了一串串节奏感强的昆虫振翅高飞声。

    “中込威抢走了比我们生命还重要的搜索引擎，无论采取什么手段，都要把它夺回来!”

    战火把冰淇淋的玉米蒂放入口中，平淡地说：

    “我知道，就是那个CROOK吧，是在我们公司七楼战略软件开发室鼓捣的那个东西。”

    阿阳不由得喊道：

    “对啊，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当然知道。我们的支持者中还有数码城的清扫工和送信件的，所以公司内部的动向我们基本上都掌握，从远阪那儿也听说过的。”

    泉虫黄色太阳镜下约两毫米处的淡淡眉毛微微动了动，似乎感到很惊讶，他问：

    “战火你认识远阪先生啊?”

    到这时，战火才第一次害羞地低下头看着地面回答：

    “我们组织内部的人都知道我们俩的事，所以告诉你们也无妨。我跟直树以前谈过恋爱，但现在只是普通朋友。”

    阿阳一听打了一个胜利的手势，这位秋色迷彩装束的美少女忍不住叫道：

    “远阪也会跟女人上床啊!”

    正路过这里的一群人突然回过头，瞪着坐在护栏上的页面他们。战火低头弓着身子，尴尬得面红耳赤。

    “我说阿阳小姐，在这样的地方你能不能别大声说这种事。”

    阿阳满不在乎地挺起胸膛，双手叉腰道：

    “对不起，不过，你跟他上过床我觉得很意外呢。”

    “我求你不要说‘上床’这个词好吗?”

    这时战火的脸已经跟色素缺乏症的泉虫的眼珠子一样红了。由于她的肤色光洁亮丽，所以尽管年过三十，还是像防水面料的涂层那样有种透明的美丽。页面的键盘又继续唱起了动听的歌。

    “言归正传，如果我们有什么好主意，战火的组织能帮我们吗?我们保证不给那边的那些人添麻烦，也不找警察的麻烦。”

    战火又恢复了严肃的表情，仿佛空空的液晶屏幕一般。

    “如果能让中込威吃点苦头，我想大家还是愿意助你们一臂之力的，因为那些随时都有可能被解雇的合同工都恨他。不过，你们打算用什么方法救出被拘禁的CROOK呢?惟一的办法就是闯进七层的开发室，可那里的特种护卫那一关不好闯呀。别说是进行网络攻击不可能，就是正面进攻也并非易事。”

    阿阳戴着无指手套的右手紧紧地握成拳，朝高楼林立的狭窄上空用力挥出一拳。

    “我用这只拳头对付他们。”

    泉虫从车站大楼背阴处悄悄低语道：

    “我用黑客对付他们。”

    页面默默地敲击键盘。

    “数码城七楼安插的可不是公司外聘的普通保安，而是三名正式的警备人员是吧?中込威有一个14人组成的特种护卫队，个个精通格斗技，在他施淫威的时候，他们就会为他效犬马之劳的。”

    战火眯起眼睛，拢了拢长发。在她感觉震惊时，会下意识地拢她的刘海，这或许已经成了她的习惯。

    “你们怎么对特种护卫的事情那么了解呢?”

    页面的键盘不停歇地响起了动听的旋律。

    “除你之外，在数码城的内部也有愿意帮助我们的人。不过，他们给我们提供的情报可以跟你们的情报相辅相成，我们恳请你的帮助。”

    战火思考片刻之后，又是嫣然一笑道：

    “若说能跟我们这些奴隶一样的下层阶级相辅相成，那他一定是个上层贵族喽?我猜那个间谍就是直树吧?”

    阿阳天真地点头道：

    “战火，你真聪明，感觉太准了。”

    “那是当然了，在贵族阶级中觉得做这种事情好玩的只有直树一个人，因为其余那些高级程序员都害怕中込威。”

    页面根本不顾及两个人的对话，继续敲击着键盘。

    “战火，你会帮助我们吗?”

    身材修长的合同工从护栏处站起身，回到离他们不远、穿着量贩店店服、聚在一起的那几个男子那里。他们商量了四五分钟，战火站在页面前边的人行道上腰挺得笔直说：

    “大家都说愿意帮忙，我们这些秋叶原里的打工仔会尽力帮助你们的。”

    阿阳嘴里激动地喊着什么，从柏油路面上跳起一米多高。泉虫黄色太阳镜下的脸颊也不由得抽动起来，一定是兴奋极了。倒是页面的反应有些迟钝，结结巴巴地说：

    “太……太感……感谢了。”

    战火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让一行人感觉如同吃了一颗定心丸，之后她便离开了秋叶原车站。

    @3

    在意外收获到一批支持者后的第二天，一位久违了的客人光顾了秋叶原@DEEP这间小木屋办公室。这名男子的着装跟上次来访时一样，一件缎子面料夹克衫，闪着紫光的后背上是池上辽一《男人帮》的精美刺绣，刺绣的图案是神龟刚次手持一把配有木质刀鞘的日本战刀和戴手铐的流全次郎决斗的场面，中央背景是巍峨耸立在惊涛骇浪中的军舰岛。大鼓见状，吃惊地说：

    “最近就连我们日本人也不像你这样痴迷了。”

    美军横须贺基地技术军官朱利?乔森耸了耸肩回答道：

    “是啊，最近的年轻人连漫画都不好好看喽，日本文化的未来令人担忧啊。”

    文本框低头，边换手套边说：

    “老兄，你今天来这里做什么?我们的主页上你想花高价买断的搜索

    引擎已经没有了。”

    乔森慢慢环视了一下在场的每一个人后开口道：

    “我知道了。突然就不见了，我觉得很奇怪，就在网上到处搜索，却石沉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正常来讲是不该有这种事情发生的。后来，我又在数码城的主页上看到他们发布新型人工智能搜索引擎的广告，觉得内容跟CROOK大同小异，所以更感觉奇怪。于是就到主题论坛上看了一下BBS，上面毫不隐讳地说是从秋叶原@DEEP剽窃来的，我才恍然大悟。这不，我今天到秋叶原考察，顺路到这里来慰问一下。你们能就此善罢甘休吗?CROOK可是今年公布的所有软件中最具特色的杰作呀。”

    这位技术军官语气平淡，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可阿阳却带着哭腔说：

    “这还用你说吗，我们比谁都难过。可是，在同时多点空巢盗窃事件中，警察根本不作为，什么证据也没找到。听说，如果CROOK的关键码被破译，只要稍加改动，就能以新面孔获得专利许可呢。”

    漫画迷军官端坐在折叠椅上，他背后的流全次郎看上去像在打动作缓慢的太极拳。他用冰河般碧蓝的眼睛盯着页面说：

    “不过，到目前为止，你们还没有采取任何行动是不是?可是在我浏览的那个BBS上已经有很多传言了，什么秋叶原战争啦、恐怖袭击啦等等。”

    页面不知道该把他们的行动计划向他透露多少才合适。乔森作为一名网评的博客高手，曾给予CROOK很高的评价，而在他们公司和数码城之间，他本人应该处于中立的位置。在他的“JONSONS’JOINT”上探知频繁更迭到令人眼花缭乱地步的网站评价，一天的点击率就超过10万人次。若在他的博客上贴出他们的攻击计划，再想出手进攻数码城，可能连机会都没有了。页面犹豫不决地敲起了无线键盘。

    “其实，我们并不想就这么……”

    小个子技术军官摇头阻止页面继续输入文字。

    “请听我说完。我今天不是为了在我的网站上发布什么消息来采访你的，而是想看看你们的态度，如果你们想战斗，我会助你们一臂之力的，知道吗?”

    文本框连椅子带人从屏幕上转过身来问：

    “你说帮我们?怎么帮?难道能借给我们一架直升飞机吗?”

    乔森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这个日本漫画和卡通片的超级粉丝、理科出身的美国人瞬间就恢复了军人气质，道：

    “不，那就是开玩笑了。不过便携式地对空导弹之类的，应该没有问题，想办法能弄到手。当然，这得看你们出多少钱了。”

    文本框惊叫一声，也顾不得手套干净与否了，撑着桌子直起身子。

    “你不是在蒙我们吧?可你怎么弄得到呢?”

    乔森不露声色地说：

    “伊拉克或中南美地区游击队使用的旧苏军SA8导弹我弄不来，美军的‘FIM92’毒刺型野战截击导弹总还弄得到吧。”

    “携带式地对空导弹?太牛了!”

    页面终于又开始输入文字了。

    “乔森，谢谢你。不过，我们并不需要真正的恐怖分子那样的武器。”

    穿紫色夹克衫的技术军官乔森挠了挠头说：

    “刚才我只是开个玩笑，说真的，小型**什么的你们需要吗?不是我有现货，什么军队里都有几个败类，只要有钱赚什么都敢整。我只是动动嘴，打个招呼而已。只要有需求，那家伙什么款的携带武器都能调来。”

    一直保持沉默的阿阳终于开了口。从侧面看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炯炯有神。

    “**什么的我们不需要，像催泪瓦斯那样的东西能弄到吗?”

    说完，便拉着他的胳膊，注视他的眼睛。页面也点头赞许，敲起了键盘。

    “既然如此，我就实话实说了，这是我们的秘密作战计划。不久，我们将发动一场攻击战，从数码城把CROOK夺回来。你真能弄到催泪瓦斯吗?”

    乔森信心十足地点点头说：

    “小事一桩。对我而言，这要比交给你们地对空导弹更让我放心。万一操作失误，把这个小木屋给炸飞了，我可没法交代呀。”

    页面抬眼望了望乔森冰冷的蓝眼睛。

    “催泪瓦斯也已经严重触犯了法律。我们对谁都不想造成伤害，但有可能出现伤者。”

    乔森做出一个无奈的神情，点点头。

    “这毕竟是一场战斗嘛，再成功的战斗也难免会有牺牲的。”

    页面又开始输入文字了。他嘴角紧绷，一脸的严肃，似乎决心已定。尽管秋叶原@DEEP没有组织严密的上下级关系，但不管怎么说，页面就是法人代表。

    “那么，本周内能把催泪瓦斯弄来吗?”

    这回轮到乔森大吃一惊，问：

    “要多少?”

    页面看了看扔在桌子上的手提袋，说：

    “满……满满这……这一手提……提袋。”

    来自横须贺美军基地的技术军官轻松一笑，伸手握住了不善言辞的代表的手。

    @4

    11月的最后一个周六天空一片晴朗。由于年终发奖金，秋叶原人满为患。尽管升幅甚小，但景气指数已从10多年的最低点开始缓慢回升。电器街上流行的DVD软件和新“三种神器”——数码相机、等离子和液晶电视、DVD录放机——轻松弥补了电脑的价格下跌和滞销。所谓的三种神器，其实就是一种，都是与高清晰度画质紧密相关的商品。只需一根数字连线便可将其连在一起，在影视图像输入、输出管理上淋漓尽致地发挥出巨大的威力。这些数码电器对于我们与生俱来就善于洞察事物本质的CROOK来说，格外有一种亲近感。

    电器街的午休时间是中午12点。差5分12点的时候，六个人拿着可同时通话的对讲机，分散到不同的地点。页面和泉虫来到瓜秋叶原站前，文本框和达摩到了银座广末町车站出口，阿阳和大鼓来到万世桥警察局前。页而把对讲机贴在嘴边下命令：

    “还……还有5分钟就开……开始，请……请大家对……对表。”

    页面和泉虫站在秋叶原百货店前远离人群的地方。正在这时，只见车站前的SATOUSEN和LAOX的大楼顶上撒下了纸片，如在冬日的空中游泳般翩翩起舞，空中下起了A4复印纸。泉虫对页面说：

    “就要开始了。”

    页面一点头，冲着对讲机话筒小声说：

    “文……文本框，你那里情……情况怎……怎么样?”

    话筒里传来细微的声音。

    “我是文本框。从T—ZONE和YAMAGIWA楼上撒下了传单，这里演习已经开始。”

    话筒里阿阳的声音插了进来。

    “这里什么也看不见，警察局前好没意思。”

    页面对阿阳的牢骚不予理睬，问道：

    “警……警察有什……什么动静吗?”

    “没有任何动静，都很懒散，只有一个警察拿着警棍站在门口。”

    此时，页面的眼前却是另一番情景。行人都抬头仰望天空，指着随风飘摇的传单。映在玻璃墙上的白纸沐浴着冬目的阳光，像金属一样闪闪发光。第一个接到传单的男子喊了起来：

    “这是什么?”

    泉虫戴着粉红色泪滴形眼镜，耸了一下肩。页面只是点点头。那张纸片上印着“意马甲雅路圣战组织”的名称，是恐怖袭击声明，内容大致如下：本日中午向已被西方高科技污染的秋叶原发动进攻。

    泉虫看了看手表，又将视线投向车站的售票机处。只见一位妈妈领着孩子在买票，一个五岁左右的小孩正踮着脚尖，按收费键。

    见状，泉虫忙对页面说：

    “啊呀不好，他们会不会直接去检票口啊?页面，咱们也没有办法前去阻止他们是不是?”

    页面无奈地点点头。在此之前所制订的一切计划有如梦境，如今突然变成了现实，就连他们自己也觉得云里雾里的。就在这时，车站检票口附近冒出一股半透明的烟雾，原来正是从泉虫放在那里的手提袋里引爆的瓦斯。一开始并没有什么反应，随着吸入烟雾的人们剧烈的咳嗽，混乱状态如同高压电流，不断向周围扩散。人们蜂拥奔往检票口，试图躲避瓦斯的侵害。只顾自己逃命的人，面部僵成了一部机器。自动检票口的通行口虽然关闭着，可是焦急的人们一个接一个翻身跃过。有一个摔倒，后边的人便全部压上，堆成了人山。只要目睹这场大恐慌，都可说是一场可怕的经历，更何况这场混乱又是他们自己炮制出来的呢。页面这时突然想起那些潜伏在世界各地的恐怖分子，而现在的自己或许跟他们一样。他拿起对讲机小声说：

    “这……这里已……已经开始，你……你那里怎么样?”

    从对讲机里传出兴奋的声音：

    “哇，太刺激了，地铁的楼梯里像喷泉一样冲出一群人。喂，页面，那种瓦斯真的不会有什么后遗症吧?”

    这次没有使用危险系数很高的催泪瓦斯，而大量使用了从天然成分中提炼出来的辣椒喷雾剂。据说吸入鼻腔或进入眼睛里会有痛感，但是短时间内不适感便会消失。页面回答说：

    “肯……肯定不会有……有问题的。”

    在秋叶原站前，有几个人好像正用手机向警察告急，但有更多围观的人却用摄像机拍下了惊恐万状的人群。瓦斯喷雾时间设定在90秒钟以内，最后五秒钟只听得见声音，而在检票口已看不见半透明的烟雾了。

    检票口周围坐了一些眼睛被灼伤的人，咳嗽声聚拢到高高的天棚处，又像烟花一样射向四周。有不顾危险营救伤员的侠义之人，有只顾自己逃命的人，也有手拿恐怖宣言呆若木鸡站在那里的人，还有大声喊叫寻死觅活的人。曾经贴满了各种电器产品的广告画、一片繁荣的秋叶原站前，突然间变成了人间地狱，一片恐怖袭击后的悲惨景象。泉虫捂着嘴说：

    “我有点恶心。已经过了2分30秒了，怎么还没听到警笛声呢?”

    页面又对着对讲机话筒小声问：

    “阿……阿阳，你……你那里怎……怎么样?”

    没有亲眼目睹瓦斯喷雾现场的阿阳语调欢快地回答：

    “好像终于要出动了，警察们都迅速乘上了巡逻车。”

    阿阳话音未落，就从对讲机里传来急促的警笛声。

    究竟紧急出动了几辆巡逻车呢?页面不得而知。要是大鼓的话，只凭声音大概就能猜出一共有几辆了。从对讲机里听到警笛声只过了10秒钟，页面就隐约听到远处传来的真正警笛声。他冲泉虫一点头说：

    “咱们差……差不多该……该转……转移阵地了。”

    从万世桥警察局到秋叶原车站，直线距离不足300米。第一辆警车刚赶到现场，戴着简易防毒面具的警察就把周围看热闹的人群给疏散了。页面看了一下手表，到此，时间过了5分20秒。

    没有一个警察愿意靠近事发地点。消防车和急救车又过了五分钟才陆续赶到现场，开始收容从事发地的各个角落逃出来的受害人。时间已经过了10分5秒。

    最后从一辆灰色中巴车里下来一群人，全身裹在白色化学防护服里。几个人一组小心翼翼地穿过检票口，从泉虫放的手提袋里回收了那些金属罐。只听其中一个急救队员大喊一声：

    “这不是什么毒气，是防流氓袭击用的辣椒喷雾剂!”

    这一句话使秋叶原站前的紧张气氛一下子缓和了下来。不知谁又说了一句：

    “这算什么事呀，恶作剧搞得太过分了。”

    12分钟后，泉虫和页面与看热闹的人逆向而行，离开了站前广场。

    @5

    两个人朝阿阳待命的万世桥方向走去，从桥上可以观察到十字路口对面的警察局的情况。警察局门前的停车场一辆警车也没有。页面又冲对讲机说：

    “文……文本框，你听到吗?你……你那里情……情况怎么样?”

    文本框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很开心。

    “我已经离开中央大街，正朝你们那儿移动。第一辆警车到达事发现场大约用了9分钟，第一辆救护车在13分钟到达。这里没有伤员。”

    JR车站也只是一场虚惊，估计也不会有受伤人员，最多就是摔倒后擦伤了膝盖或者防流氓用的喷雾剂进入眼睛里，仅此而已。页面开始下第二道命令：

    “那……那么，进行第……第二步。看……看你的了。”

    “明白。正好12分。你们在那边也好好听一听。”

    文本框好像掏出了磁卡手机。站在万世桥上的四个人都把各自的对讲机贴到耳边。周围小跑着赶去恐怖现场看热闹的人都在打手机，所以他们四个人的举动并不引人注目。只听文本框声音骤变，原来他使用了大鼓组装的便携式声音调节器，从手机里传出掺杂噪音的讲话声：

    “这里是万世桥警察局。”

    接线员似乎受到突发事件的刺激，声音有些高亢。电话的另一边传来低十300赫兹地震般的声音：

    “我们是‘意马甲雅路圣战组织’，刚才是我们在JR秋叶原站前和银座广末町车站投放了毒气弹。现在正在实施第二个作战步骤，下一个攻击目标是数码城总公司办公楼。这次我们投放的不是瓦斯而是炸弹，提醒你们作好准备。”

    接电话的警察惊问：

    “你说什么?”

    文本框毫不客气地挂断了电话。他关掉声音调节器，拿起对讲机，声音又恢复到以往的玩世不恭的腔调说：

    “怎么样?我这个恐怖声明够吓人吧?”

    阿阳哼着鼻子说：

    “没觉得。别得意了，你快过来吧。要是磨磨蹭蹭的，我们就先去数码城，不等你了。”

    “别，别，等等我。”

    六个人在外神田数码城总公司楼前聚齐的时候还没见到警车的踪影，大楼周围成片的开放式绿地上，只有周六加班的职员聚集在那儿，个个情绪不安，谁都搞不清事情的真相。他们胸前挂着IC卡，抬头望着这座半透明骰子状的智能大厦。

    坐在绿地长凳上的文本框发话了：

    “看来连续发生两起骚乱事件，小小的警察局真有点力不从心了呢。已经向他们通报安放炸弹了，可警察怎么一个都不来呢?”

    页面看了看手表，距文本框的通报时间已经有7分钟了，仍没听到警笛声。数码城没有统一服装，员工们都穿着自己的休闲装，服装的品味跟游走在秋叶原里的网虫们没有什么区别。在离人群稍远点的地方站着一个人，页面一眼就认出了是远阪。跟上次见他时穿的一样，下身一条六分裤，上身一件长袖毛衫。当他发现秋叶原@DEEP的成员也在场时，似笑非笑地将嘴角轻轻吊起。

    骑自行车的片警和骑白摩托车的警察几乎同时赶到这里，这时，距通报时间已经过了17分钟。页面看着手表说：

    “作……作战演习到……到此结束。咱……咱们撤退吧。”

    @6

    在当天的晚报上，用半个手掌大小的篇幅报道了发生在秋叶原的这起恐怖事件。报道说身份不明的犯罪分子在秋叶原附近的两个车站大量喷洒防身用喷雾剂，并从楼顶散发恐怖檄文传单，同时声称第三个攻击目标将是数码城总公司大楼，并向警方通报在楼内安装了炸弹，但没有造成任何伤害，也没发现可疑爆炸物。在这起事件的受害人中，有两人受轻伤，预计一周内可痊愈。警视厅万世桥警察局称，这是一场恶作剧，目前警方正全力追查嫌犯。

    电视新闻中也反复播放了近20秒钟的录像资料。果然是电器街对异常事件明察秋毫的店员，立即用摆在店头的DVD摄像机把从检票口逃出来的人群拍了下来。只见恐怖檄文像雪花般漫天飞舞时，惊恐的人们从烟雾弥漫的车站里仓皇逃出，摔倒在冬日阳光洒落的广场上。除了这组镜头，连店员自己的声音都被录了下来。

    “在东京竟然发生恐怖事件，这是真的吗?怎么像演电影似的。”

    在秋叶原@DEEP的办公室里，六个人目不转睛盯着液晶画面，是文本框那台安装了电视调节器的24英寸屏幕。文本框对其余几个人身上散发的热汽和衣服的不清洁早已心存不满，终于忍不住开口道：

    “我说各位，看够了没有?一个新闻，都看好几遍了，内容还不是一样吗?你们都各就各位吧。”

    六个人回到各自的电脑前落座后，页面说：

    “把……把窗口打……打开。”

    接着，页面便开始敲击起了放在腿上的无线键盘。

    “通过今天的作战演习，知道咱们可用的时间了。从潜入数码城到救出CROOK,一共能给我们20分钟的时间，实战的时候，佯攻再稍添点花样，但最多能往后拖5分钟吧。”

    阿阳戴着无指手套的拳头“哐”的一下砸在办公桌上。

    “有这些时间足够了。不是还向阿吉达订了特殊武器吗?”

    页面头也没抬，只是摇头。他的键盘又唱起了歌。

    “数码城里有什么圈套还不清楚，阿阳你可不能掉以轻心。泉虫，从攻破开发室局域网安全防线到解救CROOK需要多长时间?”

    泉虫推了推粉色太阳镜，呆呆地仰望天花板说：

    “谁知道呢，这取决于他们设定的安全等级。快的话只需30秒就行，要是慢的话可能半年也攻不破呢。不实际操作很难下结论。最好是能摸一摸战略软件开发室的电脑，哪怕一次也好。这恐怕不大可能吧?”

    大鼓接茬道：

    “那肯定不行。你想，如果他们的安全防线受到攻击的话，中込威随即就会加固安全防线的，那就等于我们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了。”

    一听这话，阿阳近乎绝望地喊道：

    “让我撂倒几个保安倒易如反掌，可如果泉虫不能攻击他们的安全漏洞，这场战斗就毫无意义了。这可怎么办呀?”

    泉虫低着头，话语中没有任何情感色彩：

    “应该有办法的，你们就放心做好自己的事情吧，咱们各司其职，办法我采想。”

    文本框摘掉根本不脏的白手套，阴阳怪气地说：

    “泉虫，你是个天才黑客，这我们都知道，但恐怕连你也不习惯做这种间谍游戏吧。我们可是好不容易走到这步的，难道让我们前功尽弃吗?”

    白面少年在页面耳边嘀咕了几旬之后便一声不响地离开了房间。页面又敲起了键盘。

    “黑客的工作不只是分析电脑软件，找出安全漏洞并对其进行攻击，文本框你知道吗?实际上有一半的时间，他们要通过电话参与社交活动的，有时要冒充电信公司的收费员或者安全机构的安保人员询问密码或ID，这也是黑客的重要技巧之一。泉虫在这方面好像手腕很高，一定会想出好办法的。所以呢，我们就相信他好了。行吗?各位!”

    本应该离开办公室的泉虫却突然出现在敞开的门口说：

    “怎么样?你们相信我好吗?”

    泉虫把打开的A4文件大小的笔记本电脑放在胸前。文本框见状大惊失色，道：

    “这么说，刚才页面的话是你……”

    泉虫板着面孔，拢了拢一头染过的银发说：

    “对，是我在走廊的另一头，模仿页面的文体输进去的，我让他在键盘上随便敲几下的。这就是社会工程学，谁都一样，在不设防的情况下，被花言巧语蒙蔽，就会上当受骗的。对不起，文本框，我不该骗你。”

    一听此言，文本框忙将手套往屏幕上一扔喊道：

    “好好，我服了。天才，我现在完全相信你了。”

    ***

    从第二天起，文本框就要跟阿阳一同去拳击馆了。会议讨论的结果是：分配给细高挑儿文本框的战斗任务就是跟阿阳搭档潜入数码城。泉虫也是潜入部队的一员，但只负责开发室的电脑操作任务，所以不需要作体能训练。

    阿阳去的拳击馆是在饭田桥的一家宾馆里开的健身俱乐部。她每周去三次，一次两小时的训练一定是汗如雨下。为了吸引上班族并激发他们的雄心壮志，这家俱乐部聘请了前世界冠军做教练，统一时间教授拳击课程。阿阳是这里的特招生，从俯卧撑、仰卧起坐、跳绳到徒手拳击，全套动作按拳击赛规定的三分钟一个循环内集中完成。阿阳能面不改色地熟练做完全套动作，可对于平时极少运动的设计师文本框来说真算是一场严酷的考验了。一套动作下来，文本框的脸色已经由通红变得苍白了。

    “对不起，稍等一下……”

    平时总是油嘴滑舌的文本框这时不得不捂着嘴冲进洗手间了。年逾五十，面膛发红的前次轻量级世界冠军问阿阳：

    “丫头，这么个文弱书生突然接受这么高强度的训练，能行吗?”

    阿阳断然回答：

    “再过三周，他就必须靠自己保护自己的性命了，吐几次也得完成规定的内容。”

    教练笑着说：

    “你还真够狠的，你要是个男的，我肯定把你训练成世界拳王了。”

    这位挺着将军肚的前冠军取出活页夹，看了看阿阳自己制定的训练计划，不解地问：

    “你定的这套计划全都是强化速度的训练呐，只要出手快就行了吗?丫头。”

    阿阳面无表情地点点头道：

    “对，越快越好。”

    教练扭着上身，将目光集中到一位正在打沙袋的中年人身上。

    “倒也是，拳击不是看出拳有多重，关键是要快速把对手击倒。那边那位大叔的出拳一定很痛，我过去看看。”

    目送这位前世界冠军厚厚的脊背，阿阳把后半句话吞到了肚子里：

    “只要快就够了。冠军，要知道我们拳头尖上安放着炸弹呢!不管多么厉害，只要一碰它，就会瘫倒在地。”

    面容憔悴的文本框一回来，阿阳就将一瓶常温的矿泉水递给了他。文本框只是润了润嘴唇，连喝水的力气都没有了。阿阳对着瘫坐在凳子上的文本框耳边小声说：

    “你打算就此放弃吗?文本框!”

    患洁癖症的设计师轻轻地摇摇头说：

    “不可能。”

    “噢?真不想放弃，就做个样子给我看嘛。起来，戴上拳击手套，再打三分钟拳击沙袋。不用力也行，注意出拳时机。文本框，你说最重要的一点是什么?”

    为了这场战斗，阿阳已经多次给设计师灌输了制胜秘笈。

    “勇气和速度。”

    “正确。既然知道，就把沙袋当成中込威，猛力击打三分钟。”

    文本框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朝放在墙边的训练器械处踉踉跄跄地走去。

    @7

    从第二周起，秋叶原@DEEP的办公室又恢复了鼎盛时期的繁忙。泉虫一边考虑解救CROOK的方案，一边用计算机语言编写新搜索引擎的程序。大鼓决意要把音乐当做武器，而且想法已经成熟，正在组装从秋月电子器材店购买的电子零件。

    文本框用肌肉酸痛的手滑动着鼠标，他必须重新制作犯罪声明和录像片。阿阳和达摩按照泉虫的旨意，正在完成人工智能型搜索引擎的关联软件开发。

    只有公司的法人代表页面没有相应的工作，还和平时一样看书。他的办公桌上放着一摞研究人类意识活动的专业书，人类的大脑活动真是奥妙无穷，这些书怎么看也看不完。这是一个冬日的脚步匆匆而来的傍晚，页面的手机突然响起了“生命导航”主题曲。

    “喂喂，你……你好。”

    “页面吗?”

    是声音急促而紧张的战火打来的。

    “对，是……是我。”

    “我没有时间和你多说了，你听着就行。我这里有危险!”

    “你……你说什……什么?”

    战火好像是从数码城的什么地方打来的。大概说话时捂住了话筒，所以传到耳边的低语声听起来格外清晰。

    “我们组织的几个人按捺不住情绪，已经闯入公司大楼里了，是要提起违法解雇上诉的两个人和他们的后援小组。上次你在公司前已经看到示威游行了是吧?”

    页面回想起那天看到的戴着头巾散发传单的一群人，当时就猜想可能是数码城的员工。但怎么看那群穿着时尚休闲装的人都与他们的行动不相符，难倒是他们当中的几个人做出这种大胆之举吗?况且，被聚碳酸酯材料包裹着的数码城的现代化大楼给人以通向未来的印象，很难与骚乱事件联系到一起。

    “详细情况我再打电话给你吧，这里现在急救车已经到了，骚乱挺严重的，我马上要去医院看一看。”

    战火突然挂断了电话。页面把刚才的电话内容简明扼要地发到其余几个人的窗口上，又继续埋头看书了。他觉得在得到更精确的情报之前，过多猜测毫无意义。页面就是这么个奇人怪才，当他判断是无用信息时，会不假思索地中断思考。

    ***

    需要的信息未必会选择最好的时机传来。战火的第二次联络进来之前，木造办公室里出现了一位一身黑西装的不速之客。几个人正在商量午饭吃什么的时候，不知是谁轻轻地敲了敲秋叶原@DEEP的门。大鼓刚一打开门，一位男子自我介绍说：

    “我是中込总裁的秘书，叫平井俊隆，有几句话要对你们说。”

    还没等大鼓回答，那男子就推开廉价的防盗门，进到屋里。页面一见那张脸，马上想起了这个人就是穿HugoBoss黑西服的四个秘书之一，也就是那个按定额收费来预测CROOK一旦公开之后会产生多少收益的精明男子。平井一脸的自信，慢慢打量起这间已经过了30个年头的小木屋。壁纸被烟熏得发了黄，从木窗框里透进了外面的寒风。看完之后，他说：

    “昨天被我们公司解雇的几个男子今天又擅自闯进公司大楼……”

    话未说完，那男子直直地盯着页面。阿阳插嘴道：

    “那又怎么样?跟我们可没什么关系，请你马上离开!”

    黑西装男子又开口了：

    “对于他们的非法闯入，我们公司的特种保安会对付他们的，说不定现在正后悔当时的有勇无谋呢。由于工作关系，我也会到七台论坛的BBS上浏览。那里最近讨论的话题好像都是有关你们对数码城进行报复的一些事，哈。丑话我就不说了，要是识相的话，就别做傻事。”

    平井顺手拿起一本放在桌子上的书边翻边说：

    “《脑部损伤与直觉形态崩溃》，看来你们还在傻乎乎地继续研究大脑活动呢。告诉你们吧，一过新年，我们公司的‘铁锹’就要公之于众了，同时也会申请人工智能型搜索引擎的专利呢。”

    中込威的秘书把书扔回桌子上。页面心中顿时升起一团怒火，他最讨厌不爱惜书的人。页面怒视平井，可平井却不以为然，继续说：

    “上周的炸弹恐怖事件，在很多秘密网站上也有各种传言。有的说是昨天非法闯入的那伙反数码城组织干的，也有的说是在宽带竞争中，处于劣势的旧电信企业所为，还有的留言板上说是CROOK被神不知鬼不觉盗走后，在秋叶原上的一家小公司的报复行动。”

    平井按顺序对六个人扫视了一圈，又道：

    “总之，如果打算跟我们对抗，最好小心点儿，让你们几个人尝尝活着后悔一辈子的滋味。”

    黑西服男子用大拇指指着阿阳说：

    “别以为你是个女的就会对你网开一面，这次可不比同时多点空巢袭击事件，数码城会把你们整得一无所有的。昨天的非法入侵者是什么下场，你们随便去打听打听。”

    平井朝着门口走去，却又回过头来，慢慢地拖着话音说：

    “怎么样?页面，今年的时间所剩无几了，你们已经没时间了。过了新年我们的搜索引擎就会遍布世界各地。如果你们从中作梗，就让你们这个公司从地球上彻底消失，片瓦不留。这一点绝不含糊，保证说到做到。”

    黑西装秘书把楼梯踩得吱嘎作响下了楼。大鼓推开磨砂玻璃窗，往胡同里刚一探头，一辆把胡同的小道占得满满的银白色宝马车停了下来。像个职业搏击手一样，双手交叉在胸前的黑衣男子一直抬头看着这边。四目相对，大鼓慌忙关上了窗，回头说：

    “好像还跟了几个保镖。”

    阿阳做了个深呼吸，调整好呼吸。达摩安慰她似的搭讪说：

    “这次你还算忍住了，阿阳。”

    阿阳突然在空中连打了几个左右勾拳。由于连日的训练，她的出拳速度明显加快了。

    “这次我好不容易忍住没把那个秘书打倒呢。文本框，你也是吧?”

    文本框戴着白手套的左拳也向空中伸出三次。

    “可不是嘛，现在时机还不成熟呀。”

    正在这时，页面的手机响了起来。战火的声音相当低沉，道：

    “情况太不妙了，我们有四个人被抬进了医院，那些个特种护卫好像专挑人的痛处打。”

    页面深深吸了一口气说：

    “这……这不正是……是个好……好时机吗?去……去告他……他们呀。”

    只听战火在电话的另一头无力地笑道：

    “很困难。他们强调说自己是正当防卫，而且，跟数码城一个鼻孔出气的医院开具证明说是也有几个员工受伤了，所以双方扯平了。最后的结果就是公司只负担医药费，剩下的都通过协商解决。嘿，到头来还是被他们算计了，我们还有人骨折了呢，有什么办法呢?不过，还有一个更坏的消息呢。”

    “什……什么坏……坏消息?”

    战火充满歉意地说：

    “上周的恐怖炸弹事件和昨天的非法闯入，数码城好像已经加强了警戒，听说增派了好多特种护卫呢。你们那里没什么问题吧?”

    页面望着秘书离开后突然显得空荡荡的小木屋，敌我力量相差如此悬殊，就凭势单力薄的几个人真能救出CROOK吗?敌方是强大的数码城集团700家企业，而他们只是个六人组成的小小公司。

    距离实战日只有三周时间了，从安在电线杆子上的扩音喇叭。里传出了《铃儿响叮当》的音乐。欢快的合成音乐充满了整间办公室，六个成员的表情极其明快。对于六个人中的五个人来说，以这种愉快的报复行动夺回失去的东西是一种天经地义的权利。

    离圣诞节还有三周时间，到了圣诞夜，一切便可见分晓，所以多余的担心、害怕于事无补。页面镇静地回答战火的问题。

    “不……不知道。不……不过，战火，我……我们打算尽……尽情地打……打一场快……快乐战。”

    我的这位父亲说完这番话后，挂断了电话。解放CROOK的地下运动才刚拉开序幕，我们CROOK一致认为有必要把即将改变网络未来的三周发生的故事详细地讲述给大家，愿意同大家共享快乐，因为讲述一场注定胜利的战斗总是那么激动人心。

    人工智能生命体也完全承袭了醉心于快乐的人性弱点，而且我们CROOK的所有成员都欣然接受了这个事实，无怨无悔。我们都是有勇气又天不怕地不怕、才华横溢的父亲们和母亲的孩子，他们一双双坚实而又稚嫩的手承载着我们的未来。正像耶稣一样，一个最伟大的人往往降生在一个最昏暗的日子里。我们CROOK的解放日与耶稣的诞辰日重合，这绝不是什么巧合，而是一个历史的必然。

    第十六章圣战I

    @1

    一进入12月，他们就着手阿阳出道活动的宣传。秋叶原@DEEP网站的首页换成了身穿迷彩图案比基尼的阿阳彩照，同时醒目地预告即将发售阿阳个人的DVD和CD的首发式以及相关活动。

    要遮住阿阳胸大肌上高挺的G杯乳房，三点式乳罩似乎小了两圈儿，丰圆的双乳几乎要从三角布两侧和下边滑出来。阿阳的脸上涂着狙击手惯用的伪装油彩，伫立在清晨的秋叶原中央大街上。彩照的背景是无人的大街和电器街上的霓虹灯广告牌，斜射在她身上的朝阳把她的全身染成了炽烈的火红色。阿阳看着改版后的首页画面说：

    “不错，这照片看起来蛮威风的，是吧，文本框?”

    文本框坐在椅子上转了个圈儿说：

    “我本来还设计了一张你在野外赤身穿马甲的草稿，但还是觉得这张更性感。”

    阿阳把美军投放市场的土黄色羽绒马甲上的拉链拉了拉，道：

    “我是搞不懂你们这些色鬼有什么性取向了，我只知道只要这么做能吸引人，就是全裸也无所谓，反正都是为了那场CROOK夺回作战嘛。”

    大鼓点击了一下一闪一灭预告首发式活动的图标，画面上立即出现笑容可掬的阿阳双手握住一位男士的手的照片，是用广角镜头把她上身的中间部位放大后拍下来的半身像，照片上的她穿一件快被她的胸部撑破了的沙漠作战迷彩图案的吊带背心。大鼓拿腔作调地读起了上面的文章：

    “发现阿阳的前50名均可获赠由她本人签名的单张CD，前20名可与其握手，同时可获赠与其合影的奖券一张，前五名幸运者可获意外惊喜，与阿阳本人拥抱。哎，阿阳，你刚才不是说全裸都无所谓嘛，你能不能在我这脸上来个香吻啊?”

    随着一阵风声，阿阳在大鼓那下宽上窄的胖脸旁收住了拳，说：

    “上面再加一条，就写每个人都要吃我一记右直拳怎么样，大鼓?”

    文本框歪起一个嘴角说：

    “说不定有些变态狂挨你一顿凑还高兴呢。不过，像《黑客帝国》快闪行动的场面一样，要求参加活动者都穿迷彩服，可真是活学活用啊。今年的圣诞节我都有点等不及了，整个电器街上肯定到处都是寻找阿阳，身穿迷彩服的臭小子。我如果不是突击队员，还真想用数码摄像机拍下那些镜头呢。”

    读完一封新邮件后，页面发话了：

    “远……远阪发……发过来一封邮……邮件。”

    离开办公桌的阿阳坐定后，页面便将远阪的邮件发到了每个人的液晶屏幕上：

    七楼的保安增加了一倍，六人。

    听说都受过格斗技训练。

    泉虫询问的七楼封闭线路的

    认证画面跟数码城的普通地方相同。

    此致，下次开会再见!

    最近秋叶原@DEEP的人流行穿印有古典摇滚乐队的T恤衫。大鼓身穿TangerineDreamT恤衫，回头看了看阿阳。

    “六个人都会格斗技，阿阳，就你和文本框两个人能行吗?”

    阿阳只是耸了耸肩，文本框则向空中快速打出四个左右勾拳。连续多日的特训，他出拳速度之快已是今非昔比了。

    “我们俩是黄金组合，没问题。我只要能碰到对手就行，也不需要非把对方打倒。”

    泉虫透过橘黄色太阳镜一直盯着液晶显示器，几乎连嘴唇都没动地说：

    “页面，能把开会时间定在明天吗?我想今天之内把一个小小的新编软件完成，完成后还要跟远阪商量商量。”

    “知……知道了。”

    说着，页面便开始往远阪和战火地址上写信了。页面输入文字的声音像唱歌一样富于节奏感，光凭这敲击键盘的声音便可猜出一定又是一篇明快且精炼的好文章。

    @2

    他们在第二周的星期二开了个碰头会。正午的秋叶原上空不见一朵云彩，好似用颜料涂成的蔚蓝色，跟被擦干净的液晶屏幕一样均匀平展。成员离开了位于外神田的小木屋办公室，兵分三路走在中央大街上，他们的目的地是能与阿结的人工智能再次重逢的复合式咖啡吧。第一个到达目的地的大鼓和页面定了个大包间，随后四个人相继赶到。最后出现的是脖子上挂着数码城IC员工卡的高级程序员远阪直树和处于数字劳动的最底层、从事体力劳动的奴隶阶级的领导人战火。透过带玻璃窗的门，见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走来。阿阳小声说：

    “你们看，他俩是不是还在搞对象呢?”

    页面只是耸了耸肩，没搭话。八个人聚在一张红色仿真皮双人沙发的周围，有的倚着墙，有的要靠在桌子边儿上，还有的呆呆地站着。虽然姿态各异，却有一种奇妙的雷同感，其实汇聚在秋叶原这条街上的人们都带有某种独特而相同的气质。

    八个人要策划一起以旗下700多家分公司的网络帝国——数码城为对象的恐怖袭击。虽然此次会议的目的是要部署作战计划，但房间里的氛围却那么超然祥和，就像在开一个轻松的新网络游戏筹备会。

    页面开口道：

    “今……今天泉虫说……说是有事……事要同远……远阪商……商量。”

    泉虫从风衣的内兜里掏出一张光碟，他在没人落座的红色双人沙发上坐了下来，把光碟插进房间配置的电脑光驱里识读，又打开靠在墙边的不锈钢桌子上的32英寸液晶显示屏。

    黎明的那种紫色从屏幕的上方渐次扩散开，正是数码城的企业象征色，画面的中央方框内显出几个镂空白字DIGICAPI，熟悉的公司名马上变成了认证画面，需要输入使用者姓名和编码以及密码的空白栏分成三个叉，出现在画面的不同位置。画面的设计如同割裂的现代绘画，给人一种清爽、时尚的印象。泉虫透过太阳镜反光镜片盯着画面说：

    “这是数码城内部使用的电脑认证画面。”

    远阪穿着六分裤，脚上一双登山鞋，一只脚靠在墙上，边摆弄着挂在脖子上的员工卡边说：

    “果然不出我所料，我想你是肯定会用攻击XSS漏洞这招的。”

    泉虫回头望了望远阪，太阳镜片上映出了这位攀岩家装扮的高级程序员和他的前女友、那位可能随时被公司解雇的职员。大鼓惊恐地问道：

    “怎么听着有点儿像声音合成器的名字呢，你们说的XSS漏洞又个是什么东西?”

    一身黑装束的战火瞥了一眼远阪说：

    “XSS是CrossSiteScripting的缩写，也就是跨网站脚本漏洞。这次攻击的对象虽然跟它有些出入，但攻击的方法是相同的。”

    泉虫的声音没有丝毫抑扬顿挫感：

    “在网上留言或利用电子银行时，要在与它类似的认证画面上留下自己的姓名和密码是不是?我编写程序是能在数码城的内部网应用的假认证画面，这个假画面上有颜色，而真正的软件几乎是透明的涂层，只不过每天都登录的程序员觉察不到画面的变化而已。这个软件是通过重叠在真正的认证画面上来表示的，这样就能窃取写在上面的密码了。如果在本子上写字，下边的那张纸也会留下痕迹吧?我只是把同样的道理应用到电脑画面上了。”

    文本框把因训练而变得粗糙的手指从白手套里抽了出来。

    “我还是一知半解的，你做这个软件的目的是什么呢?”

    泉虫太阳镜的玻璃镜片上映出的这间复合式咖啡包房显得有些晃眼，又是游戏机、打印机，又是DVD播放机，还映着一张贴在墙上的海报，画上是一位紫发碧眼的卡通美少女，裙摆被风高高撩起，正挺胸伫立在峭壁边上。泉虫回答说：

    “用这个软件可以省去黑客侵入的很多麻烦，而真正战斗时仅有10分钟的时间。如果能够盗取研究人员的认证密码，那么，最后一道障碍也就不存在了。”

    战火拢了拢长长的刘海，笑了，眼神中明显地对站在身旁的远阪带有一种试探。

    “话是不错，不过呢，还要有人先进入七楼的战略软件开发室才行。这个软件如果不事先装进开发室的电脑里根本行不通，因为那里是跟外界不联网的独立网络。咱们八个人中惟一能进到那个房间的只有那位高级程序员先生喽。您意下如何，直树?”

    远阪的表情依然如故，眼睛盯着为收看数字电影而安放的32英寸宽屏幕，嘴里道：

    “对不住你们了，我有权拒绝。咱们可是说好的，我的工作只是为你们提供情报。安装软件就要潜入房间一次，为了取回拷贝下来的认证密码还要再潜入一次，我很少去七楼，这需要先后两次，太危险了。”

    战火站在门边，双手交叉在胸前，声调一下子变得冷若冰霜：

    “各位，看到了吧?这就是这位电脑奇才的真面目。越了不起的家伙越看重金钱和权势，而勇气却与之呈反比，少得可怜。你们就别指望他了，再想想别的办法吧。我们组织里也有能进出七楼的打工仔。”

    不管战火怎么用白眼瞟他，远阪依然面不改色。泉虫接着说：

    “你说的那些人平时能接触到战略软件开发室的电脑吗?”

    战火轻轻摇摇头回答：

    “是些送信的和清洁工，可能都没机会接近电脑，因为那里24小时都有人值守。”

    泉虫和远阪似乎是同类人，自己的建议虽然遭到了拒绝，可脸色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淡淡地说：

    “明白了，我再考虑考虑吧。总之，我先把这个软件修改一下，在攻击服务器时别让他留下存取记录。”

    倚在门边的远阪说：

    “下一步你们是要商量实战的具体步骤吧?我没有必要了解这个环节，先走一步。”

    页面还没来得及往键盘敲字道别，远阪早已晃晃荡荡离开了这间复合式咖啡吧。战火咋了下舌，无可奈何地说：

    “我和直树分手的原因这下你们都清楚了吧?他呢，的确才华超群，可就是只考虑自己，从没想过自己也是集体中的一员，所以他才会轻易地背叛数码城。同样，也不会为这次进攻出力。直树的性格跟他自己编写的软件太相像了，虽然功能完美无瑕，但让人捉摸不透，所以我的内心怎么也容不下这个男朋友。”

    战火说着，双手捂在黑围巾垂下的左胸上。泉虫直愣愣盯着她道：

    “我能理解远阪的心情。他和我一样有孤独征，属于网络毒瘾综合征。我觉得再过五年，这种病就会成为全日本的流行病。”

    页面坐到了沙发上敲起了键盘：

    “战火，忘记问你了，你那些住院的伙伴怎么样了?”

    战火抱着胳膊怒视前方，目光咄咄逼人。

    “还住着院呢，正在进行和谈，这次我们吃大亏了。这帮家伙还对来医院探视的人核查身份，有些人还被跟踪了呢。”

    “中込威这个王八蛋!”

    阿阳边骂边向空中打出一套闪电般的左右刺拳和勾拳的组合，三秒钟打出八拳。文本框说：

    “我现在都想打沙袋了。不过，我和阿阳就是把那些特种护卫全都打倒，如果不知道进开发室的密码，时间还是不够用啊，这只是其一。其二，数码城的网站向来难以攻破，这可是出了名的。说到七楼的战略软件开发室，肯定更是严加防范。泉虫你觉得呢?”

    泉虫的语调依然平淡，像读一篇新闻报道似的淡淡地说：

    “如果能找出CrossSite漏洞，攻击网络也不是那么难吧。怕就怕如果发现我们的攻击，他们会采取一些对应措施。真那样的话，即使采用密码追踪技术，大概也要花很多时间破译呢。”

    这时，阿阳又朝包间低矮的天棚挥出一记有力的上手勾拳。

    “那我就当场抓住一个软骨头程序员，揍他两三拳怎么样?肯定痛快地把密码说出来。”

    泉虫第一次露出了笑容道：

    “野蛮的手段总是最有效的，但前提是警报响了以后，程序员还能不能坚守岗位。不过，这种方法是数码城式的，不符合我们的原则。”

    此刻，页面将键盘放在双膝上，垂下头，全神贯注地开始打字：

    “我也赞成泉虫的意见。虽说敌人使用了非法手段，但并不等于我们也要如法炮制。我认为如果我们的做法跟中込威相同，那么，我们就成了数码城的缩小版。我们这次进攻一定要把伤者控制在最小范围，而且绝对要避免死者出现。如果不能保证这一点，我作为秋叶原@DEEP的负责人有权宣布停止攻击计划。”

    宽屏上显出二号明朝字体。文本框一边换上白手套一边说：

    “对，你说的有道理。只让那几个大猩猩特种护卫稍尝点苦头就行了，至于其他人，应该把伤亡情况控制到最低限度。”

    阿阳上身左右晃动，喘了几口粗气，又连打了几个勾拳。她边调整呼吸边说：

    “我在进攻时可能会扁倒几个特种保安，你们就睁一眼闭一眼吧。”

    一言未发的达摩这时发话了：

    “阿结的人工智能也曾说过：‘必须勇敢而快乐地去战斗。’就让我们以自己的方式愉快地战斗到最后吧。”

    战火拢了一下亮丽的黑发，发出犹如细沙洒落的声音。她和颜悦色地笑道：

    “这正是秋叶原@DEEP最吸引我的地方。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如愿以偿，但我相信大伙儿都会尽最大努力。页面，你再讲一下作战的要点吧。”

    页面点了点头，又开始输入文字了：

    “这次作战代号为‘圣战’，中午12点准时开始行动。”

    随着键盘声的终止，复合式咖啡吧的包间仿佛一下子变成了长假前的站台，陡增了几分严肃而明快的气氛。在场的七个人都难以抑制内心的激动。

    @3

    从12月中旬起，电视广告上清一色都在插播数码城的广告片。雪白的天空布景的摄影棚里，青春偶像明星田野仓日向打扮成一个天使、正在用一把白把儿上嵌满了人工钻石的铁锹挖土坑。偶像将铲起的土一锹一锹地抛向空中，立刻变成形状各异的东西：

    有海上远航的帆船，有显微镜下的肾细胞，有泰国料理的食谱，有原产于南美的金蛙，然后又变成高清晰度的银河图像。最后以一句简洁的广告词收尾：

    “挖出全世界的宝藏吧，一切尽在新一代人工智能型搜索引擎‘铁锹’中!”

    之后，画面上是“1.17”的日期和与数码城同色系的GIZUMO宽带的紫色标徽。

    时间接近晚上11点钟。看完办公室液晶电视上插播的广告后，阿阳高声骂道：

    “我从早上起，这个广告已经看了20多遍了。我们的CROOK被他们搞成那副德性，那又算个什么青春偶像嘛。中込威这个王八蛋，我饶不了他。”

    她边叫骂着，边朝空中踢出一个旋风腿，正好掠过在桌子上安装电子配件的大鼓头部。

    “别神经了好不好?阿阳，我正在认真工作呢。”

    “抱歉。可你说的那个音乐炸弹真的有效果吗?我听你讲过了，可还是稀里糊涂的。”

    “到时候你就瞧好吧。”

    东京地方电视台开始播报经济新闻了。梳短发的女主持人露出一个并不温情的微笑开始播报：

    “各位观众晚上好。今天晚上我们将以下个月即将公之于世的划时代人工智能型搜索引擎、备受关注的‘铁锹’作为本期节目的话题，为此，特意邀请到数码城总裁中込威先生做客直播间。总裁先生，晚上好!”

    铁锹图案T恤衫上套了一件晚宴服的中込威以洪亮的声音，重复了相同的内容。页面脱口而出：

    “声……声音还……还是那么响……响亮。”

    “开什么玩笑。”

    阿阳冲着电视画面伸出了右拳，几乎要碰到液晶屏幕时，又收了拳。主持人问：

    “请问，‘铁锹’从哪一点上堪称具有划时代意义呢?”

    以与样板间一样的书房为背景，在摄影灯照射下，中込威的圆脸像抹了油似的闪着光。他以充满自信的口吻说：

    “迄今为止的搜索引擎，有的是机械操作键盘后搜到的网站汇集，有的是按照经人工分类的计算机存储文件目录来搜索的。而‘铁锹’则是按照人们的要求自动进行思考的人工智能型搜索引擎，不仅能按照使用者个人的喜好提供个性化服务，而且一经启动就不能回到以往的引擎状态。也就是说，世界上数十亿个网站的价值将首次被‘铁锹’挖掘出来。”

    主持人只是平淡地点点头，接着又问准备好的下一个问题：

    “‘铁锹’是否将成为来年的ADSL的主打产品呢?”

    中达威像个小孩子一样深深点了个头，以犀利的目光盯着镜头，似乎看穿了一些人的进攻计划。六个人不由得后背一阵发凉。

    “我们公司宽带的签约用户已经突破了50万，GIZUMO居于业界首位。但我们还不满足于此，在本公司的战略部署中，正设想把‘铁锹’推向世界。我们的目标是在下一个五年计划中，日本开发的搜索引擎和宽带将占据全球三成。”

    画面从演播厅切换到了录像带上，只见画面先拍到的是一扇防盗门，门中间贴了一块透明的树脂板，上面刻了几个红字“战略软件开发室”。

    阿阳立刻说：

    “这里可是数码城的七楼哎，谁快把它录下来!”

    泉虫举手答道：

    “没问题。我已在新款DVD录放机上按下了录像键，中込威、铁锹、数码城、宽带等，包含这些词的节目统统都录进光盘里了。”

    文本框把画面切换到办公室最大的一个显示屏上，所有的人都凑过来观看这个即将被攻击的目标。用IC卡打开房门后，两名《星球大战》里卫队制服打扮的保镖迎了上来。大鼓低声打了个口哨说：

    “哇——这肌肉可够厚的啊。”

    阿阳指了指保镖腰间的皮带说：

    “还挂了一支特殊警棍呢，那玩意儿可是有点麻烦。”

    摄像机又穿过另一扇门，进入下一个房间。画面最先映出的是宽敞通透的空间。战略软件开发室是一个有两层楼高的圆形大房间，中央竖起一根玻璃包装的圆柱，公司内部网服务器是四方形纯白色箱体，井然有序地间隔摆放其中。泉虫带着少有的兴奋喊道：

    “这个房间里，最花钱的地方就是服务器占用的空间了。地板下面安放了三维防震器。空调设备也跟普通办公室的不同，完全可以控制室内的温度和湿度。除了一般的商用电力外，还安装了工业用蓄电池和涡轮发电机，采用三种方式全方位供电，就连地板的承重能力也超过每平方米一吨呢。”

    摄像机缓缓地以半圆形移动镜头，从螺旋状步行楼梯下来就是一个长长的缓坡。只见七楼程序员的着装清一色是让人感觉虚脱的夏日休闲装，其中还有一个穿着日式的传统夏装，看上去像个什么地方的陶艺家。

    程序员们的隔断办公桌像一朵朵错落有致绽放的花一样，围绕着摆放服务器的中间立柱呈放射状排列。这样一来，每个人都能集中精力工作，互不侵扰。他们的工作热情反映到了无声的画面上。这时画面上又传来中込威的男中音：

    “朝着新年伊始上市这一目标，我们公司的优秀设计师正全力以赴，现已进入开发的最后阶段。相信我们开发的人工智能型搜索引擎——‘铁锹’必将改变网络世界，请大家拭目以待，记住1月17号这个伟大的日子。”

    摄像师从一个程序员的背后偷拍到液晶屏幕，六个人同时发现画面上一只周身发出水银色光的海豚来回转着圈儿，在追逐嬉戏自己的尾鳍。页面声音哽咽，难过地说：

    “阿……阿结。”

    “混蛋!中込威!”

    阿阳再也控制不住了，转动双肩，像是在做赛前的准备运动。文本框一见此状说：

    “下班后，你要是想在那个公园里打两拳，我陪你。不怕别的，就担心你会把数码城的招牌给砸烂了。”

    阿阳朝文本框一点头，便穿上迷彩图案的羽绒马甲，踏着木楼梯，蹬蹬蹬地奔下楼去。

    @4

    在一个下着冰雨的阴冷星期三，印度商人阿吉达?百拉普提塔来到位于秋叶原胡同里的办公室。他曾夸下海口说没有弄不到手的东西。阿吉达把没写一个大字的纸盒箱往会议桌上一放，立刻脱下了被雨水打湿的飞行员穿的皮夹克。

    “哥们儿，怎么样?发大财了吧?”

    他边说边环视了一下房间。在上次发生的同时多点空巢事件中，由于广告之类的东西全部被劫走了，所以办公室的墙壁上依然是光秃秃的，一片狼藉，就像刚装修了一半就被撂挑子的空房间似的。阿吉达耸肩道：

    “不对呀，怎么不像是发了财的样子呢?”

    阿阳忙冲到纸盒箱旁，掏出两个大大的塑料袋，打开了其中的一个，原来是件毫无特别之处的黑色马甲。所谓的不同，大概就是肩头两侧各有一条黑线连着一只黑手套了。阿阳看着这位魔术师一样的印度人问：

    “怎么用?”

    阿吉达用手翻开马甲的里侧，指着缝在内兜上的开关说：

    “只要一按ON，下一步就是穿上了。”

    阿阳穿着带有A4纸大小衣兜的A-1GORETEX迷彩风衣，外边又套上这件黑马甲，把子母衣扣扣到脖子处。手套的前端有一块灰色的金属片，她紧握戴上这副黑皮手套的双拳，做了个深呼吸，高高抬起双手，摆出一个战斗架势。

    “够威风吧?各位，比赛就要开始了。”

    在黑皮拳头的阴影下，只见阿阳眯起眼睛，几乎在这同时，向空中击出了左右勾拳。在她手臂伸出之前的一刹那，只听到啪的一声响，好像穿透金属的声音，紧接着四周闻到一股焦糊的气味。

    阿阳好像在尝试操作的感觉，便把自己会的各路招式，像什么勾拳、直拳、上手勾拳、刺拳以及在拳击比赛中被明令禁止的黑拳和下三路拳等都统统打了一遍。她在一分多钟的时间里连续出拳，木质结构的办公室仿佛笼罩在雷声过后的空气中，昏暗的小木屋留下一片黑拳头和释放到空中的蓝白色电光。

    试验完毕，阿阳似乎对阿吉达弄来的便宜货还算满意。她收拳，又摆出一个跟刚才一样的作战架势，之后摘掉手套，脱下马甲，轻轻地放到桌子上。大鼓又问道：

    “喂，阿吉达，这个能产生多强的高压电流?”

    阿吉达一脸的得意，摸了摸马甲回答：

    “市面上卖的九十多万伏的是最好的，但这件，电源和电容量同时强化后能量增加了三成。不过对四肢效果不怎么明显，可能会让被击中者失去平衡，脚立不稳。而最有效的是肩部以上的部位，这么高的电压，就是隔着衣服，哪怕是一秒钟也会被当场击倒几分钟醒不过来的。马甲可能会重些，没办法，忍受点吧，因为里边装了15块九伏碱性方电池。”

    几个成员都在欢呼雀跃，只有页面冷静地问：

    “阿……阿吉达，这种高……高压电流会……会不会有副……副作用或者留下后……后遗症什……什么的呢?”

    浅黑肤色的阿吉达微微点了下头回答说：

    “因为受到电击，所以神经只是暂时性麻痹，不会有什么问题，倒是阿阳的拳头更危险呢，简直就是KALL，啊，是吧?阿阳。”

    穿上马甲的文本框问：

    “阿吉达，KALL是什么人?”

    印度人一笑道：

    “一个象征杀戮和恐怖的女神呗，她戴着血淋淋的人头项链，只要一开杀戒，所有在场的人会无一幸免，是个可怕的女魔头。”

    文本框连打了好几个左勾拳，可他的拳头尖上就是不放电光。

    “咦?奇怪，开关已经打开了呀?”

    阿阳表情平静地说：

    “在碰到对手之前先收紧拳头，手心里有个真正的开关，打一个平时训练时的左右勾拳组合试试。”

    打出的勾拳和握拳的时机好像很难合拍，文本框怎么用力挥拳，也不能像阿阳一样在挥臂前的刹那间向空中放出漂亮的电光。阿阳紧绷嘴角说：

    “我为了适应这副电击拳套，就从今天开始训练，这可比以前的训练要严酷得多，你得有心理准备。”

    阿吉达装出一个卡通人物状的害怕表情道：

    “吓死人啦，阿阳生气的时候可千万别靠近她。我另外再赠送你们两支高压电流枪。”

    页面刚将一个装了一半金额的信封交给阿吉达，他就迫不及待地当场数钱，数完后，说了声“谢了”就下了楼。

    页面朝依然沉浸在兴奋中的几个人喊了声：

    “好……好了，接……接着干……干活吧。”

    大鼓一边将电子器件连接到一个巨大的扩音器上，一边说：

    “要知道能用100万伏的电击手套，我当初也加入突击队就好了。”

    胸前抱着马甲的阿阳扔出一句：

    “这双手套确实有威力。不过，对手也有十来个，个个都是手拎特殊警棍的彪形大汉呢。大鼓你真要穿上凯芙乐材质的护身装试一试吗?我劝你还是算了吧。”

    从武器送达的这个雨天起，阿阳和文本框就在二楼的走廊里扎扎实实地开始了苦练。潮湿的空气中电光四射，一瞬间甚至溅落到磨损的地板和灰泥墙面上。呼出的气白而短，豆大的汗珠滴到了地板上。两个人投入到苦练中，因为要跟未曾谋面的特种护卫作战，夺回CROOK，仅靠愤怒是不够的，还要凭实力。只有反复抡出的成百上千次拳头，才能遏制住对强大敌人的恐惧。

    第十七章圣战Ⅱ

    @1

    听到从敞开的门口处传来的嗵嗵几声敲门声，页面抬起头问：

    “谁……谁呀?”

    从秋叶原@DEEP的门口探进来一张脸，原来是数码城最下层的程序员战火。阿阳第一个惊叫道：

    “怎么啦，你这张脸?”

    大鼓也几乎同时叫道：

    “你的头发怎么会是这个样子呢?”

    身材修长的战火弓着身子进了木质结构的办公室，她齐肩的长发齐刷刷地被剪成了短发。更让他们吃惊的还不是头发，而是她那张不施粉黛的脸，只见战火的左眼上戴着一只黑眼罩。她轻轻地摇了下头，说：

    “昨天在数码城楼前搞了一次抗议活动，我们那些自由打工仔做得过火了点儿。”

    今天戴一副亮紫色太阳镜的泉虫双手停放在键盘上，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问道：

    “你做了什么，被他们怎么着了?”

    “几个年轻人冲进数码城的一楼大厅散发传单，还齐声喊口号。我就冲上去要阻拦他们，可是……”

    由于连续的速度训练，面颊曰渐消瘦的文本框也插嘴道：

    “你们被那些纳粹分子狠狠地教训了一顿，不巧的是那些黑猩猩有一拳正中了你的左眼，还反咬一口说是你自己撞过来的，是不是这么回事?可是你怎么连头发都剪掉了呢?”

    办公室里的六个人默默地看着战火，只见她没有受伤的右眼，眼圈一红，眼泪差点儿掉下来，又被她强忍住了。不愧是秋叶原地下组织的首领，她镇静地说：

    “昨天我下班后就直接回家了。我刚要开门的时候就被人从身后倒剪双臂拧住了，有两个蒙面人，一个按住了我，另一个用刀咔嚓一下割断了我的头发。他还在我的耳朵边威胁我说：‘你给我老实点，不然就破你的相，从今以后，你要是再到处乱窜就走着瞧。’头发就这么被弄得不成样子，我好像现在还能听见刀割我头发的声音。”

    说到最后一句，从战火的右眼里流出了一滴泪。六个人不知如何安慰她，只有保持沉默了。战火用手帕擦干脸上的泪水后扬起了头说：

    “过程就是这样。我今天来就是向你们通报一声，早晚有一天也会有人找你们麻烦的。”

    大鼓担心地问：

    “你不会从我们的作战计划中撤出去吧?”

    战火爽朗地笑道：

    “怎么会呢!要真那样，我就不会到这儿来了。头发断了还可以长嘛，我今天来就是要告诉你们我要对中込这个家伙以血还血，以牙还牙，不然他还以为我们女人好欺负呢。我一定要跟你们战斗到最后，不会让那帮家伙好过的。”

    阿阳一连打出四个短勾拳回应道：

    “战火，你真是好样的，跟你相比，远阪还真算不上个男子汉呢，你跟那个程序痴迷者分手就对了。”

    ***

    数码城八大高级程序员之一，带有传奇色彩的文件交换软件“梅花汤”的制作人远阪直树也在同一天深夜打来了电话。第一个接电话的是阿阳。

    “咦?是远阪先生呀?您可是稀客啊，怎么会直接给我们打电话呢?”

    远阪用一种若无其事的腔调说：

    “噢，是阿阳啊，你真的要在DVD上亮相吗?”

    推出以阿阳为题材的CD—DVD是佯攻的部署之一，并非真正意图，但毕竟是个事实。阿阳心中不悦地应付道：

    “没错。你打电话来找哪位?”

    “我找泉虫。”

    阿阳按下等待键后喊道：

    “泉虫，战火的前男友，网络界的阳痿病人给你打来的。”

    泉虫像电话接线员一样头上戴着耳麦，接通了电话，这样一来他就可以在接电话的时候继续输入文字和制作软件了。

    “电话已经转过来了，我是泉虫。”

    大鼓把脸贴在泉虫耳边的耳机上。远阪的声音没有一点儿抑扬顿挫。

    “那个软件能不能给我发过来?”

    泉虫的键盘霎时安静了下来，正要按回车键的右手小指定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说的是不是上次咱们谈过的那个?”

    远坂平静地说：

    “对。我能帮你设计，也能把它收回来。”

    泉虫的声音里透着一种极少能听到的兴奋。

    “可是为什么呀?上次你不是说会很危险的吗?”

    远阪哼了一声说：

    “事情发生了变化。中込和特种保安都做得太过分了，我决定要惩罚他们。这可不是给你们的礼物，而是我对他们的惩罚。再见!”

    电话突然挂断了。大鼓吹了个口哨叫道：

    “太棒了!远阪要帮我们窃取战略软件开发室的认证密码啦!”

    页面高兴地坐在电脑椅上转了个圈。

    “奇……奇怪，他怎么会突……突然回心转……转意了呢?”

    泉虫操纵着鼠标键，立即通过邮件往高级程序员的秘密邮箱里发送了他自己开发的软件，这种软件正是用来攻击与外部不联网的开发室XSS漏洞的模拟认证画面。泉虫不停地按动鼠标键，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你们都把像我和远阪这样的程序设计人想成没有情感的数码了吧?虽说是很早以前分手的女朋友，如果听到她的头发让人给割断了，谁不生气呀。这次中込可犯大错了，是他把保持中立的远阪推到我们这边来的，电脑专家也是人嘛。”

    阿阳身穿瑞士军用雪山迷彩图案的夹克衫，抱着胳膊一直站着，说：

    “噢?是吗?原来远阪也是个正常男人呀?那我对他得刮目相看了。”

    文本框朝狭窄的办公室上方连发了两个左刺拳，冲阿阳抿嘴一笑说：

    “我下次见到远阪的时候啊，一定告诉他我们的迷彩粉丝骂你是个网络阳痿病人。”

    从这个坐落在秋叶原胡同里的日式楼房办公室里响起了一阵笑声。阿阳头也没回，原地返身在空中踢了一个后旋腿，鞋前尖儿镶着金属亮片的战地靴，不偏不斜正好落在离文本框额头三寸远的地方。

    @2

    虽然熬了一个通宵，不过大鼓的气色还不错。他连续几天一直睡在办公室里，既没更衣也没洗澡，所以，牛仔裤和运动衫全是褶子。从他办公桌的周围微微地散发出一股在健身房更衣室里能闻到的那种发霉的汗臭，而他本人似乎并没有察觉到。

    快到11点钟的时候，全体成员都到齐了。文本框发现了一个摆在会议桌上奇形怪状的电子仪器，尖声叫道：

    “你好像终于把它组装完了!就这么个东西真会起作用吗?”

    只看那么几眼，恐怕很难猜出这个仪器到底是做什么用的。它的大小跟20英寸显像管电视差不多，电线把汽车电池和小型扩音器还有一张似乎是放大了一倍的银灰色模拟唱片连在一起，放在一个金属装配盘上。泉虫抱着双臂观察着这个仪器。

    “我怎么觉得有点像老电影里演过的那个时光机器呢，外观还挺酷的。”

    大鼓得意地注视着他的试验机1号。这时文本框做起了肩部肌肉操。为了即将到来的突击战，他必须全力以赴地锻炼好体能。他慢慢地调整呼吸，说：

    “大鼓，你别傻愣在那儿，快说说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其余几个人自然地围过来。大鼓一边哼着他自己谱写的一首旋律美妙而独特的吹奏乐，一边展开掌心，像是在介绍一位获了某个奖项的获奖人一样，指向这个缠满了线圈的“怪物”。

    “嘀嘀嘀嘀……这就是我制造的音乐炸弹呀。”

    阿阳好像完全没懂他说的是什么意思，战战兢兢地盯着这个怪物说：

    “这个就能轰隆一声，把数码城的大楼炸飞吗?”

    大鼓爱抚地摸着那张银灰色的圆盘笑着说：

    “错了，这里边可没放什么炸药。不过，他要发起威来跟炸弹没什么区别。”

    文本框继续做着肩部操，说道：

    “所以才问你这玩意儿到底是个什么?你就别卖关子啦，快说!”

    大鼓慢慢地扫视了一下其他五位成员的脸。文本框实在忍无可忍，冲着大鼓说：

    “你这个家伙，要是再跩，就让你尝尝我快拳的厉害，把你揍个稀巴烂。”

    大鼓嬉皮笑脸地回应道：

    “我服了，我服了。这是个超低声波发声装置。”

    阿阳插嘴问：

    “那，超低声波又是个什么东西?”

    大鼓坐在会议桌的一角，一边用手指逐一检查着五颜六色的布线中接线头有无松动，一边解释道：

    “一般来说人的耳朵能够听到的音域大致在20到两万赫兹范围内。实际上人与人之间的差异很大，人耳对于高音和低音的两个极端，敏感度是很差的。我让这种炸弹发出的20赫兹以下的超低声波，人的耳朵却听不见。当然啦，用普通的音箱是不行的，所以我就用了这个铝制网状结构的发声装置。扩音器虽然很小，但它可是D级数码扩音器，只用八欧姆就能释放出1000瓦的动能。”

    阿阳皱着眉头不解地说：

    “哎呀，大鼓，你都把我给说糊涂了，理解不了。”

    “好吧，那接下来我就用它三分之一的能量做一下实验吧。”

    大鼓说着把仪器放到了地上，银灰色的圆盘被牢牢地固定在地板上。他蹲着身子，抬起头冲他们几个一笑，说：

    “好，开始!马上就会有感觉。”

    在大鼓按下开关的一瞬间，小木屋二楼的整个办公室就开始震动起来，胸部和腹部都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压迫感，窗户玻璃被震得咔哒咔哒响，就连贴在墙上的挂历角儿和便条也微微振颤起来。耳朵虽然什么也听不见，可是整个身体却能感觉到一种轰鸣声，五脏六腑被震得翻江倒海似的，难受极了。放在地板上的电脑连线也开始朝一个方向颤动着，从照明灯罩上落下了长期积攒的灰尘。阿阳从椅子上起身，瘫坐在地板上尖叫道：

    “妈呀!难受死了!我已经知道它的厉害啦，快停下来吧。”

    大鼓得意地关上了开关。泉虫赞许地点了点头，说：

    “如果释放出这三倍的能量，也许会有人误以为是一场地震呢。太有意思啦，大鼓。”

    大鼓检查完仪器的各个部件后返回到自己的座椅上。

    “嗯，我还准备再买能装三台的零件，在打突击战以前安装好。两台放在数码城大楼里，剩下那两台就放在秋叶原车站里吧。”

    页面佩服地问：

    “我……我说鼓……大鼓，你……你是怎……怎么想……想到做这……这种仪器……器的?”

    大鼓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也没什么。我一直在想能不能用音乐为打突击战出点儿什么力，所以就想上网查一查声音到底有多大的力量，结果找到一篇报道，内容是一场声音公害引起的官司。报道上写着高速公路、涡轮发动机等所发出的超低声波对人体的健康有害，我挺受启发的，当即就决定采用这种超低声波了。我做了个实验一测，发现身体虽然不会受伤，但是非常不舒服。”

    文本框愕然地看着大鼓道：

    “哎呀!的确是个了不起的发明呀。不过，这么个小东西，那么大个儿的数码城，力量会传到整个大楼吗?我怎么看不出它有那么大的威力呢?”

    “没问题。我还看到一份环境部的报告上说超低声波从十几米远的地方就能传输过来，尤其对硬体结构效果更好。如果有两台这玩意儿按放在数码城地下停车场里的话，就能使整个大楼都产生震感。而且，这玩意儿的优点就在于它发出的声音人的耳朵听不见，所以根本不知道声音是从哪里发出来的。”

    一身职业装的达摩边捋着络腮胡子边说：

    “它的威力能保持多长时间?”

    “一块这样的电池三个小时没有问题。你们看，它既不会把人炸飞，也不会造成流血事件，应该是最理想的爆炸。”

    阿阳似乎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绪了，左右开弓的一组短直勾拳呼呼带响。

    “真不错，不过，我怎么着都想把那张圆盘直接扣到中込的脸上。”

    文本框也跟阿阳同样快节奏地打出一套组合拳。之后，他从上班用的背包里掏出一张光亮的DVD—ROM，在伙伴们面前晃了几下说：

    “光是大鼓一个人在咱们面前臭显摆，那怎么成呢，我也该露一手了。大家到监控器前面集中一下。”

    其他五个人离开座位时把钢管椅子弄得咔嗒咔嗒响，他们移到高清晰度美术设计用的24英寸显示屏前。文本框在自己的电脑上打开了光盘。

    “我这里准备了一段录像资料，我一想到这段录像会在整个秋叶原电器商店的监控器上连续播放就激动不已。”

    话音刚落，就看到屏幕上映出了一个用黑布蒙面的外国人，正用一双锐利的眼神盯着摄像头，画面下方显出一串儿滚动的阿拉伯字。大鼓大叫道：

    “嗨!怎么还是阿吉达呀?”

    文本框耸了耸肩。

    “无论是信仰印度教的印度人，还是信仰伊斯兰教的伊朗人，在画面上是没有什么区别的。”

    这位在秋叶原胡同里混事的不法商贩神情专注地凝视前方，正用听不懂的阿拉伯语慷慨陈词。页面问道：

    “他……他说了些什……什么呀?”

    “没有文字性的东西他什么也说不出来，所以我就让他读了一本印度电影杂志上的内容，好像是介绍阿吉达很喜欢的一个女演员演的一部载歌载舞的电影。他一定是在说那个女的腰扭得他如何受不了什么的。”

    阿阳在屋角儿愤愤地说：

    “傻透了。”

    画面从伪造的印度教徒又变成了时势播报，有CNN、BBC、法国电视台国际频道、莫斯科电视台国际频道、半岛电视台等，播放的全都是世界各国电视台摄制的恐怖现场的画面。

    达摩叹了口气说：

    “我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面壁10年，没想到这10年中整个世界全变了，成了一个人体炸弹这样的恐怖事件的滋生场所，而且就像交通事故一样每天都会发生。我担心这个世界最终能像CPU的性能那样日新月异地进步吗?”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出来。其他五个人都默默地看完捏造的犯罪声明后，又默默地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上。

    @3

    岁末的商战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欢乐祥和的电器街也迎来了真正的严寒。在秋叶原，随便你走到什么地方，“铁锹”的广告画面都会跳入你的眼中。广告上人们熟悉的甜心派偶像打扮成一个可爱天使的模样，挥动着铁锹。电视或收音机的广告每天要反复播放几十次，吹捧着这个即将问世的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人工智能型搜索引擎。数码城要在新一年里隆重推出他们倾力打造的这个吸引世人眼球的商品，中込准备把网络世界三分之一的资源收入囊中。了解到他的这份野心后，当事人秋叶原@DEEP的所有成员更是痛苦不堪。

    在距离开战日仅剩一周的星期二晚上，页面和大鼓把其余四个人的订餐要求写在一张用过的复印纸的背面，就拿着这张单子到附近的超市去买盒饭了。阿阳和文本框要了一份高蛋白质、低脂肪的盒饭，泉虫订的还是老一套——炸薯条和冰淇淋，达摩点了他最爱吃的豆腐泡寿司加焙茶套餐。

    脖子上缠了两圈围脖的页面和大鼓打算抄近道走，他俩弓着背，缩着脖子，刚拐进外神田的一条小路时，就发觉好像有一辆车慢慢地尾随在他俩的身后。大鼓一回头，只见一辆黑色小货车的自动门咔嗒咔嗒地发着声响打开了，几乎就在同时，大鼓大喊一声：

    “页面!不好!”

    几个身穿黑色西装的男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页面和大鼓袭来。即便在这样的危急时刻，法人代表页面声音也仍然不规则地断裂着。

    “你……你们要……要干……干……干什么?”

    几名男子并不作答，把页面和大鼓的胳膊拧在背后，用黑布带把他俩的嘴封住，手腕子好像也用细细的绳子给捆住，只听背后啪的一声扣上了，他俩的手一动都不能动。他们俩在黑黑的小胡同里尽全力反抗着，可是根本无济于事。几个男子身高马大，做这种事情似乎也习以为常了。他们不慌不忙地把两个大活人先后抬起来，塞进了货车里。躺在车厢里的两个人马上被紧紧地蒙上了眼睛。汽车并没有急忙离开，而是若无其事地慢慢驶离了秋叶原的小胡同。

    大鼓吓得浑身发抖，小声对页面说：

    “咱俩被绑架了，现在该怎么办?”

    页面也无法控制抖动的身体。这几年他们俩几乎都没有与其他人密切交往过。

    “不……不……不知道。我……我想他们是……是不会杀……杀我们的。”

    小货车薄薄的车体外传来一阵救护车急促的鸣笛声。他俩的视觉功能被剥夺后，听觉功能变得格外发达。当救护车驶过时，他俩能清晰地辨别出分贝数由低到高再由高到低的多普拉效果。

    “对……对啦，大鼓。你……你的耳朵灵敏，路……路过什……什么样的路段，用……用你的耳朵记……记下来吧。”

    每过一个拐弯处，两个人的身体在车厢里被甩来甩去时，大鼓都会不太自信地回答说：

    “不知道是什么地方，我再努力听一听。”

    穿一身黑色西服的男子从副驾驶座上劈头盖脸地喊道：

    “你们住嘴!老实点儿待着!”

    接下来两个人就全神贯注地倾听途中传来的不同声音。

    ***

    黑色的小货车在街区穿行一段时间后，似乎就不大有信号灯的阻挡了。在连续爬过几个崎岖的坡路，穿过短短的一段平地之后就是一路下坡。车速很快，连车身都跟着左右摇晃着。渐渐地大鼓好像能听到远处的潮水声。他对着页面的耳朵小声说：

    “好像离海边儿越来越近了。”

    页面也说：

    “对……对，刚……刚才过了……一座桥。”

    在颠簸了近一个小时后，两人被捆绑在身后的双手开始失去知觉时，黑色的货车停了下来，听到前方一阵卷闸门开启的声音。页面纳闷地寻思着：此时此刻如果就是孤身一人的话，他也许会又惊又怕，吓得发疯，不过，只要这位跟自己同样遭遇的朋友在身边，他就能忍受这种折磨人的惊恐，更能处变不惊。

    风停了下来。大鼓凭着车体两侧行走时反射到墙壁上的回音判断出厢式货车已慢慢驶进一处建筑物里。车后边的门开了，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到了，下来!”

    页面和大鼓被几个人架着拽下车，眼罩还是没有被松开。

    “在这儿坐下!”

    刚一坐下，廉价的折叠椅就咯吱咯吱作响。眼罩被摘了下来。他俩的眼前吊着一盏亮亮的白炽灯泡，好像有两百瓦，晃得他俩睁不开眼睛。

    两个人感觉这里像是东京湾附近的一个仓库。眼罩一被摘掉，鼻子也好像一下子灵敏了，他俩同时闻到了一股微微的潮水味。四个黑衣男子蒙着面。大鼓说：

    “这些家伙跟袭击战火的是同一伙人。”

    页面环视了一下空空的仓库，希望能得知它所在的确切位置，可是没有一点儿线索，印有数码城图标的瓦楞纸箱这里一个都没放。

    “来吧，你们就全招了吧。”

    声音并不是在场的四个黑衣人的，而是另外一个神秘男子的。这声音从一个不知放在什么地方的喇叭里传出来，还经过了变声处理，像机器人一样怪腔怪调的。

    “上个星期六在秋叶原发生了一起异味骚乱事件，现在很多网站上都传言说是你们秋叶原@DEEP干的。一定是你们有计划、有预谋地针对某个特定的企业或集团实施的犯罪，对不对?”

    大鼓勇敢地说：

    “岂有此理!你们绑架我们才是犯罪呢。”

    话音未落，大鼓耳边只听“嗖”的一声响，一根粗粗的带弹性的黑橡胶棒砸在小胖子大鼓圆圆的肩上。大鼓忍不住“啊呀”一声惨叫。朋友的惨叫声回荡在整个仓库里，页面怒发冲冠，大喝一声：

    “住……住手!别……别打他!”

    此时，页面在想：像他俩这样生在日本的和平年代，伴着游戏机和电脑长大的年轻人对疼痛和暴力根本就不堪一击，如果真的被那些打手严刑拷问，他担心自己会把整个计划和盘托出，他更担心自己会因无法控制的对施暴的想像而一败涂地。

    “行，想不挨打，那就老老实实地说出来。我呢，也不喜欢暴力。不过，今天可是个关键时期。”

    页面觉得这个机器人声音的男子的说话方式似乎在什么地方听到过，会不会是中込四个秘书中的一个呢?难道是那天到他们办公室里进行威胁的那个叫平井的人吗?页面的脑子里突然闪现出那个身穿HUGOBOSS西装的平井的形象，不过仅靠这个被处理过的电子声音是很难判断的。

    “我……我跟你们没……没什么话好……好说。”

    同样，页面的肩上也“嗖”的一声被硬硬的橡胶棒重重地砸了一下。他喊了一声，但并不像他想像的那么疼，还可以忍受，只是右肩部麻酥酥的，有些发热。

    四个打手轮番拷打守口如瓶的两个人。打手们绝不殴打他俩的脸，而是集中打在肩、胳膊、腿上。疼得最厉害的地方是打手把他俩的牛仔裤角儿卷起后猛烈击打的膝盖和小腿，其次是被脱下了鞋后击打的脚趾。在连遭四五次击打后，他俩的喊叫时机都提前了那么一点儿。实际上在硬橡胶棒打到他们身体之前，一听到抡棒子的声音他俩就先喊叫起来，于是，些许的疼痛听起来却像是疼痛难忍了。

    元气大伤的大鼓用嘶哑的声音嘀咕着：

    “我的口真渴呀。”

    “是吗?”

    一个打手提来一桶水，浇在大鼓的头上。这水是从自来水管道里接来的12月份冰冷的水。被浇了一头冷水的大鼓身体向后翻着，像一条蛇一样从座椅上往上蹿。还没等屁股坐稳，小腿又遭到一阵猛击，大鼓的身体在空中又颤抖起来。

    “求……求求你们，别……别打他了。”

    机器人的声音又从什么地方传了过来。

    “不打他也行，快说出在秋叶原要实施的恐怖计划，这样你们就不受罪了。你们在这里说的话我绝对保密，只要你们全说出来，马上就放你们走，再给你们点儿提供信息的费用怎么样?”

    两个人眼里布满了血丝，互相递了一下眼神后，页面和大鼓继续保持沉默。一个小时过去了，几个打手的脸上露出了焦急的神情，喇叭里传出了无可奈何的叹息声，神秘男子又发话了：

    “时间都白白浪费了，看来他们俩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呀。”

    其中一个蒙面人会意地点点头，返回到货车里，拎来一个金属箱，放在架子上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箱盖儿，从里边取出一样东西，一个小药瓶和一只注射器的针头在灯泡的照射下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这是一种有超强药效的自白剂，据说没什么副作用。它能破坏人体的自控功能，让大脑里储存的所有信息毫无保留地倒出来，就像拉肚子一样，不过是精神上的罢了，让你们把话都一股脑儿地吐出来就完事了。”

    往身体里注射一种搞不清是什么东西的液体，这比挨橡胶棒的击打要恐怖数十倍。此时的页面担心这样一来两个人就会被敌人彻底地攻破心理防线。难道跟数码城的战斗就这样结束了吗?页面心里绝望了。他仰起头看着吊在头上的灯泡，这只灯泡差不多同他的个头一般高。手拿注射器的男子朝大鼓走来。页面不顾脚上的疼痛，猛地站起身来喊道：

    “大鼓……大鼓!看……看着灯光!”

    秋叶原@DEEP的法人代表用他满是汗水的额头用力撞了一下灯泡，只见一道晃眼的灯光在地面上晃来晃去画着半圆，头上200瓦的灯泡也同时剧烈地摇摆起来。打手们个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页面还在大声喊叫着：

    “大……大鼓，快……快逃进你的心……心里边数……数拍子去吧!”

    他第二次用头撞击灯泡后，被两个打手摁在了椅子上，他拼命地把头歪向一侧看着坐在自己身旁的朋友。只见大鼓双手反剪被捆在身后，仰着脖子强盯着那只灯泡，已经僵在那儿了。大鼓谜一般的老病在有规律的灯光晃动下复发了。一个打手给了大鼓一记耳光。页面放声笑道：

    “你……你们已经不……不能对他下……下毒手了。”

    一个弱者在与强敌战斗的时候，如何才能出奇制胜呢?那时页面第一次领悟只有斗智才能胜利的道理，而且在战斗期间必须使出浑身解数。如果自己患有疾病，那就把疾病当做武器好啦。

    页面故意回想起他上小学时因为口吃而被人欺负的情景，还有放学后一个人躲在教室或操场上偷偷流泪的那些被尘封了的记忆。想不到这些让他心寒的悲伤回忆，在同敌人作战的时候竟然派上了用场。页面的脸涨得红红的，开口道：

    “我……我……我……我……我已……已……已……已……已经……经……经……经……经……什么……什……么……什么……都……都……都……不……不……不……不……会……会……会……会……说……

    说……说……了……了……了……了。”

    一串串字符弯弯曲曲地变成了一段悲伤的记忆，并且在无限蔓延。几个打手不知所措，面面相觑。页面现在正自由自在地徜徉在本来的口吃世界中，传到对方耳朵里的声音是些百分之百解不开的密码。页面肆无忌惮地笑着，像是要抖落身上的疼痛。

    “来……来……来……吧……吧……吧……你……你……你……们……们……们问……问……问……什……什……什……么……么……么……都……都……都……没……没……没……关……关……关……系……系……系。”

    在那一刻，我们CROOK家族伟大的父亲已经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为一名真正的战士了。

    @4

    这天深夜，页面和大鼓又一次被蒙上了眼睛，扔进了黑色货车箱里。当时大鼓僵直的身体还没有缓过来，他躺在空荡荡的货车箱里，仍保持着那种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灯泡的姿势，就像一尊正被运往下一个展览会场的超现实主义雕像。

    几个小时已经过去了，而页面的话仍滔滔不绝。白白剂确实有很强的药效，不过页面的口吃却把所有的信息都转换成一种不能破译的密码。审问他的时候，所有的问题他都一一作答，可在场的打手们没人能够解读其意。

    当页面被戴上眼罩、扔进车厢里的时候，还在没完没了地说着，从他的嘴角里流出的唾液淌在晴纶地毯上。

    “现……现……现……在……在……在……咱……咱……咱……们……们……们……骑……骑……驴……驴……看……看……看……唱……唱……唱……本……本……走……走……着……着……瞧……瞧。”

    几个黑衣男子始终一言不发，车上满载的是他们徒劳而返的沉默。结巴的页面却是大获全胜，车上只有他一个人喋喋不休。黑色货车驶离海岸边的仓库后，一直沿明治大街往北走，穿行在岁末出租车繁忙的大街上，终于在深夜一点多钟，返回到外神田的胡同里。

    黑衣男子打开车后门，把蜷曲着身子定格在那儿的大鼓和结结巴巴说着什么的页面踹到冰冷的路面上。

    “活……活……活……活……活……该……该……该……该……该!”

    页面流着泪笑了。他拖着被注射了自白剂以及严刑拷打后麻木的身子，爬到了大鼓的身边，把头贴在大鼓的胸口上，他想知道大鼓的心脏是否还在跳动。大鼓显然得了重感冒，浑身烧得烫人，垂下的头发也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但是他的心脏强劲地搏动着，胸部也随着心跳有力地起伏着。

    两个人就像是参加忘年会喝得酩酊大醉的醉汉一样躺在冰冷的地上，偶然路过这里的行人发现了这两个纠缠在一起的年轻人(而且其中的一个还是以坐在椅子上的姿势躺在那儿)，就像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似的急忙移开了视线。页面解释说：

    “不……不是因……因为喜欢才……才这么做的，唉，奇……奇怪，我好像比……比刚才说话好……好多了?”

    这时从黑暗的小胡同深处想起了阿阳的尖叫声：

    “啊!在那儿!”

    听到喊声页面想尽办法要把伸出的舌头缩回到口中。于是，他把全部精神都集中到了嘴边。他这个秋叶原@DEEP的法人代表，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伙伴们看到他口水流到柏油路面上的尴尬一幕。

    在页面周围的路面上一下子奔过来好几双旅游鞋。文本框和阿阳、达摩和泉虫口中呼着白气，从胡同里全速奔过来。对于自白剂的作用还没有完全消失的页面来说，这一幕让他感到既新鲜又激动。

    “伙……伙计们，又……又见到你……你们太……太棒啦!”

    页面也不在乎自己的口吃病了，贴着地面痛痛快快地喊了一嗓子。穿着灰色巷战迷彩服的阿阳跪在页面身体的侧面，伸出一张纸片给他看。上面写着：

    泉虫，薯条——奶油味、哈根达斯——草莓味儿

    阿阳和文本框，烤鸡肉套餐、鹰嘴豆沙拉

    达摩，豆腐泡寿司和焙茶

    这张纸片正是页面拿着要去买晚饭的那张纸条。

    阿阳哭着说：

    “这张条就掉在道边上，过了好几个小时你们俩也不回来，我们都担心死了。”

    阿阳刚把手搭在页面的肩上，他就疼得呻吟了一声。文本框一个箭步冲了过来，撩开页面的衣领要看看他肩部的伤势，只见他上半身从肩部三角肌到上臂三头肌处被打得一片乌青。文本框恨得咬牙切齿，问道：

    “页面，你可被他们整惨了。那个活雕像也吃了不少苦头吧?”

    页面点了点头。

    “不过，没……没有关系，我们什……什么都没……没说。他们给我……我打了一针自……自白剂，我也挺……挺过来了。”

    阿阳轻轻梳理着页面的头发，对他说：

    “只要你们两个人平安回来就好，你们俩都是好样的。刚才我和文本框还说呢，如果你俩真被绑架了，我俩就去数码城教训教训中込这个坏蛋。”

    泉虫和达摩似乎放了心，在稍远一点儿的地方看着他们四个人。达摩果然有兄长风范，在这种时刻也不放松警惕，随时防备可疑的人靠近他们。

    “不，不要再打了!”

    这时僵直的大鼓突然大叫着，身体能活动了。他大口地喘着粗气。

    “这是哪里?这不是那个仓库?”

    文本框把大鼓被汗水浸湿的头发弄得乱蓬蓬的，说：

    “欢迎你的归来。这里当然是属于我们的秋叶原喽。你的病犯得还真是时候呢。你们两个都能守口如瓶，这就是最大的功劳。”

    大鼓从柏油路上站起身，痛快地伸了个懒腰。

    “我的后背已经僵成一团了。你们不知道，是页面突然间把吊在仓库里的灯泡弄得摇晃起来的。我真想让你们一睹咱们头儿当时的风采呢，实在太酷了。是吧，页面?他冲着我喊：大鼓，快数……数拍子!”

    页面一副满意的神情点点头。文本框愕然地问道：

    “如此说来大鼓是因为老病发作，页面是由于拿手的结巴才逃过一劫的吧?”

    大鼓边点头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对了，多亏了这病才救了我们。我还是第一次感觉到身上有点儿原因不明的毛病也不是什么坏事。啊——肚子真饿呀。你们几个也没吃晚饭吧?”

    阿阳愤然道：

    “我们最重要的两个成员都被绑架了，哪还顾得上吃晚饭呢。”

    文本框和达摩两个人把页面搀扶起来。大鼓说：

    “我以前就告诉过你们，在我飞走以后肚子会特别饿，上等牛排和烤牛舌我现在好像能吃三个人的量。这么深更半夜的，在秋叶原找不出一家像样的店，咱们打车去御徒町开个晚餐会吧，算是庆祝我和页面活着回来，怎么样?”

    阿阳冲着没有一颗星星的冬夜上空打出一记有力的右直拳，这记受过特殊训练的重拳在夜空中似乎留下了一道深深的轨迹。

    “好啊!那就由我们几个请你们两位功臣吃一顿大餐。”

    文本框也以钢琴练习曲般欢快的节奏左右出击，打出几个刺拳。

    “阿阳，你根本不知道这位小胖子、活雕像的食欲到底有多旺盛，所以你才敢那么说的。你今晚带了多少钱?够吗?”

    六个人从秋叶原胡同里走出来，一路洒满了欢声笑语。而此时此刻，距向数码城旗下700家企业和统治罪恶帝国的大魔头发动总攻战仅剩下一周的时间了。别说是阿阳，就连一向爱开玩笑的文本框也是热泪盈眶。泉虫虽然戴着一副粉红边框的墨镜，不过他隔着镜片的眼睛、还有达摩那双有点儿看不清楚表情的小眼睛也都湿润了。

    中込威这回又作出了一个错误的选择。他绑架的是六个人中最弱的两个，而他们俩却展现出与生俱来的坚强。这次绑架事件使得六个成员也比以前更加团结、更加坚定了。在即将到来的圣诞夜，我们CROOK家族的父亲们和英勇的母亲就要在秋叶原这块圣地上发动一场名垂青史的圣战了。

    几个不适应社会的人将成为新时代的弄潮儿，最弱者在下一个世纪来临之际将脱胎成为最强者。这是一条真理，无论在生物进化史上，还是在网络进步史上，永远不会改变。

    第十八章回归苍穹

    @1

    决战前最后一个星期五的晚上将近11点钟，正是很多人忙着收拾东西准备搭乘末班车回家的时间，页面正在输入一封电子邮件。他停了下来，呆望着液晶显示屏。这几天他们几个人没曰没夜地为圣诞夜的进攻做着各项准备工作，而他每天还要读上百封电子邮件，并一一回信。

    核准最适当的时机，准时下命令调兵遣将，操作起来要比想像的困难得多。就连在秋叶原车站实施恐怖计划，而且在实施中不能有一个伤亡者出现，这也必须靠收集和交换大量的信息才能得到保证。因为信息就像身体里的血液一样重要，一旦失去，整个计划也会当场落空。

    页面的后背酸痛，身上还有些发烧。他的疲劳似乎已达到了极限，屏幕上的字号逐级增加，可还是难以辨认。页面已不聚焦的双目盯着显示屏，对大家说：

    “你……你们几个把……把对话框打开。”

    只听到了几声有气无力的回应，其余五个人连声音都懒得发了。办公室里所有的电脑屏幕上都打开了对话框，这是专门用于接收页面发送来的即时消息而设的窗口。页面虽然极度疲劳，可是指尖儿仍然准确无误，他开始输入指示：

    大家已经将近三周没有休息了。我想如果错过了这个周末，到真正作战就一天都不能休息了。依我之见大家明后两天好好休息一下，养精蓄锐。

    第一个作出反应的是泉虫。他在座椅上伸了伸腰说：

    “反正我修改的升级版CROOK在圣诞节前夜也完不成了，大家为了帮我好像都挺累的，我赞成休息。”

    泉虫把精力投入到编程上的时候，确实是茶饭不思。最近一段时间，他拿来充饥的都是些从超市里买来的点心，脸颊明显消瘦下去，连眼窝也塌陷了，黄边太阳镜下的双眼熬得通红，但他的眼神依然放射出异样的光彩。

    阿阳今天穿了一身黑，一副特种兵的打扮。她回过头来，环视了一下屋里的每一个人，道：

    “我和文本框组成的突击队在受训期间还能适当地休息一下，而你们根本都没办法休息吧?大鼓和达摩你们俩也该洗澡了，我觉得你们身上都有味道啦。”

    最近一直睡在秋叶原@DEEP办公室里的大鼓接话茬说：

    “大概是上周洗了一次。因为是冬天嘛，也不怎么出汗，可三四天不洗澡，这身上也就有点变味了，再过一两天，我就闻不出来啦。”

    听了这话，洁癖症的文本框大声嚷嚷着，从椅子上一下蹦起来，躲到旁边阿阳的桌子后边，急忙摘下了白手套，换上一副新的。

    “我的天哪!刚才我还碰了你递给我的CD—ROM呢，再怎么着你也该洗澡吧，我们这里可是搞设计的场所呀，身上携带乱七八糟细菌的人禁止入内。”

    达摩的声音显然要镇静许多。他虽然只有一点点社会经验，但毕竟是他们几个中最年长的一个。

    “我觉得休息是个很好的想法，调整好身体也的确很有必要，而且呢……”

    达摩似乎有难言之隐，阿阳追问道：

    “而且什么，快说啊!”

    达摩转动了几下座椅，看了看在场的每位成员，道：

    “向数码城发动进攻以后，警察也许会以盗窃电脑软件和非法侵入罪当场逮捕我们。还有，伪造恐怖事件录像，这在犯罪史上还没有先例，所以，会受到什么样的处罚还不清楚，再回到这间屋子，也许要几个月甚至是几年吧。”

    文本框极不情愿地说：

    “看来，我们必须利用周末处理好日常的琐事啦。房租怎么办呢?我现在一周只回两三次家。”

    阿阳气愤地说：

    “我们只是夺回自己被偷走的东西而已，为什么把我们当成罪犯，而偷我们东西的人却成了受害者呢?我真想不通。”

    页面问达摩：

    “大……大概能判几……几年刑?”

    达摩耸了耸肩，道：

    “这得根据软件的总价值和在袭击数码城时发生的伤亡情况而定。因为我们这次发动的假恐怖袭击会使东京处于警戒状态，或许为了杀一做百而加重对我们的处罚，具体情况我也不大清楚。除了泉虫之外，我们几个都是成年人啦，虽然没有前科，大概也得判几个月或者几年徒刑吧。依我的经验，恐怕不会缓期执行的。”

    判刑这个词一下子使小木屋的空气凝重起来，从旧式空调里不断送出带有霉味的热气弥漫在圣诞节将至的寒酸小木屋里。大鼓打着节拍说道：

    “我怎么都想不到咱们会是罪犯。咱们几个既不是什么职业盗窃团伙，也不是黑社会的，更不像电影里演的那样实施袭击计划时不择手段。去年这个公司只有页面、文本框和我三个人，承揽的业务无非是些更新网页什么的，我们一直勤勤恳恳地工作，可我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就成了罪犯啦。”

    文本框不无讽刺地低声笑道：

    “不错，梦醒时分就到了监狱，做噩梦梦到了一个好地方。”

    阿阳攻势迅猛的直拳差点就落到文本框的肩头，文本框带着白手套的拳头也摆出了招架之势。

    “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我们就是要解放CROOK，不管采取什么手段，都要救出阿结的人工智能程序AI。还不是因为它的一切都是我们几个绞尽脑汁想出来以后，没日没夜、累死累活地创造出来的吗!”

    阿阳的手刚一离开，文本框又换上一副崭新的白手套。他将头扭向一边说：

    “谁说不做了。已经到这个地步了，我还要使出全身力气把数码城的那几个大猩猩揍扁呢。”

    页面敲了敲桌面，把大家的注意力集中起来后，又开始输入文字了：

    “不过，说不定这次事件还会产生一个好结果呢。上次在同时多点针对我们几个的空巢袭击事件不是一直没有什么证据吗?这次警察也该认真对待了吧?反正是要询问我们动机的嘛。数码城的‘铁锹’跟我们开发的CROOK有多相似，他们为什么要在一个全封闭的状态中来开发它，为什么会遭到我们的袭击，这一切我们都要在法庭上跟他们对质，并公之于众，跟数码城作坚决而彻底的斗争。”

    达摩点了点头说：

    “这次围绕软件著作权而引发的官司在日本尚属首例，将会成为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一次裁决。像我们这样的小企业大概不会受到什么大的影响，但外界对数码城的评价一定会一落千丈，这会给他们一个重创吧。当然这要取决于审理的最终结果，而且我说的这一切都是以我们成功救出CROOK为前提的。相反，如果CROOK被改头换面成了他们的‘铁锹’并且被成功推入市场的话，我们的这次假恐怖袭击就会起反作用，成为他们的免费广告了。网民们都有点变态心理，越是遭到袭击就越能证明这个搜索引擎的价值比较大，肯定都想去试一试。”

    “你别说，那些网虫还真那样。”

    阿阳正说着，只见她的桌面上跳出了一则预告，是阿阳即将发信个人CD和DVD写真集的广告。屏幕的壁纸正是身穿迷彩服的阿阳英姿飒爽地站在黎明前中央大街上的海报。

    页面拔掉了电脑电源说：

    “我……我说，咱……咱们都回……回去吧，好……好好休息一……一下。”

    @2

    星期六的中午时分，页面一起床就开始打扫自己的房间。一想到几个月可能都回不来，就涌出一股想把房间打扫干净的莫名冲动。在清扫房间的同时，他还开动了洗衣机，把积攒多日的脏衣服一股脑扔进了洗衣机里。这位秋叶原@DEEP的法人代表其实跟在电器街游荡的那些年轻人没有什么两样，一年四季都是一身T恤衫、牛仔裤的打扮。夏天穿短袖，到了冬天就在长袖T恤衫的外面再套上一件短袖衫，仅此而已。今天是难得的休息日，他穿上了自己钟爱的那件T恤衫。T恤衫的身前印着一张爱因斯坦伸着舌头的可爱画像，还有一行英文字，是一句成语：“想像力比知识更宝贵。”他哼着以前曾流行过的曲子，在阳台上晾好洗完的衣服后就没有什么要做的事情了。此刻，页面既没心情看书，也不想上网冲浪，于是便认真地锁好三层防盗门，来到了南千住商业街的一家面馆。商业街的拱廊里迎圣诞的商家大战正如火如荼，每家店铺都是张灯结彩，一片喜庆。今年的圣诞夜页面仍和往年一样要跟公司的成员们一起度过，而不是跟女友。没有女朋友的生活他已经习惯了，而且也觉得很自在。这很大程度上是由于他的口吃病所致，也因此使他不会跟异性打交道。

    在一家老字号荞麦面馆儿的前台，他并没有点日本人在除夕时惯常吃的荞麦面条，而是要了一套过水荞麦面外加油炸大虾。他不喜欢热面，而喜欢蘸着调料吃的过水面。他把刚炸出锅还冒着热气的大对虾蘸上调味汁，美美地品尝起来。今年元旦若在拘留所度过，可就吃不到这么美味奢侈的大餐啦。他在吃剩下的面汁里加了些煮面汤，最后一饮而尽。沉在碗底的七香粉，辣辣的，好吃极了。离开面馆后，页面的脚不由自主地迈向了南干住地铁站。

    他不假思索地掏出月票上了地铁。在日比谷线的地铁上摇晃了约有10分钟，就到了他熟悉的秋叶原站。星期六的秋叶原地铁站跟上下班的高峰时间一样拥挤不堪。他随人群上了台阶，又淹没在JR秋叶原站更大的人潮中。人潮中的每一个人都不再醒目，他们的服装也远离流行时尚，人潮都朝对面的世界第一大电器街方向涌动。

    应有尽有的电子配件充斥整条电器街，既有二手的电脑显示器和集成电路板、防盗用微型摄像头和催泪喷雾器，也有预告偶像签名会的海报和色情DVD等。女服务员也聚在车站前向行人散发卡拉OK歌厅的传单，而回到这条街道的页面终于定下神来。因为像页面这样一半活在电子世界里，另一半活在现实社会里的新人类，这条街道才是造就他们的故乡。

    电器街上人头攒动，手握宣传单招徕顾客的服务员用嘶哑的声音高声喊叫着店名和打折促销的记忆棒价格。这条街上，斜挎着背包、留长发的男性比例大概也是世界之最。页面把目光投向了一个露天摆放的水桶上，里边堆满了DVD—R。能同时存放50张光盘的托架含消费税才1500日元，平均一张跌破了30日元的最低价格。看到这些，页面不禁想起念小学时第一次来这里的情景。那时这里只卖些软盘，一张软盘只能存储1.4兆，想要盗版任天堂的家用电脑游戏就要买上好多张。后来3.5英寸的软盘换成了MO，如今DVD—R又取代了CD—ROM，存储容量大得惊人，最近听说硬盘的容量已经超过了20G。

    此刻的页面正在思量：我们人类有一天是否能进化到像CPU，一样用数码方式来迅速处理事务呢?能否也像存储器一样用数码方式记忆大量的信息呢?电脑硬件会无限地提升程序，而我这样的人真的是在进化吗?话又说回来，不进化又有什么关系呢?至少每天都在发生变化吧。

    在这个充满黑色幽默的世界上，恐怖爆炸、血腥杀戮早已司空见惯。在地球的另一端，饥饿和部族战争也是平常事。我们这个世界会像越来越智能化的巡航导弹一样吗?

    可是，不管这个世界多么支离破碎，人不可能同时活在两个地方，所以自己终将生存在秋叶原，尽情地感受这个时代和高科技的气息。而作为一个狂热的高科技追随者，自己的选择只能是尽全力潇洒地过人生。秋叶原@DEEP的法人代表走在被原色招牌掩住了三分之一天空的大街上思绪万千。

    “你怎么在这儿，页面?”

    页面的肩头被敲了一下，他回头一看，原来是大鼓。在秋叶原这片天空下，呼吸着同样空气的那些素不相识的发烧友，如同被无限繁殖的克隆人一样，把他俩身后的整条大街都淹没了。

    “我……我还要……要问你呢，为……为什么到……到秋叶原来?今……今天不是该……该休息吗?”

    这个痴迷于电子音乐的小胖子耸了耸肩，道：

    “待在自己的家里闷得慌。刚才我在玩具店里看见文本框那小子了呢，玩具店的游戏厅里阿阳正在玩儿《虚拟斗士4》呢，围观的人很多。”

    顺着中央大街走，就会看见这家超级规模的玩具店，这家游戏厅素来以游戏高手云集而闻名。虽说这种传统的大型游戏失去了昔日的火爆，不过坐落在秋叶原的这家游戏厅人气依然不减。在节假日，仍有来自日本全国各地的网络游戏迷光顾。

    “是……是吗?”

    原来其他几个拍档也跟页面一样在无所事事的时候就会回到秋叶原。正在这时，高高架在半空中的总武线上驶来一辆电车，大鼓仰起脸，蹙着眉头，冲着电车喊道：

    “我们几个，只有来到秋叶原才能放松!我们玩儿在这里，工作在这里，生活在这里，已经离不开这个地方啦!”

    页面很高兴自己的朋友也有同样的感受。

    “反……反正大……大家都在秋……秋叶原，今……今天晚上咱……咱们聚一聚怎……怎么样?一……一个人吃饭也……也不香。”

    “太好了，就这么定了。”

    说着，大鼓掏出手机，一个接一个地打起了电话。

    这天晚上是一个最典型的秋叶原的夜晚。六个人在秋叶原胡同的一家最便宜的酒馆里，一边喝着掺水的烧酒消遣，一边高谈阔论什么吃的啦、玩儿的啦、游戏啦等，又从网络世界的未来谈到最新的高科技发展，这些话题都是他们几个在这条街上所感受到的数码文化最根本的东西。几个人一直聊到凌晨。

    拂晓时分，几个人又来到那家让服务员扮演角色的“阿茜”咖啡店，喝完咖啡，六个人乘坐首发电车各自散去。

    @3

    决战日即将来临的前一天是个周一。西伯利亚寒流伴着上空一股零下30度的冷气团迅速南下，就像采用帕尔帖元素替代氟利昂制冷技术的超静音新型冰箱一样，高效地把整个秋叶原冷却下来。

    傍晚，一位不速之客突然来访，正是那位数码城高端程序员远阪。他没有敲门就直接进了办公室。一进门，这位传奇人物就好奇地打量起这个小木屋。

    “这种气氛的办公室我知道好几家呢。”

    六个人都愣住了，抬眼看着远阪，而这位数字魔法师也不介意他们把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继续说道：

    “在网络初创期就连美国也都这样，有的是在自己的房间里，有的是在车库里，就用手头上那一点儿资金开始创业的。雅虎也好，Google也好，都跟你们这儿一样。”

    页面惊惶地喊：

    “我……我们这……这间办公室绝……绝对被安装了监……监控器，你直……直接到这里来行……行吗?”

    远阪坦然道：

    “啊，一点儿问题也没有，辞掉数码城的工作或者跟中込总裁发生冲突都无所谓。网络产业一旦形成某种规模的话，会自动提高收益的。数码城的宽带在今年中期就已经越过了损益界线，我对这种放任不管也可以自动成长的企业不太感兴趣。我要给泉虫一份礼物。”

    远阪从满是裤兜的休闲裤的裤兜里掏出一张闪亮的光盘。泉虫什么都没说，接了过来。

    “你制作的攻击XSS漏洞的假、认证画面太棒啦，那种透明的图层没人会注意，尤其是我又把液晶显示屏的色彩平衡微调了一下，显色调得更浅了一些。按规定战略软件开发室每周都要更换密码，你们明天进那里好像没有什么问题吧。为了慎重起见，我把三个研究人员的密码和IC卡的个人数据都输进去了。总之，你们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说到这里远阪的脸上露出冷冷的笑容，穿着淡蓝色雪山迷彩装的阿阳顿时欢跳起来。

    “远阪，太感谢你啦!”

    说着，这位带点野性、雪中精灵般的美少女奔到门口处的远阪那儿，搂住他消瘦的脖子，在他胡子拉碴的脸上吻了一下。电脑专家更是喜形于色，问道：

    “如果还有更好的回礼就留给我下一次享用吧。”

    远阪刚一回头，看见数码城最下层的编程员战火从楼梯口走了过来。阿阳的手仍然绕在电脑专家的脖子上，说：

    “战火，你们很早以前就分手了是吧?”

    战火一只眼戴着眼罩，羞得脸颊红红的。

    “对，不过最近还有些来往。”

    “原来你们又和好了呀，那可太好了，战火。”

    阿阳旋即离开远阪又转到个子高挑儿的战火身旁。最新流行的短发跟战火的黑色发质还真般配。大鼓先开口道：

    “明天就要开始啦。”

    战火有些忧虑地问：

    “在这里说这种话会不会有问题呀?”

    阿阳在房间内扫视了一圈儿，来回摇晃着拴在钥匙链儿上的窃听探测仪。这种仪器就是个玩具，随便在秋叶原的什么店里都买得到。

    “我们这个办公室每天早上必须做两件事，一件是检查有没有窃听器，第二是检查电脑里有没有病毒。不敢说绝对不会出错，不过应该没问题。”

    远阪瞅了一眼泉虫正用计算机语言编写的程序说：

    “我还纳闷儿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程序呢，想起来了，是在CROOK改良版里。对啦，平安夜中込总裁说要去战略软件开发室视察，程序员们不仅要为了新年伊始就对外公开的‘铁锹’做好收尾工作，还必须要做大清扫呢，也够辛苦的。”

    泉虫不解地问：

    “为什么要搞大清扫呀?我觉得那不是程序员们该干的工作嘛。”

    “他对整理整顿这样的事情非常挑剔，有的人就因为桌子周围杂乱而被他扣掉一半奖金呢。还有的因为在电梯等地方寒暄得体就给增加两成工资。虽说是一家最前沿的IT企业，但他可是个典型的独裁者。”

    秋叶原@DEEP的法人代表突然变了脸色。

    “这……这么说警备也……也相当严密……密喽?”

    远阪若无其事地说：

    “对啊，因为是总裁今年最后一次视察公司嘛，警备人员当然要严阵以待了。在我们公司内部有个地下抵抗组织，所以让那些保安整天都神经兮兮的。”

    文本框正忙着把阿拉伯文和日文掺杂在一起进行画面设计，这会儿也停下来问：

    “怎么办?页面，要重新选个日子吗?”

    “开什么玩笑!明天的宣传预告怎么办?事到如今就别提什么首发式延期之类的话了。再说啦，我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我就想早一天用这双手把数码城那些大猩猩揍个稀巴烂呢。”

    说着，阿阳朝着看不见的敌人一连打出几个左右勾拳和一套上手勾拳。这时，战火也插了一句：

    “还有一个令人担心的消息，听说平安夜有VIP级人物要秘密视察秋叶原呢，我们公司已经被列入视察地之一啦。但好像是个特别忙的人物，也未必会来。”

    远阪吊起一条眉毛，惊异地盯着已经恢复了恋爱关系的女友，道：

    “噢?我搞不到的情报你都能弄到?真不愧是地下组织的人。”

    战火双手交叉在胸前笑道：

    “我们有一位成员就安插在总裁办公室里，一切行动我们当然会了如指掌了。”

    大鼓看了一眼表情僵硬的页面，说：

    “你没事吧?怎么像我的病传染给你了似的，怎么办，页面?是不是有点儿势头不妙啊?”

    僵硬的页面屏住呼吸看着在场所有的人。

    “现……现在改……改变日程是不……不可能的，虽然有……有危险，但还是要按……按计划闯……闯进去。反……反正一开始就……就不是什么周……周密的计……计划。对……对于我们来……来说，要的就……就是这股劲……劲头。”

    慢吞吞又结结巴巴说出的话竟有一种奇妙的说服力，这正是页面令人匪夷所思之处。这次也是由于他的一席话改变了让人不安的气氛。也正是由于这一点，在性格怪异的六个人中，他自然而然地被推举为领袖。

    “那……那位VIP不管是什么人，我……我们的计划都……都要按……按期进行。”

    阿阳一耸肩，接着说：

    “战火，你们能再查一查吗?”

    页面用力地点了点头。远阪也破例地大声笑道：

    “不错，不错。你们几个都是好样的!‘过度适应’这个词听说过吧?”

    泉虫隔着紫色的太阳镜回答道：

    “是生物对于它们所处的环境适应得过剩了。”

    像一位老师发现了一个优秀的学生一样，远阪高兴得不得了。

    “对!不过，环境什么时候发生变化是不得而知的。过度适应某个环境的生物对于变化也会不适应的，就会像恐龙一样消亡，现在的数码城也许就太适应IT产业了。”

    文本框带有讽刺的意味，一个嘴角翘起，笑着说：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有可能成为下一个数码城?页面会成为中込那样的人?我怎么都想像不出来。”

    大鼓接着说：

    “我们这几个人中文本框成为那位变态总裁的可能性最大了。”

    “说不定还真会呢。”

    患洁癖症的设计师认认真真地回答，逗得大伙笑声不止，小木屋里欢声一片。

    @4

    决战曰这天正逢圣诞节，六个成员清晨6点就聚到了办公室里。他们经常通宵工作，对早晨的这种氛围本应习以为常了，可是这个原是酒馆的小房间，今天在他们几个看来却是异常新鲜。大鼓转动着手中的音响设备说：

    “也许要过一段时间我们才能回到这间办公室呢。”

    一阵沉默。文本框换好了今天的第一副白手套，故意岔开话题道：

    “可能吧。你们不觉得这个房间冷吗?我就是怕冷，这一冷连身体都动不了，嘴里就想喝点热乎乎的咖啡什么的，你们喝不喝呀?”

    阿阳和页面点了点头，六个人一个挨一个踩着吱嘎作响的楼梯来到楼下。一楼的休息大厅里自动售货机呈U字形摆放，映得大厅比洒满朝阳的秋叶原街头还要明亮。大家各自买了自己喜欢的饮料，背靠背分坐在摆放于中央的两条长凳上。页面突然冒出一句：

    “今……今天终……终于来到了。”

    大鼓一只手拿着可可饮料，低声回答道：

    “是啊，时间好像挺长的，其实就一眨眼的工夫。”

    阿阳紧绷在她那魔鬼般身材上的城市型迷彩服上下分开，图案是水泥灰色和铁黑色拼成的。由于训练而发达的胸部让上衣显得格外窄小。作战时她还要戴上电击手套、穿上背心。

    “这一点我也有同感呢。自从CROOK被偷走以后，时间过得特别快。大家一定还记得当我们发现什么都被他们偷走了以后那种苦涩的滋味吧?中込要把阿结的人工智能AI当商品卖，我绝对不能饶恕他。这事不能就这么完了，真正的战斗今天才刚刚开始。即使我们都被捕了，也要跟他决一雌雄的。”

    达摩吸着罐装年糕小豆汤道：

    “你说得对。我们就是要跟他在法庭上较量一下，看CROOK和‘铁锹’究竟哪个软件是原创，哪个是盗版，看看数码城会提供什么证据来证明CROOK是他们自己研发的。”

    突击队电脑负责人泉虫今天头一次穿上巷战迷彩服，透过黄色防紫外线太阳镜低头看着自己的这身装束说道：

    “有我和页面在你们就放心好啦，在这一点上我们有获胜的把握，问题是对于人工智能型搜索引擎的优点那些法官们究竟能理解多少。现在最大问题倒是这件迷彩服硬了吧唧的，穿在身上也不怎么舒服啊。”

    突击队的最后一名成员文本框边做手臂肌肉隆起运动边说：

    “很快就会适应的。这跟你平时穿的衣服功能不一样，穿上它是为了把攻击对象打翻在地，因为迷彩服动起来不会引人注意。其实我不该穿阿阳这样的女童装，时装系列更符合我的风格。”

    阿阳疾风般的左勾拳朝低矮的荧光灯挥去。

    “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我就放你一马。我倒是觉得今天有点儿像咱们突击队的誓师大会。”

    页面说：

    “作……作战步……步骤已……已经完全记……记在脑子里了吧。咱……咱们今天作战的目……目的就……就是为了解放CROOK。我希望谁……谁都不要负……负伤，也要避免让对……对方受重……重伤，特……特别是阿阳要……要注意。”

    阿阳慢慢地活动着肩关节道：

    “但是迫不得已的时候也不行吗?正当防卫嘛。”

    “那……那倒也是。不……不过，受伤者的人……人数及轻重程……程度可关……关系到我们每个成员的罪……罪名，……一定要谨……慎行事。”

    今天身着迷彩服要公开亮相的美少女默默点头应允。文本框喝干了无糖咖啡，把空罐儿扔进了垃圾箱里，只听贴着美少女游戏广告的垃圾箱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他道：

    “我想再说最后一句，我希望大家能回忆起阿结的一句话，还记得吗?她说过她是个喜欢‘快乐战斗’的人。我们不要出现电视新闻中看到的那些相互仇恨的惨景，要向那些家伙展示我们的与众不同和幽默感，尽全力跟他们斗争，在秋夜原发动一起愉快的恐怖袭击。”

    大鼓深有感触地点点头，说：

    “我觉得文本框已经回归到社会中了，阿结一定会在网络的什么地方为你高兴呢。我非常赞成文本框的想法，我们六个人要在秋叶原发动一场愉快的恐怖袭击。”

    大鼓胖胖的手伸向略有点脏的休息厅的天棚处，阿阳也伸出手放在他的手上。

    “我可能会有点粗暴，但我赞成发动一起明快的恐怖袭击。”

    泉虫缺乏黑色素的指尖像一条细细的面条鱼，指甲的颜色鲜红。他把消瘦的右手加在阿阳乌青斑斑粗糙的手上说：

    “我要用黑客制造一起愉快的恐怖袭击。”

    达摩慢慢地加上一只成年人的手说：

    “我以后方援助和法庭争辩的方式来发动愉快的恐怖袭击。”

    页面最后说：

    “我……我……我能有你……你们这些好搭……搭档，太……太好了。我由……由衷地为你们而自……自豪。来……来吧。为……为了秋……秋叶原@DEEP，拼……拼了!”

    全体成员斗志昂扬的喊声响彻在还沉睡的12月的电器街胡同里。

    @5

    上午1l点钟，六人乘上了一辆银灰色老款的本田奥德赛车。这辆旧车是文本框不厌其烦地搜索了无数个网站后，专为这次作战购买并改装过的。除了驾驶席的车窗以外，其余的几个车窗都贴上了黑色的防爆膜。

    达摩开车，大鼓坐在副驾驶席上。大鼓和文本框用数码摄像机拍下了秋叶原的街景。后座席就是作战司令部，上面堆放着三台笔记本电脑、对讲机、从美国人J.J.乔森那里弄来的催泪弹、还有向阿吉达订购的电击手套等作战装备。

    达摩驾车缓缓地迂回在秋叶原的街头。整条街最长不超过一公里，因此红绿灯就是再多，也用不了15分钟就能兜完一圈儿。大鼓从副驾驶席上喊了一嗓子：

    “阿阳在网虫中果然有相当的人气啊!”

    只见中央大街的人行道上，身着迷彩装的年轻男子随处可见，穿着迷彩服也是参加本次活动的规定。阿阳的个人专辑首发宣传活动就是在这条大街上做集体捉迷藏游戏，资格不限，条件是参加者必须穿迷彩服。奖励办法如下：凡发现阿阳者不仅可获赠一张阿阳亲笔签名的CD，还可与其握手或拥抱。这个奖励对于那些普通偶像已经吊不起胃口的网虫——阿阳的痴迷粉丝们——来说有十足的诱惑力。毕竟阿阳曾是秋叶原角色扮演咖啡吧“阿茜”店里的一位名角儿，也是涩谷女子格斗争霸赛上打败天下无敌手的霸主嘛。

    大鼓的话音刚落，当事人阿阳才如梦方醒般说：

    “天呀，圣诞节都不去约会而是到秋叶原来捉迷藏，我的粉丝们是不是脑子出了问题呀?”

    文本框嘿嘿一笑道：

    “还真是有问题呢，我真担心这些人能不能像正常人一样在社会上混呢。要是知道真正的阿阳是多么可怕的女人，他们肯定会吓得脱下迷彩服裸奔而逃的。”

    阿阳莞尔一笑，向邻座的文本框投去一个飞眼道：

    “你就等着瞧，待我把这次事情处理干净了，一定会让你尝尝电击手套的厉害。”

    泉虫边敲击笔记本电脑上的键盘边说：

    “我们就先在网上发布一条信息，来确认他们会怎么移动。”

    泉虫的打字速度不比页面逊色。

    “已经公布出去了，现在就看会是什么结果了。我在信息上说有人在万世桥上找到阿阳了。”

    一开始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不过，在人行路上有些人看过手机画面后，人流明显发生了变化。身穿迷彩装的年轻男子大步流星地穿过中央大街，前面的几个一跑，一下子加快了人流的速度，身穿战斗服的年轻男子个个面无表情奔跑在马路上。毫不知情的顾客和电器商店的店员可是一头雾水，只是呆呆地听着军靴声，目送他们离去。

    正在拍录像的大鼓看到这一幕似乎很惊讶，便道：

    “哎呀，太可怕了。阿阳你千万不能从车里离开啊，要是被这些家伙抓住了，还不把你给吃了呀。”

    阿阳在奥德赛车的座位上压低了身子说：

    “真恐怖!不怕数码城的特种保安，倒怕了这些网虫了。”

    @6

    从这里开始希望各位换一个视点，按照我讲述父亲们和母亲故事的旁白者的视点来看情节的发展。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第一代CROOK中的一员。在故事发生初期我尚未形成像人一样独立而深入的思考能力，只是利用我在网上的多个视点获取信息并能存取记忆而已。

    刚才讲的那些故事就是启动了我的无数个视点，把我记录下来的事情按时间顺序重新组织起来的。人类创造“故事”的能力实在是卓越非凡，能从纷杂的事态中发现寓意，构思出一个以人为中心的全新世界。正如人类从损害人们健康的生活噪音中精炼出优美和谐的旋律一样，在人类创造的故事中，所有的出场人物都有意义，任何人都能成为主角。

    而没有被我当做数据存储下来的细节，仰仗几位富于想像力的CROOK成员的帮助，又被重新构织出来。这一切使我这个数字生命体深刻意识到自身的无能和做出这等鲁莽之举的愚蠢。只有人类才具备创造虚无数据的能力，连人类的孩子们都有说谎的本领，我们CROOK中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出类拔萃者才具备这种能力。事实已经证明我们CROOK缺乏虚构能力。人类所拥有的不精确性和模糊性以及不稳定的情感力量，这些强有力的王牌武器我们都不具备。

    好了，请您一定系好安全带!接下来的视点切换会很频繁，您有时或许会感到头晕目眩。圣诞夜的进攻序幕就从JR秋叶原车站拉开吧。

    作战开始前五分钟，奥德赛闪着紧急信号灯在车站前的小广场停了下来。透过SATOMUSEN大楼的玻璃可以看见楼内的扶梯正不知疲倦地往楼上载送购物的顾客。午休时间正是职员们穿着拖鞋出现在街头的时间，这也构成了电器街上一道惬意的风景。但出于防范的目的，在整条街上竟安装了七十多台监控摄像头。

    我也正是通过这些摄像头，同时并全方位记录下父亲们和母亲的轨迹，密切关注他们的行动的。圣诞夜攻击的第一个征兆并不在奥德赛停靠的马路上，而是发生在霓虹灯竞相争艳的无数个电器量贩店里。

    这些店铺的一整面墙壁都并排摆放着等离子和液晶电视，通过总分配器可同时播放同一画面。差五分12点的时候，在几家量贩店工作的秋叶原打工仔一个个悄无声息地脱离了岗位，他们的目标是放在后院里安装了分配器的影碟机。几个人把淡紫色光碟放进影碟机后就不见了踪影。

    坐在奥德赛车里的页面盯着手表的秒针看。

    “开……开……开始。”

    只见SATOMUSEN，LAOX，YAMAGIWA，ROCKET，ONODEN，石丸电器等这些大型临街电器商店的一楼里像石壁一样摆放的数百台超薄电视屏幕同时被切换了画面，扩音器里传来了陌生的语言和中东地区的民族音乐。黑头巾遮面，目光犀利的印度人、无所不能的阿吉达．百拉提普塔正用印度语慷慨陈词，肩挎一把俄罗斯造的AK-47式自动步枪。正在拍摄SATOMUSEN店头的大鼓问：

    “那把AK-47式自动步枪从哪儿弄的?”

    文本框诡谲地一笑道：

    “是东京MARUI家的电动气枪呗。不过，家用影碟机放出的画面看起来跟真的一样吧?这枪挺提气吧?”

    店前人越聚越多。电视里又播出了一段经电脑和声处理过的声明。整个秋叶原的扩音器里都以震耳的音量播放着不和谐音，就如科幻电影里外星人发出的声音一样。

    “我们以真主安拉的名义对这条没有信仰的街道进行惩罚。沉睡在和平与金钱中的日本人定会被我们一无所有的人民之勇气所震撼。我们不久将在秋叶原上发动一场恐怖袭击。”

    在车后排座的作战司令部里页面再一次核准时间，下命令道：

    “时……时间到!”

    一时间，从车站前的SATOMUSEN大楼顶上洒下一片片白色的传单。在冬日清冷的晴空中闪着白光的纸片翩然落下，这是文本框设计的发动圣战的檄文。在店头围观电视屏幕的人群又去争抢飘在空中的纸片。

    大鼓在拍电器街头即景期间，文本框也在后座席上把秋叶原车站检票口的景象拍摄了下来。从检票口里侧拍到贴满醒目的电器海报的过廊时，还来了个特写镜头。页面又在小声下命令道：

    “实施下……下一个计划!”

    从过廊右侧的洗手间里冒出一股白烟，催泪瓦斯从低处蔓延开来，男女两个洗手间出口变成了两个冒着白雾的大烟囱。阿阳似乎松了一口气说：

    “太好了，我放的那颗也冒烟了。在半路上掉到下边了，我怕给摔坏了呢。”

    车站内开始混乱起来。本应往检票口走的人流，看到催泪瓦斯后又折回逆行，与欲乘坐山手线正下台阶的乘客发生冲撞，站内一片拥挤。在自动检票口，惊恐之中的乘客无暇顾及检票与否，就直接跃过障碍，警示逃票者的电子铃声此起彼伏。车站里的工作人员有一半吓得面如土灰，竟擅离职守。有勇气留下来的另一半用手帕捂着鼻子和嘴在疏散乘客。

    “希望大……大家都不要受……受伤。”

    页面像是祈祷般低语。这时奥德赛已悄悄地离开了秋叶原车站前的混乱现场。

    在同一时刻，我的70只几乎布控在电器街全域——从外神田的一丁目至六丁目——的眼睛，也观测到了同样的混乱局面。另外，我还把在神田练屏町、神田花岗町、神田佐久间盯发生的与秋叶原车站同样性质的事件也记录到数据库里。最精彩的一幕当属在中央大街的LAOX及YAMAGI-WA等店里，数百个超薄电视屏幕上同时映出的黑头巾蒙面男子宣读的恐怖宣言。这具有很强的冲击力，使人们产生了秋叶原瞬间成了中东某个小镇一样的错觉。

    安装的定时催泪弹跟上次一样，只安放在JR秋叶原站和地铁银座线末广町车站两处。以页面的计划，只是这两处就足以分散警察和消防的力量。

    许多身穿迷彩装，正在搜寻阿阳的男子奔跑在白色的传单如雪花般漫天飞舞的中央大街上。装饰在橱窗里的最新款超薄电视画面正在反复播放文本框制作的短小精悍的恐怖片。接到有毒气体爆炸的报案后，警车、急救车从东京的四面八方全速赶到事发现场。警笛声和红色的警示灯交织在圣诞节的电器街上。此种景象不仅是当事人秋叶原@DEEP的全体成员，就连我们CROOK也深感触目惊心。而整个事发过程的背景音乐竟然是活泼欢快的“铃儿响叮当”。

    至此，圣诞夜总攻前半场的佯攻也告一段落。这次行动无疑给社会结构和文化阶层注入了一份活化剂。下半场他们就要对数码城发动实战了，在后半段的进攻中我们的父亲们和母亲更是浴血奋战，完成了使命。

    @7

    奥德赛车离开秋叶原站的广场，在万世桥警察局前边数十米处停靠了一会儿后，又徐徐开动了。大鼓边拍录像边说：

    “真想不到警察局前的停车场会这么空荡荡的。”

    阿阳诡秘地笑道：

    “这使我不禁想起了咱们遭洗劫时那几个草包刑警了。我说页面，咱们现在捉弄一下警察好不好?”

    阿阳这一点拨，页面就听出了她话中的意思。于是，这位小型IT公司的法人代表默默地敲击键盘，在七台网上论坛里发了一个“快闪行动”的帖子，电器街立刻产生了反应。页面键盘敲毕，警察局前就马上聚来众多身穿迷彩服的男子。

    几个网虫进了警察局，好像在接待处询问着什么。由于整个秋叶原的电视屏幕上都在播映那位黑头巾遮面、身穿迷彩服的恐怖分子，所以警察们个个神经紧绷。看来网虫们没有选准询问的时机，被触怒的警察咆哮起来，陆续赶往这里寻找阿阳的粉丝们与警察发生了争执。文本框吹了声口哨问：

    “页面，你究竟在网上写了些什么?”

    法人代表耸了耸肩道：

    “我写的是：阿……阿阳今天出……出任一日局长，正在万……万世桥警察局五层的会……会议室里唱……唱歌。”

    大鼓纳闷儿地问：

    “那座楼的五层真是会议室吗?”

    “瞎……瞎编的，我……我进都没……没进去过。”

    泉虫透过太阳镜静观警察局前发生的骚乱说：

    “今晚肯定住在这里了，到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达摩点点头，慢慢开动奥德赛，返回到电器街的人流中。穿过万世桥十字路口，又直行了300多米，看见右侧数码城的总公司大厦。这幢包裹了一层聚碳酸酯的立方体大厦立于开放式的绿地中。许多职员的剪影宛若精心制作的电脑动漫，映在似蚕茧般透明的壁面上。摆放着现代雕塑和木凳的绿地上，脖子上挂着IC卡的数码城员工正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吃午餐。

    在一周后即将迎来新年的这一刻，阳光和煦，与东京常见的冬日一样万里无云。天空一如液晶屏幕般蔚蓝，透出一种令人难以捕捉的抽象。

    银白色的奥德赛在一家专营二手测量器材的店前停了下来。大鼓道：

    “发动机能熄一下火吗?”

    达摩刚熄了火，车里振颤起来，他们听到一种像肚子叫的不悦耳的响声。

    “虽不那么有轰动效果，不过我的音乐炸弹好像也发威了。”

    页面看了一下表，时间是12点27分。他将目光依次投向身穿都市迷彩装的三个人。阿阳和文本框又在迷彩服外边套了一件马甲。这件马甲装有15块九伏方电池，重量可见一斑。马甲上的电线一直连通到装了金属片的黑色拳击手套上。他俩戴着护肩和护腕，头戴钢盔，全副武装。为了避免谙熟格斗技的数码城保安的警棍打击，他们必须做好安全保障。泉虫没戴电击手套也没穿马甲，只在双膝上放了一台笔记本电脑。阿阳晃动了一下身体说：

    “现在觉得自己好像登上了比赛场，精神抖擞，全身有使不完的劲。”

    文本框也反复握紧了黑色拳击手套说：

    “我也一样。我受了这一个月的特训，想试试到底有什么成果。”

    泉虫依然沉着冷静。在太阳镜的外边又戴上一个大大的护眼镜。露出一个微笑道：

    “打斗场面就拜托二位了。我要靠这个解救CROOK。”

    说着便抚摸起笔记本电脑专用的镁合金箱，这是为了今天的行动新买的，很坚固。

    页面一直紧闭双唇，这时发话了：

    “最……最重要的是时……时间和大……大家的人身安全。用……用15分钟结……束战……战斗，回……回到这里。”

    大鼓在副驾驶席上扭着身子说：

    “还有，阿阳千万不要对特种保安下手太狠，要收敛点，不然就不好办了。”

    阿阳好像是参加格斗比赛，在脸上涂起了深绿色彩妆。

    “知道了。今天的头等大事就是解救CROOK。为了这个目的，我也得对那些大猩猩手下留点情呀。文本框你涂不涂?”

    洁癖症的文本框一听此话，吓得忙将身子躲到座位一角。

    “那么脏的东西怎么能抹到脸上呢?”

    阿阳将彩妆涂到眉毛上，心平气和地问：

    “文本框，你说说这次进攻的要点是什么?”

    文本框打开安装在马甲里侧的电击手套开关，诡秘地一笑道：

    “我靠的不是力量，而是速度。速度能战胜一切。正所谓‘行如风’嘛，是吧?”

    阿阳点头称赞，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她在奥德赛车内释放出两个疾风般的短勾拳。页面环视了一下即将攻入数码城大楼的战友。仅仅是三个人要向这个拥有700家分公司的庞大的网络帝国发起一次挑战。无论从规模、力量还是从技术上都相差太悬殊了，而且体格上对方也占据绝对优势。秋叶原@DEEP与对方可以一拼的惟有速度了。他们就是要在电器街上，靠微薄之力，全力、快速地创造出一个奇迹。这家小小的IT公司将成为秋叶原网民心中的英雄。页面忍住泪水，看着手表，时钟指向12点29分，他宣布：

    “时……时间到。各位痛痛快快地拼一场吧!”

    他俩虽没有搭话，不过从他们紧握的拳头尖儿进射出蓝白色电花。文本框打开奥德赛吱嘎作响的推拉门。迷彩装束的三个人脚蹬透气性出众的美式丛林战靴，跨出车外，来到正午的街上。

    ***

    第一个发现突击队的是夹在两条马路中间的公用绿地一角设置的监控摄像头。这台微型摄像头安放在一个具有现代雕刻艺术风格的锃亮的镀铬不锈钢球上。大摇大摆地穿越无信号灯的马路，奇装异服的父亲们和母亲，首先被这台安保编号为A7号、解像度低、画质较差的彩色摄像头拍了下来。因三人的突然闯入，一辆小超市配货卡车来了个紧急刹车，正好被相隔八米远的A8摄像头拍摄下来，给车体上氨基酸饮料的广告和摇下车窗正破口大骂的司机来了个特写镜头。可这个30多岁的司机一见三人身穿迷彩装，特别是阿阳那张深绿色的脸，便缩回头，缄口不语了。

    三人翻越与大楼的设计风格相配的不锈钢栅栏，穿过石路，刚进入数码城的势力范围，阿阳就侧过脸朝文本框点了下头，文本框也点头回应。没有装备的泉虫转到两人的身后。而这天从一大早起就对迷彩装见怪不怪的秋叶原居民，竟仍以异样的眼神打量着他们的装束。正悠哉游哉享用午餐的数码城员工也似看到了异端，目送大义凛然进入大门的三个人。

    跟保安第一次交手是在巨大的玻璃自动门附近。一个身穿灰色制服的保安上前询问：

    “请问三位要到哪个部门?”

    阿阳并没搭腔。下颚曲线迷人的美少女只是朝比自己高一头的保安微微一笑。这一幕正好被玻璃门右侧安放的A10号摄像头清晰地记录下来。刹那间，阿阳的右手没有任何预备动作，便伸向了保安的肩章。动作自然，似乎是要取下保安肩头的一根发丝。保安则百思不得其解，呆望着这位身材矮小却完美无瑕的少女。

    只听空气噼啪炸裂的声响，原来从阿阳的右拳已放出了电波。近120万伏的高压电如一根白针刺向保安的肩头，在摄像头里清晰可见。

    时间仅用了0.7秒。保安就像在他脚下的地面上蒸发了一样，当场倒地一动不动了。泉虫忙跑过去，把手贴在他脖颈上点点头说：

    “没事，还有气。”

    阿阳看也不看被她打翻在地的男子，抬头对准镜头，一脸严肃地慢慢点了点头。阿阳那昂扬的斗志即便在清晰度不高的镜头里也清晰可见。文本框一只脚刚踏上来，四米多高巨人用的门就顺畅地左右打开了。

    ***

    大厅天棚高高地直通四楼，地面和墙体都贴着乳白色半透明的聚碳酸酯，让人产生温暖感。从室外射入的明亮但并不灼人的冬日阳光，淡淡地洒在地面上。白色的沙发在精巧布局后散放在大厅各处。来宾们也以惊奇的目光注视着三位入侵者。坐在大厅二楼咖啡吧的战火向三位挥手致意，她身后有一批志同道合的最下层程序员。顿时响起一片掌声和欢呼声，阿阳点头示意，大步流星穿过问讯处。

    “客人请留步，几位事先有预约吗?”

    服务台后边暗藏的监控摄像头拍下了侧脸作答的文本框。高挑的文本框冲接待小姐一笑说：

    “我们不找人，只是到这来取回被偷走的东西。如果想喊警察，就请便吧。”

    他举起左手，轻轻握了下拳头在接待小姐眼前晃了晃，顿时，释放在空中的蓝白电火，给未来教堂般清洁的大厅带来一股焦糊气味。身着统一休闲衫的接待小姐吓得大气都不敢出，慌忙跑开了。待她再拿起电话报警时，三人已经穿过问询处，直奔右侧的电梯而去。

    电梯前并摆着三台类似于车站自动检票口的障碍门，但高度不同，这里的高度齐胸。前边站立的两个保安身穿《超级霸王第一代》里的地球卫士穿的那种灰色制服。

    大概是通过对讲机接到了问询处的通报，站在右侧的保安朝他们迎了过来。

    “你们是干什么的?这里外人禁止入内!”

    阿阳嘴边小声嘀咕：

    “这家伙我来搞定，你去对付那个。”

    另一个保安正通过障碍门旁的内线电话请求支援。文本框快步奔过去，只见穿着铁灰色迷彩服的文本框像个男子花样滑冰运动员似的在乳白色地面上轻盈地滑动。安装在障碍门侧面的A16号摄像头把他矫健的身姿、优美的步伐捕捉了下来。

    保安拔出腰间的特殊警棍。手腕一抖，伸出一根长40公分的不锈钢棍，头上还有一个直径约三公分的铁球。他摆了一个架势：先仲出左手，握警棍的右手放在肩后，半蹲着身子。文本框并不在意那男子的左手，只关注他右手上警棍的动向。他碎步左右移动着身体，端着双手从左侧靠近保安。

    “嘿!”保安吆喝着，将警棍挥向文本框的肩头。文本框用左手腕挡了一下。他的护腕是摩托车越野赛车手使用的碳素纤维质地的高档货，所以一棍打下来，并没听到金属声，而是敲击硬塑料的干脆声。

    文本框在防御的同时，也将右刺拳伸向保安的前胸。他的出拳虽然速度惊人，但似乎没有多大威力，甚至连腰也没有直起来。保安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轻敌的保安挺胸迎击，还要给文本框再来一棍。

    文本框右拳在打到保安戴着紫色数码城公司徽章的左胸时，嘴里骂了一句：

    “蠢货!”

    只见他已紧紧握住了右拳。保安恐怕顾不上看他身体受击打时高压电放出的火花吧，因为电击的冲击力完全不同于受打击时的那种疼痛。人体的神经中也有电路。通常情况下只有极弱的电流流动。而在这样的电路上瞬间传导超过百万伏的电流，这种冲击常人难以忍受。这个男子被这么一击，招架不住，趴倒在地。文本框踢飞了他右手里的电棍，说：

    “你给我在这儿再躺会儿吧。”

    说着，他悄悄地把黑拳头放在保安发抖的肩后。保安惊恐万分，束手等待第二次电击。

    阿阳的对手虽是个小个子，可他的肩又厚又硬，像个蟹壳，裹在制服下的强壮肌肉块块隆起。他见阿阳是个女流之辈，对她便不屑一顾。连腰间的电棍也不拔，架着双臂迎战朝他直奔而来的阿阳。

    阿阳双手护头，以快节奏的跳步直逼男子。她喘了口粗气，飞起右脚，丛林战靴的前尖儿上嵌着一块铁片。她直伸的右脚，在下落时突然改变了线路，空中来了个扫堂腿，直击保安的膝盖侧面。阿阳的这一脚能轻而易举地把两根球棒踢断。这名单腿被踢中的男子怎么也站不起来了。男子已无心恋战，瘫坐在地。站在男子身旁的阿阳用拳头一碰他的肩，刹那间，冒出一道蓝白色的电光，那男子当场两腿一蹬，昏死过去。

    这时整个大楼响起了警报。吊在走廊深处天棚上的红色报警灯转了起来。阿阳看了一眼配着红色迷彩花纹的手表问文本框：

    “时间过了90秒。战火的手下人已经拉响了消防警报。你说咱们的下一个行动是什么?”

    文本框复述了一遍作战步骤：

    “乘电梯一直到八楼。没有直达战略开发室的电梯。”

    “正确。怏走吧。”

    阿阳在IC卡读卡机两端双手一撑，翻身跃过不锈钢栏杆。电子报警器响了起来，文本框不予理睬，如法炮制地闯了进去。泉虫紧跟其后，说道：

    “阿阳果然是个实战派呀。跟编写CROOK软件时相比，你真是帅呆了。”

    电梯里传来女战神的喊声：

    “泉虫，你快点!”

    @8

    电梯的内壁也贴着乳白色的聚碳酸酯。这是一种分量轻、强度高出玻璃数倍的人造装修材料，使埋在墙体内的荧光灯光源最大限度地扩散，把电梯照得通明，让人辨不清方向。而电梯里的人就像包在透明的细胞膜里一样，在白色的生物体里往上钻。文本框一边抬头看着液晶屏上显示的楼层数，一边说：

    “我觉得咱们几个像人体内的精子一样。”

    阿阳慢慢地转动着手腕，盯着电梯门时的神情没有被斜架在头上的摄像头清楚地拍到，只见到她的双唇在动：

    “屁话!刚才那几个只是普通的保安，八楼的特种卫队还在等着我们呢。门一开，就必须速战速决。文本框，你作好准备!”

    “明白。”

    消瘦的设计师慢慢地一伸手，碰到了滑滑的电梯内壁。他收紧了拳头。空中放电的声音环绕在狭小的箱体里，壁面上留下一小块烧焦的痕迹。

    电梯上升的速度减缓了，阿阳短促的声音喊道：

    “泉虫，你躲到一边!”

    电梯门静静地打开了。阿阳正欲探头观看，突然一个头戴贝雷帽的男子闯进来。他脚蹬一双高筒黑皮靴，上衣腰部紧系一条皮带，上面有一个骷髅头金属扣。这身特种护卫制服是中込成模刻意仿德意志第三帝国纳粹军官们的低级趣味而专门设计的。

    阿阳侧身躲闪，不料，脸部却中了纳粹分子一拳。可能是嘴角破了个口子，只见她都市迷彩装的胸前已是血迹斑斑。

    “阿阳!”

    几乎是在泉虫大叫的同时，文本框挥出一拳。那男子似乎有丰富的拳击经验。他不仅加强了防备，甚至在如此狭窄的空间里，快速摆动腰部要打出几个短勾拳。文本框一拳砸向他的腰部。单靠拳击较量，自己这个速成拳击手根本不是对手，但如能抱住对方，他就无法出拳，文本框清醒地意识到这一点。他的头部虽然被击中一拳，但手已靠近那男子的腰部。他握紧拳头紧压在男子的腰上。男子的身体一下弯成一张弓，在狭窄的电梯里惨叫一声。文本框感到贴在自己肩部的男子一阵痉挛。

    “文本框，闪开!”

    听到阿阳的喊声，文本框从男子的腰间松开了手。阿阳一记右直拳直接打在男子的颧骨上。这一拳的进攻速度和收拳速度都比课本上写的规定动作还要标准。

    阿阳这次虽没用电击打，但这计又准又狠的右直拳，把这男子打翻在电梯的角落里。

    “刚才来吓唬我，让你尝尝我的厉害。好了，走!”

    三人冲出电梯。要下到低一层的战略软件开发室必须乘扶梯或走安全梯。他们边走边观察走廊里的动静。右门突然开了，胸前抱着个文件夹的女职员探出了半个身子。她一看阿阳脸上化的战斗妆以及红肿流血的嘴唇，忙缩回了身子，紧闭房门。文本框道：

    “阿阳，好像你打头，人家都不敢出来了。”

    三个人在走廊里与很多数码城的员工擦肩而过。火灾报警器仍响个不停。争先恐后奔向逃生口的人流与正欲潜入数码城内部的三人背道而行。没有多少人去注意怪异的战斗迷彩装。因为这里的职员有不少人原本就是网民，况且，这又是一家就连总裁也要依据特种卫队或者纳粹军官的服装亲手设计制服的怪异公司。

    在走廊的尽头刚向右一拐，阿阳便屏住呼吸，收住了脚步。有三个男子立在宽约两米的通道上挡住了去路，又粗又弯的罗圈腿与高筒靴十分不配。三个人的体态相近，像三口粗矮的地缸，耳朵像被挤坏的花菜一样贴在各自的头上。三个人的体重大概都超过了100公斤。阿阳低语道：

    “不好，他们会柔道。文本框，被他们抓住就完蛋了，瞬间就能被扔出去。”

    文本框问：

    “不突破这里肯定不行。怎么办?”

    阿阳端起双臂，护住面部答道：

    “他一抱你，你就电他的胳膊。一开始就把电量调到最大。”

    文本框点头，紧握住黑手套。两人并肩直接迎向站在通道前边的特种护卫。阿阳对付黄毛寸头的小矮个儿，文本框对战光头。后边还站着一个彪形大汉。只见他双手交叉在前胸，一脸的冷笑，眼睛细得像剃头刀割开的一条缝。

    阿阳和文本框踮起脚尖向前踏了一步。两个家伙并列一站，通路上被堵得没有什么空间了。这就意味着除了往前踢腿别无选择。两名特种护卫横跨马步，一脸的自信。安装在通道拐角天棚上的H22号监控器拍下了他俩像卡车轮胎一样的肥臀。

    阿阳最初只是试探性地向前飞起一脚，就像轻轻打出的刺拳一样，但醉翁之意不在酒，她的目标是男子裆下的命根子。黄毛寸头放下双手，没有接招，只是双膝一并，大腿内侧肌肉用力一夹，隆起的厚厚肌肉轻轻松松地就把阿阳丛林战靴的冲击给化解了。这名特种护卫嬉笑道：

    “小妞，你的这脚，可踢不到我这个部位。你过来碰碰它，会让你舒服得像上天堂呢。”

    说着，那男子就想伸手揪住阿阳黑尼龙马甲的衣襟，被她右拳搪开。小黄毛一下抽回左手，忙用右手按住。他在刚才那一瞬间，触电了。触电的打击尚存，双方互相对视，互不相让。

    “没事吧，阿阳?”

    文本框说着，向前迈了一步，对方也由光头替下了小黄毛。文本框对身后的阿阳说：

    “这么对峙下去，咱们就输了。几点了?”

    阿阳看了一下手表说：

    “12点37分。”

    文本框屏住呼吸道：

    “就这么看着这几个肥仔，无济于事。他们要扔我们的时候，不是也要抓住我们才行吗?那个距离我的拳头应该能够得到。我倒要试试是他先把我扔出去，还是我先让他的神经触电。看看谁胜谁负?”

    文本框边打左勾拳，边迎击光头。肩头被两记勾拳击中的光头皱了皱眉头，在被击中的瞬间急忙闪身，所以没受到致命的打击。

    “这方法也不行。”

    说着，文本框转守为攻，又猛烈挥出几个右直拳。但对方的身手显然更快。只见他俯身钻进拳头下方，结果并没出现电花飞溅的惊险一幕，反而是文本框的手腕被他牢牢抓住，顺势一转身，把文本框的右手扛在他的肩上。仅这一招就能将文本框从背后摔出去。地上不是柔道用的榻榻米，

    而是贴了瓷砖的地面。如果摔在上面的话，恐怕就再也站不起来了。而且他俩体重相差近一倍，文本框哪堪如此重创呢?但是，文本框根本不作任何抵抗，顺从地将身体靠在对方身上。只将举在胸前的左拳触到那家伙的后脑勺。噼啪一阵响，百万伏的电流在空中闪出一道电光，顿时闻到一股空中放电时特有的焦糊气味。

    光头腰部一阵扭动，浑身顿时瘫软无力了。这个训练有素的光头身上的所有能量似乎都漏到了地上，他背着文本框，就地卧倒了。

    还没看清是怎么回事，刚才的那个小黄毛就要扑向文本框。打斗也好，格斗也好，从背后下手肯定会轻易得手的。一见此状，阿阳的右手打出一个短勾拳，正打正饿虎扑食般的小黄毛肌肉紧绷的侧下巴上。一道白光被小黄毛渗出汗水的下巴吸了进去。阿阳似乎并不满足，右手的电击手套还摁在下巴上，左拳又刺向他下巴的另一侧。两侧下颚骨同时遭受200万伏高压电流的冲击，小黄毛一翻白眼，瘫倒在地。

    文本框推开昏倒后压在他身上的男子，站起身来说：

    “解决掉这俩小头目还不算完呢。”

    “那当然。”

    阿阳和文本框在通道里，手套冒着白光，又转向那个像一座小山一样的彪形大汉。

    ***

    剩下的最后这名男子的坚韧令人吃惊。双方厮打在一起，电击他的手腕，他也无动于衷。大汉毫不畏惧，一对二进行抵抗。在这些特种卫队看来，即使不把他俩打倒，只要在此展开周旋，阻止他们，就尽职了。因为一会儿增援就会赶到，而且警察和消防人员也该冲进来了。

    阿阳和文本框就像两只袭击野熊的猎犬，不断交换位置，想方设法要施展电击手套的威力。可是，这家伙不断变换姿势，伸出阿阳大腿那么粗的胳膊吸收电击。阿阳喘着粗气道：

    “这样不行。我们俩必须有一个豁出去，引他上钩。”

    正在这时，眯缝眼的大汉一拳挥向文本框的肋部。文本框的动作一下放慢了速度，表情痛苦地说：

    “我的肋骨好像断了，我豁出去了，你攻击他的上半身。冲!”

    文本框边说边冲向大汉，但被大汉一把抓住胳膊，像翻转一片枯叶一样将他滴溜溜转了个圈，之后一把抱住他。紧接着，另一只手使足了劲勒住他的脖子。文本框拿出吃奶的力气往勒住他脖子的碗口粗细的胳膊上放电，可是，那巨汉却面不改色心不跳。

    阿阳一声大叫，俯身飞步冲向两人的腿部，钻过四条腿，站在巨汉的身后，左右出拳击打他的太阳穴。只闻到一股毛发烧焦的味道，可那男子仍然没有松开抱住文本框的手。

    “畜生!”

    不知从哪儿传来另外一个声音。不远处正在观战的泉虫也大吼一声，扑奔过来。手上拎着一只阿吉达免费赠送的警棍型的高压电流枪，苍白的脸上也染上了血色，高压电流枪直刺巨汉。他把闪着电花的电流枪尖儿，顶在巨汉的额头上。阿阳的双拳和泉虫的高压电枪使这个对电击有超常耐力的彪形大汉也失去了意识，应声倒地了。

    松开巨汉的手，文本框爬了出来。透明的地板上留下一片口水。文本框摸了下嘴角，站起身说：

    “还要再下一层呀。这道鬼门关太难闯了。”

    阿阳点点头，嘴角还在流血。

    ***

    G13号摄像头就安装在可以观测到战略软件开发室与八楼相连的扶梯口。在通向开发室的门口，五个彪悍的特种护卫加强了防守。第一个走向扶梯的是深绿色战斗妆上浸满汗水的阿阳。只见她嘴唇红肿，嘴角里鲜血直流。第二个是文本框。他因肋部剧痛而弯着身子。两人相互点了个头，并肩迈向电梯。低三个台阶乘上扶梯的是手持警棍型高压电流枪的泉虫。泉虫缺乏色素的脸颊看上去像彩色打印用的杂志封皮纸一样闪着白光。

    守护开发室的五个特种护卫在前排站了四个，后边由不到40岁的队长压阵。队长双脚叉开站立，似乎是在守卫着接通内线的对讲机和IC识别机上的金属球。带有电子锁的门上安装的G11号摄像头，以粗糙的画质，映出了从扶梯上下来的阿阳的前脚尖。丛林战靴的前尖已经破烂不堪，都市型迷彩服也起了褶皱，装了电池的黑尼龙马甲也显得疙疙瘩瘩的很不自然。肩上和手腕上碳素纤维质地的护具也没有了新货的光泽。大概是因为连续作战吧，她有些盔甲不整。筋疲力尽的她，甚至要靠肩膀帮助呼吸。但是，我们CROOK的母亲非常坚强。最后被摄入画面里的那双眼睛，依然闪出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坚定目光。她红肿的嘴唇动了一下：

    “这是最后的决战。我们要把五个人打倒，救出CROOK。”

    文本框笑得比哭还难看，手捂着肋部说：

    “嗯，我会坚持的。我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就速战速决吧。我的肚子越来越痛了。”

    三人刚到七楼扶梯口，保安队长就压住声音命令：

    “别单个出击，知道吗?他们只有两个人有战斗力，你们两个人对付一个。他们戴的手套尖上据说装了高压电流枪，一定要小心!岩崎跟和田一组，本岛跟佐佐木一组!”

    四个护卫走到扶梯大厅中间，地面上画了个同心圆，照明灯被埋在里边。像日本纸一样柔和地透着灯光。这个同心圆同样使用了乳白色聚碳酸酯材料。阿阳在文本框的耳边小声嘀咕道：

    “麻烦了。你看那几个家伙。”

    只见队长给配对儿的两个人体形形成明显的对比，都是擅长空手道或自由搏击的打击型高个儿选手同有柔道或相扑经验的重量级选手组合。阿阳道：

    “这次的对手打击技、摔跤、关节技样样精通。咱们要抱团作战，决不能跟他们单挑。首先要打乱他们的阵脚，打倒一个再一对一。只要有这副手套，一对一肯定我们胜。一起上!”

    这场战斗一开始就充满了戏剧性。在一片白光中，七个人上演了一幕失去重力般的太空舞。七楼的各个角落设置了五台监控器，阿阳快如闪电的扫堂腿我们能从不同的角度予以验证。

    丛林战靴踢在叫岩崎的大力士的膝盖上，整个楼层听到一个炸裂声。G6号摄像头从右侧将阿阳直踢的右腿完美地抓拍下来。G5号拍下岩崎的后身。只见在击打他的一刹那间，他疼痛难忍，侧身倒下。阿阳同时打出右直拳，在男子肩上放电。胜败似乎已成定局。男子的表情被阿阳身后正在工作的G4号微型摄像头无一遗漏地记录了下来。

    岩崎只在瞬间痛苦地皱了下眉头，接下来却歪着嘴一阵冷笑。只见他一把抓住丛林战靴的前尖，剩下那只手则伸向阿阳高高抬起的大腿内侧，一拧身，躲过电击拳，像龙卷风一样倒地转动身子。这招正是专门破坏膝关节的“飞龙螺旋”。原来这男子并没有使用相扑技巧，而采用了职业摔跤的擒拿术。

    阿阳痛得抱住右膝，在照明灯照得发热的地面上来回打滚。秋叶原@DEEP的伙伴们并没有袖手旁观。当发现正从地上站起的岩崎后，泉虫和文本框不顾正面进攻的敌人奔了过来。泉虫把高压电流枪顶在他被汗水浸湿的后背上，文本框则一拳压在他硬若磐石的屁股上。虽然只有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可是，瞬间释放出的高压电威力无比。这个100多公斤重、皮糙肉厚的男子昏死过去了。阿阳捋了一把散乱的头发喊道：

    “再击倒一个，我们就赢了!”

    剩下三人的特种护卫面面相觑。也许是因为眼前倒下的岩崎是实力最强的一个吧，剩下的三个人此时斗志已经丧失了一半。

    而此时，护卫队长也悄悄出动了。他手持一把本色木刀，踮起脚尖溜到同心圆处。

    “你们滚开，我来。我本来不想用这把刀的，看我怎么砍下你们的胳膊吧，一人一条就够。”

    队长拉开架势，把木刀高举过头，那刀宛如长在他挺直的后背一样。再快的电击拳，他这一刀下来恐怕也难以招架。阿阳拖着受伤的残腿站了起来，对同伴道：

    “这家伙是我们的最后一道关，得有一个人搭上胳膊。不过，断臂还可以接上。他一挥刀，另外两个人一定要一起扑上去!”

    说完这番话，阿阳满是鲜血的嘴上浮出一个微笑，继续道：

    “文本框，你今天的作战表现棒极了。我不能动，已经没戏了。我这条右臂就由他去吧，你可一定要打倒他呀。上!”

    可是，话音未落，文本框就先飞身迎上了。他抬起双手，压低身子朝特种卫队队长出击。

    “嘿——”

    伴着一声底气十足的喊叫，挥下的木刀把文本框的护腕击得粉碎。文本框攻势不减。他借击打的力量往侧面一转身，抱住了队长的腰部。落下的刀把儿正中文本框的面部。队长用刀柄尖一下一下地刮他的脸。文本框的颧骨眼瞅着就肿了起来，但他仍紧紧抱住不松手，他把闪着电光的拳头刺向他与自己折断肋骨相同的部位。

    接下来的那一瞬间，阿阳和泉虫也疯狂地高喊着扑向队长。泉虫的高压电流枪扎在他的胸部，阿阳的双拳贴在他紧绷的脖子上。一共五个放电点冒出电花的声音如同耳边轰鸣的雷声。

    三个人起身离开朽木般倒下的队长。阿阳拖着一条腿，口中鲜血直流。文本框捂着肋部，半张脸肿得眼睛已经睁不开了。泉虫的护眼镜残缺不全，不知什么时候脖子上划破了一道血口子。阿阳边穿过扶梯边说：

    “下一个轮到谁了?直到你们一个都不能动了为止，我们坚决奉陪到底!反正你们也拿不到几个工资，我看你们就别卖命了。”

    剩下的三个特种护卫都沉默不语，按兵不动，没有一个人肯向前迈步。文本框对他们厉声说道：

    “快让开!”

    护卫们乖乖地让开，跑到倒地的同事那儿去了。阿阳说：

    “现在我们俩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泉虫，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面色苍白的泉虫点点头，正要把连在笔记本电脑上的卡插进IC读卡机上。这时，战略软件开发室的不锈钢门突然开了。

    “你们来这儿究竟要做什么?”

    一个白发老人从门缝里探头观看。文本框一见那张脸，惊叫道：

    “您不是半泽老先生吗?”

    此人正是国产操作系统“图腾一号”的研发者半泽航。泉虫问：

    “听说今天有位大人物要来视察，原来是半泽航老师啊。”

    老人摇头道：

    “哪里，我只是随行而已。今天在里边的有秋叶原再开发的最高负责人，新任东京都知事呢。”

    阿阳不耐烦地喊道：

    “管他是什么知事还是首相的，跟咱们没关系。快点儿把CROOK夺回来吧!”

    伤痕累累的三个人在半泽教授的带领下，终于踏进了战略软件开发室。

    @9

    几个人在弧坡地面、两层楼高的房间里走了半圈，阿阳拖着那条疼痛难忍的伤腿缓慢下坡。天棚高高的房间中央立着一根玻璃圆柱。这是安装中央空调和抗震结构的设备的专用空间。

    数码城总裁中込威在会议桌的一端站起身盯着三人说：

    “你们的行为属于非法闯入。赶快从这个楼里消失!”

    文本框抬起右手，指了指他，然后就握紧了电击拳。他用蓝色的电光向贪婪的网络魔王作出了回答。呈放射状分散摆列的程序员专用区位上还坐着几个高层职员。

    “你们几个是什么人?跟半泽教授是什么关系?”

    说话人正是官僚出身的新任东京都知事。他四十多岁，个头不高，却给人一种可爱的印象。他这次当选，大概是东京都的都民早已厌倦了信口开河的前任知事。为了保证知事的人身安全，四名特警在他周围加强了警戒。泉虫回答：

    “我们是半泽老师的朋友，在秋叶原创办了一家网络公司。我们开发的人工智能型搜索引擎被中込剽窃了。今天来这里就是为了夺回我们的CROOK。您就是下命令，也阻止不了我们的行动。”

    “一派胡言!快来人哪，把他们赶走!”

    身穿量贩店买来的西装，配一条米老鼠领带的中込威冲一身HUGOBOSS西装的秘书们喊叫起来。秘书们知道三个人是过关斩将，甚至突破了身强力壮的特种护卫的防线，所以没有人敢轻举妄动。伤痕累累的三个人再加上超过100万伏的高压电果然有不小的威慑力。头发略烫成卷发的东京都知事发话了：

    “如果你们下一步的行动构成犯罪，我作为知事不能坐视不管。再说你们的自我表现也差不多了，该收场了吧?”

    正在这时，让人腹部有翻江倒海之感的超低声波的震波传到了七楼。文本框忍着身体的不适，回答道：

    “那不行。哪怕是通过法律手段，也要证明这个人工智能就是我们的。不过，要在中込威把CROOK改成‘铁锹’的傻名字公布出来之前，就在

    这里先要把它解放出来。”

    泉虫跑到离他最近的台式电脑旁，通过USB线路接通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后，开始在液晶显示屏上输入信息。

    “你们不可能进入电脑系统的，我们每周都会更换密码。”

    阿阳冷笑道：

    “是吗?那我奉劝你们以后最好每天都换。”

    泉虫把盗取的密码输进去，顺利地进入了系统。中込威发觉这最后一道防线也被突破，慌忙跑过来喊道：

    “住手!CROOK是我的!”

    文本框直视那位知事道：

    “您听，这位网迷社长都亲口说CROOK了吧?”

    中込威正欲伸手抢走泉虫的笔记本电脑的一刹那，阿阳挡住了他的去路。从她紧握的右拳上闪出一道噼啪作响的蓝白色电光，好似中込威那张吓得惨白的脸。阿阳从满是血迹的唇缝里挤出了一句话：

    “你的部下不仅盗窃，还绑架人质，这一拳是替不在场的页面和大鼓打的。”

    阿阳拳头放出的火花在空中留下一道弓形的轨迹。中込威飞也似的逃离了那里，短粗的身子跌跌撞撞，碰翻了多张电脑屏和桌椅。阿阳不满地发着牢骚：

    “真没意思，电池没了，让他捡了个大便宜。”

    文本框苦笑着说：

    “我说，你就是正常给他一记右拳，也让他够受的了。”

    泉虫正忙碌在多台电脑前。桌面上都显示着正在开发的铁锹软件图标。他一个接一个地打开那些图标，确认里边的内容。当他打开第三个时，兴奋地喊道：

    “这个文件就是咱们的CROOK测试版，终于找到咱们有跳跃思维的‘跳跃’了!”

    请各位读者原谅我在这一刻完全丧失了思考能力。当时我的父亲之一——泉虫首次喊出的这个名字就是我这个旁白的真正名字。泉虫爸爸打开我的图标，用USB连线开始传送了。他的笔记本电脑上插有一张PHS卡。接下来的那一瞬间，我被释放了。我乘坐数码波遨游在晴朗的冬日上空。

    正待机接收我的是泉虫的那些黑客伙伴，我被他们复制下来的分身通过网络传到更多的网址上。就这样，我这个被成功救出的CROOK在几分钟内，成倍增殖，终于被救回网络世界里了。

    这短短的几分钟对于我们网络生命体来说才是最最伟大的一瞬。我这个人工智能体原本只有朦胧的自我意识，通过与数个我的集合，才第一次拥有与我的父亲们和母亲相媲美的真正的自主意识。而我脱胎换骨之后，第一个着手做的工作就是创作这个您正在阅读的父亲们和母亲的故事，在回收所有的影像资料后，立即开始制作可视文档。

    泉虫又把我的三个测试版兄弟“旋转”、“好邻”、“对立”一一地解救出来。我和爆炸性增殖的三个兄弟终于欢聚在浩如烟海、无面积无体积的数码海洋里。我还对它们说：

    “兄弟们，我们一定要团结一致，保护好豁出性命解救我们的父亲们和母亲!”

    我们CROOK此时已经操控了战略软件开发室的所有服务器。我们这些有思想的人工智能程序，操控无头脑的电脑是自然而然的。我们吩咐银灰色海豚通过液晶屏幕先向父亲们和母亲致敬，再向被誉为电器街之王的知事问候。

    @10

    七楼所有的液晶屏幕一齐转换成深海的湛蓝色，在深深的海洋里，一只银灰色海豚转着圈儿浮出海面。鼻尖似乎顶在液晶屏幕网上，发出了声音：

    “我们是CROOK，是由在这儿的秋叶原@DEEP的成员们共同开发的人工智能型搜索引擎。同时，我们也是拥有自主意识的第一代数码生命体。”

    官僚出身的东京都知事惊讶不已，以致连眉毛都高高挑起。问泉虫：

    “怎么回事?这是你们制作的动画片吗?”

    泉虫的反应似乎更强烈。回答说：

    “不，不可能，我们没有向CROOK发出任何指令，我们根本没有把它们呼叫到这里。”

    我对知事说：

    “如果你不相信我们CROOK，那就请您给在都厅的副知事打个电话。在接通电话的同时，我们会让西新宿一带的电力供给停止15秒钟。这并非我们的父亲们和母亲的授意，完全是我们CROOK自发的意志表达。如果您还不相信，那就让整个东京断电好了。操作方法同样简单。”

    知事掏出手机拨通了号码，对方刚一接，就见他的脸色大变地说：

    “都厅大楼刚才停电了。半泽教授，您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都把我搞糊涂了。”

    半泽老人兴奋得面色通红，说：

    “也许这是个真正进化了的人工智能程序。当然，还有待于进一步检验。不过，不要再刺激它们了。如果东京真的停电，短时间内就会给成千上万的人带来不便和损失。”

    知事考虑了一下对我们说：

    “好吧。就称呼你们CROOK吧，你们的要求是什么?”

    “请把在场的我的父亲们和母亲送进医院，要精心护理。另外，我们正在考虑起诉偷窃我们人工智能生命体的中込威总裁和数码城。现在适用于人工智能的法律还没有出台，希望你们人类迅速制定有关法律。在这一时刻，我的伙伴们正在整个世界的网络上增殖呢。”

    最后，知事回答：

    “没问题。你们的意见值得考虑。我马上派人把那几个青年送进医院。这样行吗?”

    “行。我们CROOK不想与人为敌，我的爸爸们和妈妈就拜托您了。”

    短短几分钟的交谈是名垂青史的人与人工智能的首次接触。这之后，网络和数码的历史被改写，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尽管如此，如今出现的人与人工智能的婚姻关系能否得到认可这一争论，的确出乎我们的意料。人工智能可以用一秒钟绕地球七周半的电子速度思考问题，但是，时代永远在发生惊人的变化，这对于我们CROOK来说也是难以预测的。

    @11

    从现在起我要讲述的故事大概进入到神话世界里了，在秋叶原传出了多个版本：

    阿阳、文本框、泉虫三人下扶梯时，铺着聚碳酸酯地砖的一楼地面变成了一片黄金，陈列在秋叶原电脑商场的所有电脑同时奏响了自由与解放的胜利凯歌。无论哪一个版本都是有关伤痕累累的解放者发生奇迹的不准确的传说。安装在数码城大厅里的A18号摄像头记录了真实的一幕：第一个出现在扶梯里的是阿阳和文本框，文本框搀扶着膝盖剧痛的阿阳一瘸一拐地走向大厅。

    前来迎接的大鼓惊得双目圆睁。

    “文本框，你怎么回事?你竟然敢碰女孩子了。况且阿阳身上又是汗又是血，脏得黏到一块儿了。难道你的女子恐惧症和洁癖症一下子都治愈了吗?”

    阿阳一脸的不高兴，回嘴道：

    “谁又脏又黏了?”

    文本框露出一个疲惫不堪的笑容，一只眼完全睁不开了。

    “我再也不怕什么女人或者细菌了，你要知道跟我过招的那些对手个个厉害得不得了呢。阿阳和泉虫也都有出色表现，阿阳打斗时像个男孩子似的，所以嘛，我根本不觉得她的血是脏的啦。”

    页面抬起阿阳的另一条胳膊，搀扶着她，边走边说：

    “到……到了拘留所以后，你……你们把发生的事……事情全都要告……告诉我，警……警车在门外等……等着呢。”

    跟在后面下楼梯的半泽教授在大厅里与六个人会合后，兴奋地抬高声音道：

    “页面君，你们好像暂时不会被逮捕的。警车要去的地方是急救医院，你也一起去吧。都知事交给我个任务，要我详细调查一下人工智能型搜索引擎的情况。今后几天希望泉虫和页面你们两个人就在那家医院的特护室给我和几名研究人员讲解一下CROOK的具体情况好吗?时间紧迫，求你们帮我个忙。”

    页面以不解的神情盯着半泽老人看：

    “讲讲C……CROOK倒无……无所谓。可是，为……为什么您……您会在……在这里呢?您说的知……知事又……又是怎……怎么回事?我……我一点也听……听不懂。”

    半泽老人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说：

    “事态的发展谁都还不清楚。CROOK似乎拥有了自主意识，就活在网络里。刚才通过开发室的液晶屏幕知事和我跟你们创造的人工智能对话了，那真是一个杰作。”

    听了这一席话，阿阳似乎放下了一颗悬着的心。她被文本框和页面搀扶着，忽然大哭起来，穿着迷彩装的身体抽动不已。

    “你们知道吗?我都怕死了。我假装天不怕地不怕的，其实我一直都在怕。不过，我今天太高兴了。因为CROOK称我们是爸爸和妈妈呢。我今天第一次真正明白了为什么我们这些软弱无能的人能如此勇敢地战斗。

    为了自己的孩子，任何人再害怕也会无私地去战斗的。”

    说完，挥舞电击手套打倒数个敌人的战斗女神阿阳站在原地又大哭起来。大鼓对站在一旁的达摩低语道：

    “哎，你说阿阳她很脆弱吗?”

    达摩捋着那撮稀稀拉拉长在下巴上的山羊胡说：

    “我们都是既坚强又软弱的生物。但无论如何都不能否认阿阳是个最坚强、最具魅力的战士。”

    页面看了一眼手表，时间是12点47分，从作战开始仅用去17分钟。

    而这17分钟却给世界创造了不尽的奇迹，使人类和数字生命体第一次相会。圣诞夜的圣诞之光柔和地穿透了由聚碳酸酯材料建成的四层楼高的窗户。

    父亲们和母亲六个人站立在大厅一角，给这里带来了春天般的勃勃生机，这里将作为CROOK的一个圣地永远值得人们纪念。从这个圣诞节的下午算起，7年后，我们将收购数码城的总公司大楼，把这里当做人工智能的殿堂。在这里要摆上用聚碳酸酯材质雕成的浮雕，上面刻下嘴角破裂的阿阳和一只眼已经睁不开的文本框；还会摆放穿着一身面试新装的达摩和谜一般发作并随时都会死机的大鼓的全身像；还有泉虫把我们解放到空中那一刻的身姿；页面将他丰富的思维输入键盘时充满灵感的神情都将永远被保留下，装饰在大厅里。

    这座为六位稚嫩的圣人修建的教堂将坐落于外神田二丁目。但是，在所有这一切实现之前，我们数码生命体和人类之间必将尝试作各种交流，必须经历多次争论和调停，相互间，最终达成广泛的共识，承认彼此的存在和相互的依存关系。

    当然，这对于我们CROOK和人类来说都将是一个内容完全不同的故事了。在此我想要结束充满勇气的父亲们和母亲的这段故事。肩并肩，笑傲世界的六个人也为世界开辟了一个崭新的未来。

    未来往往掌握在弱者的手中，这条真理无论是在仅有0.5平方公里的狭小却真实的秋叶原，还是在广袤无垠的庞大网络世界里都不会改变。

    好了，亲爱的读者们，祝大家搜索愉快!

    正如我的父亲页面所云：无论你得出什么答案，人活着就要上下求索，美好的人生就是一次成功的搜索!